永山永水言子厚

“地因人始重?！弊詮墓?05年，柳宗元來到永州，“言先生者必曰永州，言永州者必曰先生”。當(dāng)年柳宗元由于“永貞革新”失敗，一貶再貶為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永州十年，他主要傍愚溪而居，因此與愚溪并行的街，叫柳子街。

游人從萍陽南路下車，可以漫步在兩丈寬的柳子街。街長有500余米，是湘桂古驛道的重要路段，中國第一批三十條歷史文化街區(qū)之一。街區(qū)內(nèi)格局與唐時無異，泛著幽光的青石板堂堂正正地鋪設(shè)在街面中間，黑白相間、圖案豐富的鵝卵石分布在兩側(cè)。街道兩旁磚木結(jié)構(gòu)的民房還是舊時模樣，小青瓦、馬頭墻、木制柜臺貽然自在，基本保持了明清建筑風(fēng)格。街上有幾十家漢服店，滿街都是穿著唐裝漢服的年輕人，衣袂飄飄、彬彬有禮，念一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擺一個POS，來一張美照，讓遠方的來客有一種夢回大唐的穿越感。

永遠的鄉(xiāng)

柳宗元33歲開始被圈禁在永州，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從北方到南方，從春風(fēng)無限到凄風(fēng)苦雨，他迷惘痛苦、憂郁憤懣，后來遭遇母死女夭，悲慟欲絕。“摧心傷骨，若受鋒刃。”永州的地方官、鄉(xiāng)賢后學(xué)經(jīng)常陪他出游以求排遣。后來，他痛定思痛，潛隱山林，關(guān)注民生?！盁o秋日正中，水碧無塵埃。”錢重在《柳文后跋》中指出：“子厚居愚溪十年，閑中拾游山水外，往往沈于文字中，故其文到永尤高妙，為后世學(xué)士大夫所宗師。”《柳宗元集》收錄詩文678篇，約500篇寫于永州?！绊n柳文章李杜詩”，他被譽為唐宋八大家之一，有42篇詩文入選全國大、中、小學(xué)語文教材?！白雍裎恼略?，光焰萬丈長?！薄队乐莅擞洝否Y名中外，開了中國游記散文的先河。

柳子廟始建于宋至和二年（1055年），清光緒三年（1877年）重建，坐北朝南，磚木結(jié)構(gòu)、小青瓦，占地面積10000平方米，建筑面積4000平方米，由戲臺、中殿、后殿三部分組成。中殿柳宗元漢白玉神像居中，面容清矍，眺望著遠方，眼神深?。后殿為享堂，歷朝歷代祭祀碑刻留存于此。享堂最重要的陳列是號稱“三絕”碑的《荔子碑》，韓愈文、蘇軾字，寫柳宗元德政。這塊碑文美字美，表達了人們對柳子德政的褒揚和對他深切的緬懷。在我看來，零陵縣革委會立于1974年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石刻，尤有歷史價值。當(dāng)時“文革”余風(fēng)尚存，1974年元月又開始批林批孔運動了，零陵縣革委會居然為《荔子牌》下了一道“免死金牌”。無論什么時候永州人對“柳子菩薩”、對文化都有一顆敬畏之心，這大概是永州人的稟性。

游人參觀柳子廟時，進廟之前，都有一個疑問：柳宗元謫貶永州，并非永州本地鄉(xiāng)賢，又沒有在此作官，為何這里有這么宏大的柳子廟？

柳子廟陳列室里記錄著韓愈的一段話：“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比珖鞯卦S多學(xué)子或登門求教、或?qū)懶偶膯?，受過他指導(dǎo)的后學(xué)有名有姓的有20多人。據(jù)統(tǒng)計，從初唐至清光緒九年（1883年），湖南共考取進士2305人，其中永州487人，占21.3%，柳宗元對永州的重教傳統(tǒng)具有開啟之功，飲水思源，永州人愛戴他、紀(jì)念他，每年祭祀他就成了必然。

外地客人在祭拜柳子時，往往還有一個疑問，一般廟里神像都置在一個高高的神龕上，而柳宗元的神像就在平地。2004年，我在零陵區(qū)政府主持柳廟維修工作時，為這個事征求過各方面的意見，特別詢問了柳子街街坊，大家比較一致的意見是，柳子菩薩生前親民、愛民、利民，與老百姓打成一片，沒有必要“高高在上”；另一個方面，柳子廟的中殿比戲臺前坪高出4米多，氣勢已經(jīng)很足了，沒有必要再筑高臺置神像了 。

江湖遠 非江湖

柳宗元改冉溪為愚溪，筑石結(jié)廬?！按┏乜梢詽O，種黍可以酒，甘終為永州民。”“偶茲遁山水，得以觀魚鳥，吾子幸淹留，緩我愁腸繞。”“文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閑依農(nóng)圃鄰，偶似山林客?！苯?jīng)過一段時間，柳宗元心情逐漸平和，生活穩(wěn)定，納妾生子，生活有了情趣，進入潛心讀書思考和著述的黃金時期，與劉禹錫、楊憑、呂溫、韓愈等知己故交的書信往來也正常起來，進入了創(chuàng)作的高峰期。

他清雋的文章點染了永州山水，永山永水就有了靈性。永州寬和的環(huán)境、淳樸的民風(fēng)，撫慰了他受傷的靈魂，陶冶了他的性情。他對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發(fā)出“苛政猛于虎”的怒吼，也為永州人的世俗快樂而沉醉。哲思在山水間延伸擴展，性情于市井中從容通達。對永州的認同改變了他的過客心態(tài)，把永州當(dāng)作避世的樂土。由哀怨到泰然，由逃避到面對，他站上了那個充滿傳奇時代的文學(xué)巔峰，抒寫著他的時代、他的世界。而千百年來永州人則在不斷續(xù)寫著他的傳奇。唐朝離今天久遠，但他卻從未走遠。

清代永州知府魏紹基在《書柳司馬祠堂碑陰》說：“千秋而下，道在人心，民到于今，尚受甘賜。載之國典，專祀愚溪。匪獨愜乎人心，蓋已合于往論?！蹦敲催@個“往論”有多少呢？

在永州無論官方還是民間，對柳宗元思想的研究，對柳宗元詩文的傳播，千百年來，方興未艾。歷史上柳宗元文集的永州刻本有七種以上，最早的柳集大約是北宋末期的永州州學(xué)刻本。為柳宗元寫過文章的知名永州知府就不下十人，其中楊瀚、曹來旬、楊季鸞、魏紹基、劉養(yǎng)仕、陳輝、許永、唐瑤、柳供宸較為出名。當(dāng)然，韓愈、蘇軾、汪藻、周敦頤、張浚、楊萬里、范純?nèi)?、張軾等為他寫的文章，皆是經(jīng)典。蘇軾刪減柳宗元《漁翁》后兩句“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的故事，更是文壇佳話。2001年，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學(xué)會成立，祭柳、學(xué)柳、弘揚柳文化、傳承柳子精神，頗有建樹，深入人心。

柳宗元是永州山水的知音，是永州形象的代言人，是永州文化的守夜人。歷任知府、州學(xué)、鄉(xiāng)賢都把柳宗元奉若神明，把修建柳子廟作為重視歷史文化、傳承地方文化、激勵鄉(xiāng)賢后學(xué)的重要舉措。在永州，人們以讀柳文柳詩為正統(tǒng)，以捐資修柳廟為榮光。永州人把讀柳宗元的詩文，當(dāng)作與柳宗元進行心靈對話、提高學(xué)養(yǎng)的必經(jīng)之路。永州人愿意沉浸在柳詩柳文中，去體會那博大的胸襟、悠遠的思緒和淡淡的哀怨。

柳宗元在永州得到了永生——坊間尊稱他為柳子菩薩。柳子廟大門楹聯(lián)“山水來歸黃蕉丹荔，春秋報事福我壽民”，凝結(jié)了永州百姓對柳宗元的敬仰、懷念，又希望為民造福的柳子死后能化作神靈來保佑永州人民。千百年來，柳子廟里春秋兩祭，綿延不絕。據(jù)《零陵縣志》載，在柳子街方圓十里內(nèi)的鄉(xiāng)村，清朝還曾建有十三座柳子腳廟，規(guī)模雖小，但祀典長盛不衰。說明當(dāng)時參加祭祀的人數(shù)量龐大，一個柳子廟容納不下。在永州，特別在柳子街，柳宗元是神一樣的存在。有一年洪水進了廟，柳子街上很多老百姓趟著齊腰深的水來到廟里，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大家覺得柳子廟里的東西比自家的財產(chǎn)要珍貴得多，柳子菩薩是保佑老百姓的。

柳宗元政治上沒有實現(xiàn)平生抱負當(dāng)然不幸，但柳宗元又是幸運的，他在永州生活了十年，清湘楚竹成就了他的詩文。他也永遠活在永州的青山綠水間，活在千千萬萬個“蓑笠翁”心中。永州人將他銘記在心，融進血液，世代相傳，把他當(dāng)作英雄來歌頌，當(dāng)作神仙來膜拜。永州人的淳樸厚道、尚學(xué)崇文、尊師重道將柳宗元推上了神壇，才有了千年的柳廟柳街。永山永水，才有永遠的“子厚”。

恩院的荷

柳宗元的《陪崔使君游宴南池序》是一篇美文，文章描寫永州南池周邊的群山、林麓、小溪的暮春景色，“泓然為池，灣然為溪”“連山倒垂，萬象在下，浮空泛影，蕩若無外”。柳宗元筆下的南池，到了宋哲宗元佑八年（1095年），迎來人稱“布衣宰相”的范純?nèi)?。他被宋哲宗罷相，謫居永州三年。范純?nèi)适欠吨傺偷拇巫樱?2歲進士及第。他從“布衣”到“宰相”廉潔勤儉、始終如一。范純?nèi)手髫S富，寫下了“但以責(zé)人之心責(zé)己，恕己之心恕人”等名句。居永州其間，其雙目逐漸失明，仍然以江山社稷為重，著書立說，教導(dǎo)后學(xué)。三年后，他再次回到政治中心。永州人在他寓居的芙蓉館舊址修建思范堂，而題寫“思范堂”的正是比范純?nèi)释硭氖甑接乐莸膹堓Y。

張軾隨父謫居永州，后來成為大學(xué)問家，后人稱“文星”南昌軒夫子，把他的房子所在地稱為“文星街”。他題寫的“思范堂”，后來曾被改成“范張祠”，連同前面滿池荷花，成為永州八景之一——“恩院風(fēng)荷”。恩院風(fēng)荷現(xiàn)在永州市第三中學(xué)校園內(nèi)。如今這里的荷花“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是學(xué)校對學(xué)生進行感恩教育、舉行成人禮的重要場所。

柳子廟、柳子街、范張祠、張浚故居在進行修復(fù)工作時，得到了人民群眾的廣泛支持。特別是維修張浚故居時，里面居住了六戶居民，做通工作后，一周之內(nèi)就搬得干干凈凈。在維修過程中，原來的住戶還不時跑過來幫忙回憶建筑構(gòu)件的式樣和天井青石板的紋樣，讓當(dāng)時主持修復(fù)工作的筆者非常感動。柳宗元、范純?nèi)省埧６际沁M士出身、少年得志，從政治中心貶謫到永州，應(yīng)了柳廟里那副“才與福難兼”的楹聯(lián)，概括了他們的仕途命運。永州人民的包容善良、豁達樂觀，讓他們心靈得到慰藉。柳子街、柳子廟、范張祠、張浚故居，能保存至今，歷史上經(jīng)歷過多少次維修，沒有確切的數(shù)字，與原來的建筑有多大的差別更是難以考究，但是永州人民的心意從來沒有變。

永州還有舜帝陵、舜帝廟、濂溪祠，湖南還有很多祭祀先賢的祠堂。而海南蘇公祠、成都武候祠、杭州白堤蘇堤、柳州柳堤也是蜚聲海外。濟南的李清照紀(jì)念堂、成都的杜甫草堂已是旅游勝地。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根植在中國人心中，物化成各種建筑、民俗、祭祀、音樂、舞蹈、詩文。我們把靈魂安放在這些地方，讓血脈來滋養(yǎng)，讓歲月來撫慰。古老的中華文明與日俱新，光芒四射。我想，精神不死的又何止是柳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