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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公共建筑營造中的家國互動
——以佛山通濟橋為例

2019-12-14 22:06:54陳恩維
地域文化研究 2019年4期

陳恩維

佛山在明清時期崛起為嶺南巨鎮,而通濟橋為佛山古鎮的西南門戶。通濟橋可謂是佛山“第一橋”,不僅相關文獻記載和口頭傳說十分豐富,而且形成了一個流傳至今的正月十六日過橋習俗——“行通濟”民俗。①陳恩維:《佛山“行通濟”民俗的傳統儀式與文化內涵》,《文化遺產》2018第2期。空間建筑“不僅被社會關系支持,也生產社會關系和被社會關系所生產。”②[法]列斐伏爾:《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48頁。作為公共空間的地方建筑尤其如此。然而,當今許多古建筑研究者和民俗學者關注較多的是廟宇、祠堂之類的神圣空間,但又缺乏對其地域性和延續性的歷史考察。有鑒于此,筆者特意選取佛山通濟橋這一世俗的地方公共建筑加以研究,擬通過歷史文獻爬梳和田野調查,提供特定的地方社會背景和較長歷史時段中地方力量興修橋梁背后佛山社會中家族、地方、國家力量之間權力結構和價值體系變動的深描文本,從而管窺公共建筑營造與地方社會變遷的內在聯系,以推動當前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走向有文化深度的保護。

一、霍氏家族與通濟橋

佛山通濟橋修建有史可查的修建者,最早是深村進士霍與瑕(字勉齋),嘉靖三十八年(1559)其叔父霍隆十年之后又對通濟橋進行了重修。石頭霍家所居之地深村堡,離通濟橋所在的佛山堡尚有一定距離。霍氏家族為什么要在佛山堡捐修通濟橋呢?這與石頭霍氏家族勢力的崛起及其向佛山的拓展有關。石頭霍氏在佛山的鄰堡深村堡居住。霍韜(1487—1540)作為石頭霍氏的第六代,自幼亦務農耕,十九歲始入鄉塾,然其“性穎悟,倍于常人,所授書過目即成誦,逾年而五經皆熟”。正德八年(1513),鄉試第二,正德九年(1514)會試第一。①《太原霍氏族譜·霍韜傳》,見佛山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佛山地區舊族(家)譜匯輯》,2015年。正德十六(1521)出任兵部主事。其時霍韜為“大禮議”,三駁禮部尚書毛澄,朝臣們咸指霍韜為邪說。霍韜不得志,遂于嘉靖二年五月調病歸鄉。從這時起,霍韜開始了建構石頭霍氏宗族的一系列行動。首先,他利用優免特權,大量積聚族產。根據明代官員優免則例,霍韜在任兵部主事時,可享有優免500畝土地的特權,嘉靖年間任禮部尚書時,優免土地達到千畝,這為霍韜創建族產提供了良好條件。與此同時,霍韜堅持“本末相兼”的思想,鼓勵族人以“貨殖”為重,“食貨為急”,積極經營工商業。他們積極介入佛山地區陶瓷和鑄造兩大支柱產業。霍氏《家訓·貨殖第三》云:“凡石灣窯冶,佛山炭鐵,登州木植,可以便民同利者,司貨者掌之;年一人司窯冶,一人司炭鐵,一人司木植,歲入利市,報于司貨者,司貨者歲終,咨稟家長,以知功最。司窯冶者,猶兼治田,非謂只司窯冶而已。蓋本可以兼末,事末不可廢本故也。司木、司鐵亦然。”②(明)霍韜:《霍渭 家訓·貨殖第三》,見《涵芬樓秘笈》第二集,民國十三年。除窯、鐵、木三大行業外,霍氏還經營銀礦、鹽鹺。此外,霍氏還在佛山汾水頭地,設立碼頭,經營各項買賣,并建房“與人賃住”。有了霍韜的指示與庇佑,再加之其弟霍隆與其子霍與暇的經營,霍氏家逐漸成為當地最大的工商業大戶。③劉正剛:《話說粵商》,北京: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2008年,第299-300頁。不僅如此,霍韜還通過設立族產,創建了大宗祠,開辦社學、書院,手訂《家訓》,修建祖先塋墓等系列措施,實行了族人共同居住和共享財產的生活。其整合重構宗族組織的模式,成為后來佛山地區乃至廣東強宗右族整合與發展的共同藍本。正因如此,霍韜的軼事美談在佛山民間廣為流傳,《霍氏家譜》鄭重記載他“移文峽山而虎害絕,毀峽江祠而妖氛息”,引湛甘泉之語盛贊:“豪乎杰乎,賢乎哲乎,是為兀涯公之前身之真乎,是為渭厓公之后身之神乎”。④《太原霍氏族譜·霍韜傳》,見佛山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佛山地區舊族(家)譜匯輯》,2015年。在民間,他則“成了老百姓美好愿望和理想的化身,是眾望所歸的精神支柱。”⑤歐安年:《明代名臣霍韜》,《嶺南文史》1993年第2期。

霍氏捐修通濟橋,首先是出于家族工商業發展的需要。石頭霍氏所居之深村,在佛山內涌——洛水河的南岸,其經濟形態以農業為主,工商業則有賴佛山堡的帶動和輻射。深村墟有定期的墟市,趁二、四、六、九,村人平時去北岸的佛山堡從事工商貿易活動,通濟橋是必經之路。霍與瑕及其叔父霍隆兩代人十年間兩度捐資修建通濟橋,也反映了深村堡與霍氏家族對通濟橋的依賴。從佛山堡當時的功能區分來看,通濟橋北岸所在的橋亭鋪區位于古鎮西南門戶,分布著大量鑄鐵作坊,此外還有為鑄造業提供服務的柴欄、火石、紙盒等行業。霍氏家族所經營的陶瓷、鑄鐵、木材、礦石等產業的大宗貨物,都從通濟橋一帶進出佛山。因而他們家族特別重視作為深村堡進入佛山的通道—通濟橋。物質或服務的等價交換不僅會導致個體,而且會導致整體的整合。通濟橋的修建,在加快佛山與周邊四鄉人流、物流、資金流和文化的互動的同時,也加速了佛山與周邊四鄉的整合。

通濟橋的修造,還與霍氏家族的科舉經歷相關。關于通濟橋的修建,佛山有“書生建橋”的故事。相傳明朝中葉,有一個外鄉考生上京趕考,欲渡過洛水涌,碰巧渡頭的艄公生病了,書生擔心誤了行程,心中十分焦急。艄公得知書生赴京應考,立即帶病擺渡書生過河。書生大為感動,發愿立誓,如果中舉,將回鄉在艄公擺渡處建一座木橋,以報艄公,以便后人。后來,他真的考中了進士,回鄉后即踐行諾言。①受訪者:吳蝦;訪談者:陳恩維;訪談時間:2012年2月;訪談地點:佛山市禪城區通濟橋畔。通濟橋實際上具有“登科橋”的意味。道光版《佛山忠義鄉志》卷六《鄉事志》有“明嘉靖三十八年己未(1559)修通濟橋,深村堡進士霍與瑕捐修”②《(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卷6《鄉事志》,見《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30)》,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73頁。的歷史記載。查《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嘉靖三十八年己未科(1559)霍與瑕列第三甲一百零一名③朱保炯、謝沛霖編:《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544頁。,為當年南海縣唯一進士。看來民間傳說并非空穴來風。民間故事中的書生,應當就是指霍與瑕,或者是以他的事跡為原型的。霍與暇為霍韜第二子,歷官浙江慈溪知縣、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廣西左江按察司金事,著有《霍勉齋集》行于世。事實上,石頭霍氏的崛起,與其家族在科舉上的成功是直接相關的。霍韜共有九子,除了早瘍的四子和五子外,均為生員,非附生即稟生,其中二子與瑕登進士、七子與瓔和九子與瑺皆為舉人,與瑺歷官江西分宜縣知縣、廣西王府審理正。霍韜兄弟霍隆、霍佑、霍任,共有子10人,其中也有4人為附生。到他們的孫子輩時,霍隆也有兩個孫子分別為文、武舉人。而霍與瑕的孫子、曾孫和重孫均為舉人。④羅一星:《明清佛山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12-114頁。古代科舉中舉的概率極低,自古以來就如同“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霍氏家族在科舉上的巨大成功,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書生建橋故事的流傳,說明了佛山人對科舉人物和家族的敬仰與崇拜,也強化了鄉民之于讀書人以及科舉家族的神圣感。佛山人之所以特別看重“行通濟”,表明鄉民們對讀書人和地方巨族特殊地位的認可成為習俗,這不僅為鄉紳的權力提供了基礎,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也演化為一種文化權力的來源。

綜上所述,霍氏家族多次捐修通濟橋,實際上具有雙重意義:對于霍氏家族而言是打通了進入佛山的陸上通道,提升了家族在地方的聲望;對于佛山地方而言,則意味著與周邊社區的溝通整合及其作為四鄉之都會的崛起。通濟橋雖是家族修建,但因其相關文化積淀而具有社區公共建筑的性質。

二、細巷李家與通濟橋

如果說石頭霍氏對通濟橋的修造主要是出于家族經濟利益考慮的話,那么細巷(今佛山市禪城區普君南路)李氏則更多是從地方社會整合和公益的角度來修建通濟橋。

細巷李氏始遷祖李廣成,宣德年間遷居佛山,為從事鑄冶之業的爐戶。《李氏族譜》載:“吾家廣成公得鑄冶之法于里水,由是世擅其業。與人信,較然不欺其心,所業止取給衣食,不為盈余。”①《李氏族譜(佛山)》卷5《廣成公傳》,見佛山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佛山地區舊族(家)譜匯輯》(第三十冊),2015年,第334頁。李氏的鑄冶小作坊是以家長為首,率領兄弟子侄從事冶鐵的生產單位。到了八世祖李壯時期,鑄冶作坊進一步擴大到六十多人的規模,并且“出入樟江,一時名輩咸樂與之游,海內莫不知有同野公(李壯)”,②《李氏族譜(佛山)》卷5《祖考同野公傳》,見佛山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佛山地區舊族(家)譜匯輯》(第三十冊),2015年,第336頁。由工而商,經營范圍進一步擴大。其弟李白“奉同野公指授,往來樟江、清源,千里外如出一手”③《李氏族譜(佛山)》卷5《見南公傳》,見佛山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佛山地區舊族(家)譜匯輯》(第三十冊),2015年,第337頁。。可以說,到了李壯時期,李氏已從一般爐戶一躍而為領導佛山鑄冶業的大族。與此同時,李氏開始向文化家族轉型。李壯讓其子李暢為椽吏,并課其子孫讀書。李暢“雖屈于舉業,而讀書慕古,力行善事,常欲光大其門。”④冼寶干:《(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14《人物志·循史》,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549頁。在李壯、李暢父子的影響下,李氏子孫始有入府學、縣學者,第十代開始在科舉方面嶄露頭角。僅歲貢一途,就占明代全佛山歲貢的23%。由于貢舉的名額非常有限,在多數鄉村中,有貢舉和副榜功名之人就應該算很了不得了,他們與在籍官員一道構成了鄉紳階層的上層。從李待問家族歲貢人數在佛山的比例來看,佛山社區的最高地位無可爭議地轉移在李氏家族手里。

李待問是細巷李氏功名最高者,也是明后期佛山最為杰出的人物。李待問(1582—1642),字葵孺,萬歷甲辰(1604)進士,給假歸娶。授連城令,后調晉江,又擢禮部主事,歷吏部文選郎中,擢僉都御史,巡撫應天。李待問成進士后,開始著手大宗祠的修建。天啟六年(1626)祠成后,李待問出資一百四十二金,合以其父一百金,作為蒸嘗生息。自戶部尚書任上罷歸后,李待問又“復捐資以益之,合之得一頃九十八畝”。從此,李氏一族“一歲之內,祭有嘗期,禮有嘗式,獻有嘗品,品有嘗數。有余者貯之以備不常之需”。此外,李待問“又置書田八十五畝零,以作子孫之力學者”。⑤《李氏族譜(佛山)》卷7《祀業》,見佛山市人民政府地方志辦公室編《佛山地區舊族(家)譜匯輯》(第三十冊),2015年。與此同時,李待問修撰了《李氏族譜》,整合宗族的努力,使李氏在佛山的地位迅速上升,由“僑跡”之家一躍而為佛山第一大家族。

天啟五年(1625),李待問重修通濟橋。李氏祖墳位于鄰堡石灣一帶的清水岡(即今佛山五峰公園佛山火葬場一帶)。從李氏聚居之細巷到清水岡,通濟橋乃必經之地。李待問少年時代給祖先上墳時,就已發現通濟橋年久失修,搖搖欲墜;后來他因父喪歸來,行走于河涌邊,看到通濟橋的柱架被白蟻蛀蝕,僅剩殘木,已經完全無法通行,過往的行人只能等待退潮的時候涉水而過,心中很不是滋味,于是決定重修此橋。李待問的決定得到了其堂兄李升問的支持。關于修橋的資金問題,李氏兄弟認為募捐與集資,不夠體面,過于麻煩,決定傾家族之力修建。李氏家族能夠獨資修建通濟橋,既反映了他們雄厚的經濟實力,也彰顯了他們在地方公共事物的獨一無二的支配權。通濟橋此前的修建者霍氏,是外堡的官紳家族,李氏家族對其進行鼎新和重修,可以視為是李氏家族通過積極參與地方公益確立公共權威,取代了霍氏家族在佛山的經濟文化地位。

關于修橋的材質問題,是李氏兄弟重點考慮的問題。通濟橋原本是一座木橋,容易遭受風雨和蟲蟻的侵蝕,從橋的質量和安全性考慮,如果財力足夠,易木為石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橋梁的修造,還得考慮周邊四鄉的意見。他于是召集鄉之父老共同商議修建木橋還是石橋的問題。當時大家形成了兩派意見。佛山外圍四鄉之人認為,通濟橋所在之處,為諸鄉之水歸海通道,如果在此修建石橋,其橋墩會阻塞水流,帶來周邊弼堂、大沙諸鄉的水災隱患,因此主張修建木橋。佛山堡的父老則主張從橋的質量和自身安全性來考慮,應該建造石橋。李待問權衡再三后,出于社區整合的考慮,充分尊重了四鄉父老的意見,認為“橋以‘通濟’名,必通而后有濟也,遂用“木石參半”之說。①(明)李待問:《修通濟橋紀略》,見(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1《輿地志》,第329頁。即橋墩用木樁,以減少對水流的阻塞,橋身橋面用石料,以增強橋的堅固性。木石參半之說,既考慮了橋自身的牢固,又考慮了四鄉的安全,因而得到了廣泛的支持,以至于在修橋時“麥村等鄉日持酒食為勞”。通濟橋的此次修造,與周邊社區進行了有效溝通,得到了周邊社區的認同與參與,是通濟橋成為公共建筑的原因之一。不僅如此,李待問還在橋東建了一個橋亭,橋亭共兩楹,長三十尺,寬十五尺,橋亭兩側陳列刻有橋記、鄉約的石碑,既能便于過往人們納涼休息,又可以作為聚會商談鄉村事務、教化鄉民的場所。上述設置,使通濟橋超越了單純的交通設施的意義,成為一處具有社區整合意義的文化空間。

除了修造通濟橋外,李待問還于天啟七年(1627)修建了往省大路。佛山本有通往省城的水道,即佛山涌。但因為當時水寇猖獗,為打通廣佛之間的陸路交通,所以李待問與龐景忠作為佛山在籍官員和南海地方官府合力修筑了這條最早的“廣佛公路”,而通濟橋正好處在往省大路的中間節點上。李待問《修通濟橋紀略》曾指出:“余鄉通濟橋,莫詳其所自始。夷稽厥道,水通大沙、弼塘、簡村、石石肯、奇槎諸鄉,陸通魁岡、大江、深村、石頭、石灣、黎涌、潘村、麥村諸鄉,其稱名固當。蓋諸鄉以佛山為大都會,橋其要津也。”如果說,通濟橋的修筑還只是加強了佛山與周邊社區和鄉鎮的整合,那么往省大路的修建將通濟橋納入了一個廣州—南海—順德—新會一線的陸上交通網絡中,使佛山在珠三角的區域整合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因而,恰好位于水陸交通的匯合點上的通濟橋,由地方的公共建筑一躍而為區域公共建筑了。

李待問不僅對佛山公共營造不遺余力,對佛山社會的整合也傾注了大量心血。他倡立忠義營、屏逐娼優、嚴戢強暴,整頓社會風氣。與鄉紳們建立了佛山都市形成以來第一個民間自治機構—鄉仕會館(嘉會堂),作為處理鄉事和決定地方公益款項的使用、舉行文會的場所。他還修建了崇正社學,作為鄉之子弟讀書場所,使佛山在文化上也開始領先周邊諸鄉。李待問所進行的是一系列工作,為佛山建立了一套城市運作制度,使佛山在明末成為嶺南巨鎮。緣此,佛山人對李待問的感激與敬仰,也達到了崇拜的程度,不僅鄉志中受有專門贊頌李氏世德的文章,在鄉賢祠中還有塑像祭祀,至今,李待問的畫像,仍然懸掛在佛山祖廟中的文廟里。

總而言之,李待問家族對通濟橋的修建,不僅大大提升了通濟橋本身的質量,而且將其納入了一個廣闊的交通體系中,使其公共性不斷增強。作為公共建筑的通濟橋,既折射出李氏家族的經濟文化轉型,更折射出佛山從明中葉的城市雛形過渡到比較成熟的都市社會的進程。通濟橋,實際上已成為佛山家族、產業與城市轉型的標志性文化符號。

三、僑寓家族與通濟橋

通濟橋在清代的第一次重修是順治二年(1645),由僧人圓朗募修,盡易以石。①(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8《祠祀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30》,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424頁。這次修建,距離李待問(1582—1642)逝世僅3年,距離他重修通濟橋也不過二十年,為什么急急忙忙重修?李待問刻石立碑一再強調的木石參半的做法,為什么沒有得到遵守?倍受佛山人敬仰的李待問家族在佛山的“公共權威”為什么消失得如此迅速?明弘光元年(1645),南京陷落。隆武二年(1646)十一月初二,大學士蘇觀生、隆武輔臣何吾騶等于廣州擁立朱聿鍵之弟朱聿鐭(粵)為帝,改元紹武。可以說,1645年的佛山已經處于岌岌可危、朝不保夕的局面,筆者推測,通濟橋的這次重修可能是李待問的族人出于家族自保而主動請托僧人對通濟橋進行策略性的局部修繕。比如將張維國《通濟橋記》等碑刻文字拆除,將木質橋墩“盡易以石”等。這一策略,既可消除李待問家族支持明廷的物證,又可以借助佛教徒修橋的善舉來避免通濟橋因政治原因而被毀,以此實現家族和地方自保。這一做法無疑是明智的。順治四年,浙江人屠彪(1647)以通判移駐佛山,李待問家族建立的帶有軍事自治性質的“忠義營”遭到解散,這表明清廷官方軍事勢力正式進入佛山,后來幾年雖略有反復,但李待問家族所建立的佛山軍事上的自治狀態已宣告結束,李家在佛山社區通過營造公共建筑而豎立起來的公共權威及其相關歷史記憶,也因此而迅速消失了。

康熙二十年(1681)大撤藩府,佛山的經濟也迅速進入恢復發展期。與此相應,各地移民紛紛涌入。“僑寓人士的大量涌入,打破了土著對工商業的壟斷,造成了土著社會組織的動蕩,明代形成的土著強宗右族紛紛走上解體”。②羅一星:《明清佛山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30頁。體現在通濟橋的修造上,由橋締結的人與人的關系變得更為開放,表征了佛山僑寓與佛山土著這既互相對立又互相聯系的兩大利益集團之間共存與互動,競爭與調適。嘉慶十二年(1807)佛山通濟橋再度重修。這次重修,距上次修建已有百余年,因此應該是全面重修,但是除了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國朝嘉慶十二年丁卯重修”的簡單記載,沒有留下其他相關文字,因而也不知道捐修者是什么人,實在是耐人尋味。按理說,這次重修據吳榮光主持修纂《佛山忠義鄉志》之時(道光十年,1830)僅二十來年,父老猶存,應該不存在記憶不清的問題。筆者推測,此次修纂,可能是一次本土鎮民的合資修建,沒有有影響力的地方官紳和文化人士的參與,使得這次重修因缺乏具體文獻記載,而影響遠不及明代,甚至還比不上對于通濟橋附屬設施的修繕那樣具有文化意義。

清代附屬設施通濟茶亭的重建,在康熙六十一年。通濟橋在明代李待問修建時建有橋亭,但僧人圓朗重修通濟橋時,出于保護李待問家族的目的,拆除了原本保留有李待問、張維國橋記所記載的橋亭。不過,橋亭進行的施茶善舉仍在進行,只是沒有了固定地址而已。茶亭的修建,首先是由僑寓佛山的順德籍退休官員提出的。龐嶼《修茶亭記》指出:“南海茶亭之建于佛山通濟橋外。先是,順德人有僑寓禪山者為武昌郡牧胡公,首捐貲置租,鄉人亦助,以有成今者。”事實上,茶亭的真正出資者還是里人梁玉書等人。民國《佛山忠義鄉志》載:“康熙六十一年壬寅,里人梁玉書等以是處居佛山南路,為南、順、新三邑往來要沖,向有施茶善舉,而地無定址,久亦廢墜。乃謀購地于寶豐社側,建亭以居之,自是賓至如歸,人稱樂土。”關于茶亭的修建的過程及理由,朱相朋《建茶亭記》有更詳細的記載。此次橋亭的修復,主要是落籍官員、地方鄉紳集資(即“醵金”)修建。退休和在籍官員則以文化參與的方式,從道義和精神上支持了此事,“他們擅長寫詩作文,具有精致的文學技能。……這是同等卓越的偉大捐贈姿態”。①[加]卜正民著,張華譯:《為權力祈禱:佛教與晚明中國士紳社會的形成》,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72頁。可以說,本土鄉紳、僑寓人士和退休官員,共同參與茶亭修建這一公共事務,并賦予其文化意義,明確了茶亭以及他們自身在佛山社區的德望和權威。不過,應當指出的是,修建茶亭的成本,遠低于造橋,但此時的佛山鄉紳卻已無財力像前明的霍氏、李氏那樣以家族的力量單獨完成。這反映了佛山傳統巨家大族力量的衰落,一個由多方僑寓勢力構成的新型權力階層在佛山社會逐步形成。他們持續地通過介入佛山公共事務,來樹立公共權威,從而實現文化上的落籍。

道光二十年(1840)吳彌光在通濟橋南邊建成且住亭。吳彌光,字章垣,號樸園,舉人出身,吳榮光的弟弟,是佛山著名本土文人,他于“道光二十年(1840)庚子,建且住亭于通濟橋之南。”②(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11《鄉事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30》,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480頁。吳氏原籍江蘇延陵,先世自宋代遷入廣東,崇禎年間遷入佛山。吳氏以鹽商起家,家世豪富,而崛起于佛山自吳榮光始。吳榮光字殿垣,號荷屋。嘉慶三年中舉,嘉慶四年殿試中二甲二十名進士、成翰林院庶吉士,隨后步步高升,到道光十一年為湖南巡撫。吳榮光仕途上的巨大成功,無疑提升了僑寓的吳氏家族在佛山公共事務和文化上的話語權。道光五年(1825),吳榮光以在職督府身份,牽頭出資,團結商人、士大夫重修柵下鋪海口文昌閣(俗稱文昌塔),又主持參與清浚佛山涌。道光六年,吳榮光在貴州布政使任上請假歸省,鄉人當時就曾請吳榮光任總纂續修佛山志。吳榮光以采訪和手筆俱難而卻之。這時,佛山鎮正好有5所房屋涉嫌賭博被罰沒,他上書廣東總督和巡撫,請將官沒之房產撥給田心書院。道光十年,吳榮光在福建布政使任上回家修墓時,鄉人又請其續修佛山志,他欣然應允。道光十八年(1838),吳榮光告假回鄉為母祝壽,全鎮鄉親父老、百姓、官員預先在正埠碼頭(今永安路尾汾江邊)高搭牌頭(樓)迎迓,離開家鄉時歡送者五、六千人。吳氏“一門之內,甲第聯翩,群從兄弟幾于人人有集,不愧簪纓之族、詩禮之家矣。”③(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卷14《人物志》,道光十年刻本。吳氏家族能主持一鄉之志的編纂、獨力修建且住亭,標志著僑寓家族的崛起及其對佛山公共文化事業具有了很高的話語權。

同治庚午年(1870),通濟橋頭的茶亭經鎮中人士倡議修復。茶亭修復后,由梁九圖題額。梁九圖家族,原籍順德縣麥村。乾隆年間始遷祖梁國雄攜子三人遷居佛山,就鹽商。梁國雄長子梁玉成棄舉業,就鹽商,數年積資。梁國雄次子梁藹如,字遠文,號青崖。努力讀書,在嘉慶十九年成進士,授內閣中書。梁氏一族由富而貴,盛于佛山。到第三代、第四代,個個以課儒為業,有功名者不乏其人。他們或以功名出仕,或以文學顯揚,或以藝術留芳。其中,梁玉成第六子梁九圖在文學藝術上最為知名。梁九圖自幼聰明敏悟,十歲就能作詩,有“神童”之譽。但他不涉足科場,而醉心于讀書治學、繪畫寫字和游山玩水,筑“十二石齋”聞名粵東,其所居梁園與東莞可園、順德清暉園、番禺余蔭山房并稱為清代廣東四大名園。其著作有《十二石齋詩集》《嶺表詩傳》《紫藤館文存》《汾江隨筆》《佛山志余》《嶺南瑣記》等傳世。他不僅博學多才,而且對公益事業也相當熱心,經常捐資賑災,并開設佛山育嬰堂,削平仰船岡亂石以利航運,鋪砌佛山通濟橋一帶的石路等等。茶亭由梁九圖題額,也是佛山社會對這個僑寓家族經濟文化地位的認可。茶亭修復后,還舉行了一次全鎮范圍的征詩比賽。獲得這次征文第一名的戴其芬戴氏家族,也是一個僑寓家族。梁氏家和戴氏兩個僑寓家族,掌握了此次茶亭修復的文化話語權,這顯示了佛山僑寓力量在獲得經濟成功后又在文化上不斷崛起。

關于南順通津的修建,也可作如是觀。通濟古道第一次修筑是道光十三年(1833),倡修者為李可瓊、梁啟文。李可瓊(約1765—1846),字佩修,號石泉,小塘獅山人,僑寓佛山。清嘉慶十年(1805)進士,入選庶吉士(兄可端,弟可蕃,先后同中進士,入選翰林院,故有“同胞三翰”之稱)。后授職翰林院編修,歷任殿閣纂修、校理,山東副考官和乙卯會試同考官。嘉慶二十四年(1819)出任廣西思恩府知府。道光初年,升浙江寧紹臺道。道光八年(1828),兼署按察使,后升任山東鹽運使。是年,因母死解職歸喪,不復出。居里修黃鼎司良鑿圍,保護63 村莊田;疏浚佛山沙腰河,使30多里的淤積得以宣通。梁啟文,字思林,南海塘頭村人,道光進士,欽點主事,刑部浙江清吏司。南順通津,是佛山堡的出鎮通道,也是周邊各堡往來佛山的通道,因此其修筑得到了七堡鄉紳的合力支持。光緒十三年大麥村麥頌文、黎涌陳德輿、里水潘浩波提議重修,原有路石一塊,一律加至兩塊,路之頭尾百余丈則用三塊。民國九年(1920),七堡紳士陳益南等集議于務滋善堂,擬大舉重修。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倡捐銀七千元、區靜濤等亦慷捐巨資,董事麥頌文、陳澤如、陳洛予、陳毓秀、霍楚卿皆在事出力,于是三路并舉,增其式廓,舊有石二塊者,概加至三塊,逾二年告成。”值得注意的是,南順通濟的修筑參與者不僅僅是佛山鄉紳,而是七堡商紳合力修筑,這顯示了僑寓勢力對佛山公益事業的參與已突破一家、一堡的局面,也說明了佛山社會對周邊社區的整合輻射進一步加強。由此可見,僑寓人士按著經商求富——科舉求貴的路徑,不斷崛起,進而憑著對方公共事務的介入和地方公共建筑的建設與維護,樹立公共權威,進入佛山社區領導層。在通濟橋及其附屬設施的修造過程中,我們不僅看到由橋締結的人與人的關系變得更為開放,也看到了佛山對于周邊社區及各方移民的吸納功能不斷增強,從而逐漸發展為區域中心。

綜上所述,有清一代,通濟橋的修造,伴隨著佛山社會權力結構的變化和都市化進程,主要表現為明代佛山土著家族勢力迅速衰落,僑寓勢力不斷興起,修橋事務不再完全為某一家族控制,參與主體更為多元。而士紳參與地方公共建筑——橋梁修建,使他們獲得了公共輿論的好評,也獲得對社會事務某種程度上的解釋支配權,這成為新的基層社會勢力成長的標志。①宋燕鵬、張素格:《南宋地方橋梁的修建與士人參與》,《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

四、地方政府與通濟橋

在1949年以前,通濟橋的修造一直是由地方鄉紳主導,政府處于參贊地位。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通濟橋的修建完全由政府主導。這實際上與佛山社會由傳統鄉村社會向現代城市轉型的過程有深刻的內在關聯。

佛山長期以來實行的是鄉紳聯合自治,鄉事完全由鄉紳自決。當然,縣一級政府仍然以課稅、守望、戶政、勸課農桑、興修公益、推行教化等手段,實現對鄉村的控制。“鄉紳與國家政權之間的關系,在一般情況下能達到某種平衡,國家默許鄉紳對鄉村某種形式上的實際控制,而鄉紳也盡可能地維持國家的威權,保障國家權力的行使。”①張鳴:《鄉村社會權力和文化結構的變遷(1903-1953)》,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39頁。但是,這種默契有時也會因利益的沖突而打破。通濟橋首次由政府官員直接出資修建,是在萬歷九年(1581)由時任南海知縣周文卿發起的。此次修建,擴充了霍氏家族所建通濟橋的規模,做到了柱架煥然更新,可通輿馬。但是,佛山人似乎并不領情。原因在于萬歷九年(1581年),南海知縣周文卿行清丈法,以原額不足,每畝加派銀二分,名為“定弓虛稅”。明代自洪武年間就實行了稅收定額制度,而佛山一帶由于部分農田改為工商用地,耕地面積實際上有所減少,而地方官員一般都是將地畝原額作為統計數據,因此實際上單位田畝的稅賦額一直增加。南海知縣周文卿重新清丈土地,在原稅額不變的情況下,等于直接加重了單位田畝的賦稅,自然引發了強烈不滿。在地方士紳的抵制下,萬歷十二年(158),周文卿不得已將每畝量減三厘六毫,但猶征一分六厘四毫。萬歷四十四年(1616),李待問以郎中歸里,于是率眾懇請豁免“定弓虛稅”。他提出將香山等縣新開沙田移抵定弓虛稅,即南海縣原有土地不增加稅額,而對香山等縣新開的沙田(沙田一般為大戶人家控制)收稅,這樣既可以不增加南海縣民負擔的基礎上完成國家稅收定額,又等于以征稅形式承認了大戶人家新開沙田的合法權利,所以皆大歡喜。他的意見,最終被周文卿所接受,南海縣邑的“定弓虛稅”實際上被廢除了。在佛山鎮民看來,周文卿的修橋“善舉”,其資金實際上來自南海人民“定弓虛稅”新增的稅款,修橋不過是“謝過”之舉,無法抵消“定弓虛稅”帶給全縣人民的負累。《佛山忠義鄉志》特加按語指出:“周文卿加定弓虛稅為一邑累,乃屑屑于一橋之修,豈欲以此謝過,抑狹矣。”②(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11《鄉事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30》,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474頁。從上述事件可以看出,作為退休官員的李待問,實際上充當了調劑國家權威和地方社會之間矛盾沖突的中介。因而,他自己對通濟橋的修造,形成了地方鄉紳出資,未出資的官員撰寫文章,用文字傳達出官方對這一事件的認可官民互動模式。

到了清代,佛山地方自治的情況發生了一定的變化。雍正十二年(1734)佛山首設佛山同知。這是佛山歷史上第一次設立官署和官員。對此,佛山地方曾有擔憂。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卷八載:“王聯晉,四川籍江南人,由蔭生歷大同守,左遷佛山同知。時新設同知,鄉慮紛擾。聯晉至,以簡靜為治,嚴關防,絕請謁,量留書役數人,余悉遣歸農。曰:‘吾欲與民相安于無事,若輩且去,教民繕道途,修柵閘。’盜賊屏息,奸蠹不容。甫三載,卒于官,民思之不衰。”③道光《佛山忠義鄉志》卷8《名宦志》。顯然,佛山居民起初對這位首任同知王聯晉是有抵觸情緒的,擔心他的到來干擾原本形成的地方自治。但是,由于王聯晉注以簡靜為治且注重地方公益,因此避免了與地方鄉紳的沖突,形成了官紳聯合治理的默契。這在康熙六十一年修建通濟茶亭時也有所體現。茶亭建成,時任廣州知府龐嶼撰寫了《修茶亭記》,云:“救天下編戶之渴者,哲后也。救一鄉道路之渴者,義士也。有司幸逢哲后,又冀得觀義士以為快。此予今日所以因南海茶亭之建,不以為小而弗一言也……嗚呼,人有終身之渴,有一時之渴。終身之渴,圣天子歲為民慰之;一時之渴,爾民亦推德意以慰之。予為民牧,亦不用生其渴也夫。”①(民國)《佛山忠義鄉志》卷7《慈善志》,《中國地方志集成:鄉鎮志專輯30》,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2年,399頁。龐知府的這一番論述,實際上建構了一個從國家——地方——民間的溝通渠道,從而把修橋這一民間權力話語建構納入到了國家語體系中了。對于官方來說,鄉紳修建茶亭為鄉民解一時之渴,與他們所倡導的天子救民終身之渴,其價值意義是一致的。就地方鄉紳而言,邀請官方給以輿論和道義上的支持,承認官府的權威并積極地尋求官府的支持,以使佛山諸事業合法化。不過,盡管中國的中央權力與民間社會的特定力量能夠達成某種表面的妥協,它們之間卻仍然是一種矛盾的關系。前者強調的是“秩序”,而后者則突出當地的團結和“社區競爭”。前者服務于真正的帝國政治目的,而后者則表達出民間社會對晚期帝國政治發展中所喪失的地方自主性的懷舊之情。

自清末以來,國家開始了大規模地將政權向鄉村滲透,國家試圖將地方政權官僚化、正規化,隨著國家政權向基層鄉村延伸和加強,基層警察及學堂建立起來,從而也造成了傳統鄉紳的“武化”與惡質化。佛山舊設文武官四員,自入民國,舊制悉廢。民國初立,佛山(鎮)設有商團,團員共150人,總公所設在富民鋪朝街念誠書室內。1921年,商團已發展共12 個分團,人數由150 發展至1,600 名。1928年佛山撤銷市政廳,恢復佛山鎮名后,南海縣府遂由廣州市遷來佛山,在市政廳址設署治事。直至1938年,佛山淪陷,縣府遂遷移內地。佛山淪陷后,偽廣東省長陳耀祖委任李道軒為省第一行政專員,公署址設在快子路嶺南坊內。后來成立偽南海縣府,李道軒轉任縣長,專員公署遂撤銷。1945年八月二十一日,佛山鎮光復,南海縣政府由內地遷回佛山,設縣署于福寧路兆祥黃公祠。南海縣長王俊民設署后,即取銷佛山特別區名稱,將原有六個鄉,劃分為三個鎮。1946年,南海縣府又將三鎮撤銷,恢復“佛山鎮”名,設立佛山鎮公所(佛山鎮至此才有正式鎮制)。②區瑞芝:《佛山新語》,內部印刷本,1992年,第121-129頁。民國以來,佛山地方政權雖日益完善,但是由于地方機構膨脹,雇員增加而資金有限,迫使基層吏役額外勒索,不得不巧立名目自籌款項,使附加稅率提高,以村莊為單位向農民亂攤派,農村不堪忍受,派駐佛山的南海縣政府與地方精英為攤款多少往往爭論不休,從而加劇了地方官員和鄉紳的利益沖突。另一方面,北洋軍閥以及民國以來地方軍閥的混戰,導致了在清末以來中央政府權力的式微,國家政權完全控制在軍人手中。這些軍人政權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范圍,徹底撕掉了原來蒙在鄉村政治身上的那層道德面紗,鄉村精英不斷劣化和武力化,原來由鄉紳主導鄉村政治變為土匪和軍閥橫行鄉間。

民國時期,陳恭受對佛山的把控及其重修通濟橋,生動說明了這一歷史進程。陳恭受,字益南,1877年生于南海縣張槎村。1904年中秀才,但次年朝廷廢除科舉,他于是報考了廣東警察學堂。1907年畢業后,由廣東警察總監委為巡官,派到佛山開辦警察。1921年初,陳恭受就任南洋兄弟煙草公司顧問,1923年佛山成立忠義鄉團,聯團保衛局的局址設在張槎,陳恭受自任總理。時佛山商人因駐防滇軍諸多勒索,乃推舉陳恭受為商會會長及佛山商團團長。陳恭受與廣州商團團長陳廉伯相勾結,擴充佛山商團實力至2,000多人。1924年5月協助陳廉伯參與策劃成立廣東全省商鄉團聯防總部,任聯防總部副總長,旋集資10多萬港元私購軍火。8月中旬,孫中山下令扣留商團私運槍械后,又協助陳廉伯將聯防總部由廣州遷到佛山,代陳主持各商團頭目會議,用聯防總部名義通令全省各埠罷市以對抗孫中山政府。1924年廣州商團叛亂失敗后,陳恭受逃到香港,又接受南洋兄弟煙草公司顧問之職務。1931年,國民政府取消對陳恭受的通緝,他又回到張槎。1932年,在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簡玉階的支持下,陳恭受在張槎建成了一間佛堂,命名九蓮勝會。以“廣行善事”為名,向會眾捐募和發動華僑商人捐助,搜刮到不少金銀外幣。九蓮勝會和張槎自治會在淪陷時期都是陳恭受進行殘酷的統治和勾結日軍的工具。1945年8月,抗戰勝利,佛山光復,陳恭受又組成“佛教總會南海支會”,自任會長。戰后陳恭受重修通濟橋,主要是對建亭進行了翻修,在橋畔立一塊長四米、高一點二米的巨匾,上書“通濟古跡”四字。①受訪者:吳蝦;訪談者:陳恩維;訪談時間:2012年2月;訪談地點:通濟橋畔。按:鐘合《陳恭受其人》存稿在介紹了陳恭受壟斷佛山之瀾石的經營權后,出現缺頁。筆者推測,這是因為以下一段文字提及了的陳恭受修通濟之事,后又因特定原因將其刪去。陳恭受主持重修通濟橋,無非是借助對于公共事務的介入,強化彰顯他對佛瀾公路(即今普瀾路)的行車權的管轄。佛山解放后,陳恭受被地方政府逮捕,1952年被處決。由于陳氏在佛山的不光彩經歷,他曾參與修建通濟橋這一歷史事實,佛山地方史志不見記載,漸漸被人遺忘。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佛山鄉紳階層不再存在,對于地方重大公共事務的介入也隨之退出了歷史舞臺。1958—2001年間,通濟橋四度重修,都是由政府出面主持,民間社會沒有參與。但是,其中的家國互動,仍是一個未了的博弈過程。

綜上所述,通濟橋的修造,其實是佛山社會變遷的一個縮影。從歷次的倡(捐)修這來看,通濟橋的明代修建者,乃是科舉成功和經商致富的本土巨家大族;清代僑寓家族逐漸崛起,周邊社區開始介入;晚清民國以來,則出現了周邊社區力量的介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傳統士人鄉紳階層瓦解,通濟橋的修筑完全由政府主導,佛山民眾對通濟橋的關注,轉化為大規模的民俗參與。從通濟橋修造者的變化,我們可以管窺佛山社會權力結構的變化:單一血緣和地緣結構逐漸被打破,修橋由家族化行為向地方基礎設施和公共文化事業方向發展,與此同時民間社會和國家話語中始終處于一種對話與溝通狀態,但是經歷了一個力量彼消此長的過程。通濟橋歷代的毀與修,與佛山地方社會、也與大時代的變遷互為表里:既反映了地方經濟社會的內在變化,也反映了地方社會關系和權力結構的更迭演變。當代對于作為文化空間的通濟橋以及“行通濟”民俗的保護,重點應放在對于通濟橋背后的關系及其發展趨勢的保護,才能有效保護其地域性和延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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