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燕
美國漢學界的中國婦女史研究創始于20世紀70年代,經過20年的醞釀,在20世紀90年代一鳴驚人,并于21世紀在中國研究方面占有一席之地。其領軍人物之一賀蕭完整地經歷了美國婦女史從草創到成熟的過程,她本人既是這股潮流的跟隨者,亦是引領該潮流的學術先鋒。其有關婦女史的學術專著有以下三部:《個人的聲音: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婦女》(Personal Voices:Chinese Women in the 1980s, 1988)、《危險的愉悅:20世紀上海的娼妓問題與現代性》(Dangerous Pleasures: Prostitution and Modernity in Twentieth-Century Shanghai, 1997)和《記憶的性別:集體化時代的中國農村婦女》(The Gender of Memory:Rural Women and China’s Collective Past, 2011)。后兩部著作都為她贏得了美國婦女史學界的最高獎項瓊·凱莉紀念獎(Joan Kelly Memorial Prize for Women’s History)。①Ping Yao, Gail Hershatter,“ Gender in History and Memory: A Conversation with Gail Hershatter,” The Chinese Historical Review, Vol.21, No.1, 2014, p.65.她也因為出色的中國婦女史研究被推選為2011—2012年美國亞洲研究學會主席。通過她的研究可以了解美國中國婦女史學界從“添加婦女”到“性別”理論,并受到后現代史學和跨文化研究啟發的基本路徑。賀氏把“婦女”和“性別”融入中國近現代史中的努力也逐漸影響了中國學術界。
賀蕭的幾部婦女史專著的一個核心主題是尋找中下層婦女的聲音。
賀氏的第一部婦女史著作《個人的聲音》發掘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男強女弱”思維以“科學”的面目重新出現后婦女的聲音。她發現這些婦女的聲音與其說是真實的,不如說是被引導的:被編輯引導,被媒體引導,也被宣傳政策引導。她帶著20世紀80年代美國女性主義者的“姐妹情”,挖掘出許多本土歷史學家熟視無睹的性別不平等現象,為20世紀90年代以后中國當代婦女史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賀氏《危險的愉悅》則通過收集大量的城市指南錄、媒體小報、文人筆記以及上海檔案,試圖從文人慨嘆的筆端和“現代性”的強大話語背后尋找社會最底層的娼妓的聲音。無論是近代男性文人,還是政府的歷史文本和檔案,代表的都不是娼妓本身的聲音。但賀蕭發現,婦女的聲音仍然存在于各種編織好的羅網之下。娼妓會巧妙地運用“貧窮”“生活所迫”等等政府認可的托詞贏得同情,把自己從窘迫的環境中解救出來,這是個人“能動性”的展現。因此,娼妓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它的確存在,且發人深省。①Gail Hershatter, Dangerous Pleasures: Prostitution and Modernity in Twentieth-Century Shanghai.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賀氏最新的婦女史專著《記憶的性別》也追溯了婦女的聲音。由于歷史檔案中幾乎沒有農村婦女的聲音,學者對共和國初期農村的性別問題所知甚少。為解決這一材料的缺乏,作者直接從農村老年婦女口中獲取她們的口述記憶史料。在仔細衡量了作為“局外人”的歷史學家可能對口述史料產生的影響,并盡可能地降低這種影響后,賀蕭不僅從婦女的聲音中尋找到她們對新政權的認同,也找到了她們在共和國初年經歷的一些艱難困苦和勞動、生育、情感等與性別相關的問題。通過研究農村婦女的聲音,作者認可她們為新中國建設做出的貢獻,為城市工業發展積累的財富。她重新思索歷史對這群農村婦女進行多重邊緣化的過程,并反思缺失性別的歷史書寫存在的偏頗。
賀蕭的這一主題使得她既與其他美國的婦女史家有相同的關注,又明顯有所區別。其相同點在于對婦女自身的聲音的關注。自后結構主義興起以來,北美婦女史研究界認為,婦女自己的聲音是女性主體性、能動性的體現。學者們不滿足于把婦女描寫成統一僵化的受害者模式,轉而尋找婦女自發的能動性。②王政:《國外學者對中國婦女和社會性別研究的現狀》,《山西師范大學學報》1997年第4期。1985年中國再版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為美國的中國史學界提供了絕好的機會去發現中國古代婦女的聲音。該書雖早在1957年已經出版,但當時中美隔絕,美國對中國的學術出版狀況并不了解,何況20世紀50年代美國的中國婦女史研究還沒開展,而1985年該書再版時情況已經大為改觀。中美學術交流日益頻繁,美國的中國婦女史研究正苦于找不到中國女性自己的文字,《歷代婦女著作考》的再版開啟了一個新的女性寫作的時代。從1992年《晚期中華帝國》(Late Imperial China)雜志刊登《中華帝國晚期的詩詞和婦女文化論文集》(“Symposium on Poetry and Women’s Culture in Late Imperial China”)開始,這股風潮在整個20世紀90年代持續發展,儒家父權社會的“女性犧牲者”形象逐漸讓位于“女性能動者”形象。③Paul S.Ropp, “Passionate Women: Female Suicide in Late Imperial China—Introduction,” Nan Nü, Vol.3, No.1, 2001, p.11.
解讀明清至民國初年中上層婦女的詩文作品成為這一潮流中最典型的研究。高彥頤(Dorothy Ko)和曼素恩(Susan Mann)通過晚明、盛清時期的婦女詩文集,重構了明清之際中國文人家庭的婦女的生存狀況,婦女對儒家文化、對自身的認同;孫康宜(Kang-i Sun Chang)收集翻譯出版明清才女的詩文;胡纓(Ying Hu)、方秀潔(Grace Fong)和錢南秀(Nanxiu Qian)都把視野延伸到了晚清、民國初年的最后一批受過傳統教育的才女身上。通過解讀詩文,并把才女們置于特定的歷史時代,這些研究借著婦女自己的聲音成功地讓一個生機勃勃的婦女世界浮出水面。
與此相反,賀蕭關注的下層女性很少留有文字史料,而要聽到婦女的聲音,迫使她提出解讀史料的新方法,或者轉向口述史料。在反省有關娼妓的歷史文本和檔案時,她反對1988年由加亞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C.Spivak)提出的“下屬群體不能言說”的論斷。④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Can the Subaltern Speak?”,Cary Nelson and Lawrence Grossberg eds., Marxism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Chicago: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88, pp.217-313.Gail Hershatter, “The Subaltern Talks Back:Reflections on Subaltern Theory and Chinese History,” Positions, Vol.1, No.1, 1993, pp.103-130.雖然她也認識到,我們所聽到的下屬群體的“言說”是有選擇性的、有預設的,但她更愿意從寬泛的角度去理解“言說”。一方面,下屬群體的“言說”如果有幸被記載下來,那么不必否認這是下屬群體在說話。另一方面,各種文字的間隙留下了下屬群體沒有直接言說而展現出來的能動性。賀蕭認為,這些記錄留下了婦女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清晰可辨的痕跡。⑤Hershatter, Dangerous Pleasures, p.26.
同樣,《記憶的性別》中的口述史材料有了外人的引導、干預、取舍,并不能完整地展現底層的歷史經驗。⑥Gail Hershatter, The Gender of Memory: Rural Women and China’s Collective Past.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11, pp.261-263, 267.但對賀蕭來說,懷疑婦女聲音的不可靠性不是她的目的。通過分析婦女的聲音,發現其在大歷史中的順從、配合、反抗、抵制,或者無奈,發現底層農婦本人的真實能動性和理性,才能理解歷史中的個體經驗。
賀蕭是緊跟歐美史學潮流,并把它們綜合運用到中國婦女史領域的先鋒學者。她的幾部著作集中反映了歐美史學和歐美婦女史發展的脈絡。
首先,她深受美國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影響。《個人的聲音》一書的資料整理和寫作階段也大致在此時期,它是女性主義運動在歷史學界結出的果實,是一部在歷史中“添加婦女”的作品。①王政:《女性的崛起:當代美國的女權運動》,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6年,第198—199頁。學術界中“添加婦女”的階段不僅發生在美國,也發生在中國。20世紀80年代,中國婦女史研究復興,婦女史一直被認為是“大歷史下的小歷史,是添加和填補的歷史”。杜芳琴:《中國婦女/性別史研究六十年述評:理論與方法》,《中華女子學院學報》2009年第5期,第14頁。作者全面分析了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婦女政策、婦女自身的體驗、遇到的問題等,從婦女的角度探討中國改革開放的成就及欠缺,成為北美中國學界歷史書寫的新角度。
但賀蕭《危險的愉悅》一書則明顯超越了“添加婦女”的歷史寫作,而受到20世紀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美國學術界強勁的“后現代主義”風潮影響,這是最早在中國婦女史領域全面運用后現代主義理論的著作,它吸收了后現代主義對現代性和理性主義的批判。②Virgil K.Y.Ho, “Review,” China Information, Vol.13, No.1, 1998, p.167.這種強烈的批判和對歷史文本的激烈反思,在此項研究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跡,以至于有學者批評她簡直喋喋不休地否認歷史“認知”的可能性。③Bernard Wasserstein,“Review,” Anthropology & Medicine, Vol.5, No.2, 1998, p.223.
賀蕭還利用了“社會性別”理論。1986年,瓊·司各特(Joan Scott)提出了“社會性別”理論:“社會性別是基于能觀察到的兩性差異之上的社會關系的一個構成因素;社會性別是表示權力關系的一種基本途徑。”④此處借用王政的經典譯文。王政:《女性的崛起:當代美國的女權運動》,第212頁。賀蕭贊同司各特的觀點,用這一理論提倡“性別化中國”的實踐。⑤Antonia Finnane, “Book Reviews,” The Australian Journal of Anthropology, Vol.9, No.3, 1998, pp.346-347.“性別化中國”的概念在1992年哈佛大學的一次中美兩國學者齊聚的會議上被提出來。后來集結成書,即Gail Hershatter and Christina Gilmartin, Engendering China: Women, Culture, and the State.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她認為“社會性別”是歷史學中一種有用的分析范疇,并成為把這一理論推廣到北美和中國的中國婦女史研究領域的帶頭人之一。⑥Joan W.Scott, “Gender: A Useful Category of Historical Analysis,”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91, No.5, 1986, pp.1053-1075.Gail Hershatter and Zheng Wang, “AHR Forum Chinese History: A Useful Category of Gender Analysis,”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113, No.5, 2008, pp.1404-1421.在中國的翻譯,見賀蕭、王政:《中國歷史:社會性別分析的一個有用的范疇》,《社會科學》2008年第12期。在賀蕭眼中,研究中國史,若無性別視角,將無法深入歷史的深處。
賀蕭也是把記憶理論運用于中國婦女史研究的先鋒和集大成者。自20世紀20年代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 1877—1945)討論記憶以來,記憶理論長時間處于被遺忘的境地。直到20世紀80年代后才開始在法國知識界轟轟烈烈開展起來。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許多有關記憶的法語著作被翻譯成英文,迅速掀起了美國學術界的新一波風潮。這其中最重要的莫過于皮埃爾·諾拉(Pierre Nora)《記憶的王國》(Realms of Memory,1996、1997、1998)三部曲系列。⑦這三部曲為:Pierre Nora, Realms of Memory: Rethinking the French Past, Vol.1-Conflicts and Division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6; Realms of Memory: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French Past, Vol.2-Tradition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7; Realms of Memory: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French Past, Vol.3-Symbol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8.賀蕭正是在這個背景下開始關注記憶理論,并將它用于《記憶的性別》一書。通過分析婦女記得什么、遺忘什么,以及那些重復出現的象征性的“記憶場所”,作者試圖闡述個體記憶、集體記憶和革命敘事之間的縫隙。更重要的是,她還修正了記憶理論。她認為,在原有的記憶討論中,缺失了性別的環節,記憶不能獨立于男性和女性而存在。在陜西農村的個案中,男性的記憶明顯更加靠近于官方的敘事,因為他們更經常參與官方組織的各種運動;而女性的記憶相對遠離官方的敘事,她們對時間的敘述總是圍繞著自己孩子的生肖。①Hershatter, The Gender of Memory, pp.27-28.
總體而言,賀蕭熟稔西方理論,她既可以把它們最快地運用到中國婦女史研究領域,也可以在領域內對西方理論發起猛烈的批判和補充。但歸根結底,她的歷史理論和思維基本來自于歐美史學,較少來自于中國史學。
賀蕭的學術視野開闊,經常受到跨文化研究的啟發。這既與賀氏個人的學術能力相關,也是美國婦女史研究的特點之一。北美婦女史研究脫胎于婦女運動,進入歷史學界的女性主義運動支持者在各自的專業領域開創了婦女史研究。因此,北美的婦女史從一開始就擁有跨文化和比較史學的視野。
20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之間,全世界都非常關注娼妓問題。②1980年,反對性奴隸的國際女性主義聯盟成立,1983年在鹿特丹召開第一次大會。來自世界24個國家的婦女齊聚鹿特丹,聲討強迫賣淫、拐賣婦女、軍妓等等傷害婦女的性暴力。Kathleen Barry, Female Sexual Slavery.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79, p.xiii.北美學術界也因為眼光向下、關注下層社會,出現了大量討論娼妓問題的著作。③芭瑞(Kathleen Barry)提到在她于20世紀70年代開始娼妓問題的研究時,這個話題就像被埋沒一樣無人提及。Barry,op.cit., p.xi.羅森(Ruth Rosen)也在她的書中明確提到這個領域的研究是最近才大量出現的。Ruth Rosen, The Lost Sisterhood: Prostitution in America, 1900-1918.Baltimor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2, p.xv.早期對娼妓業做出探討的主要是歐美史研究學者。1979年,凱瑟琳·芭瑞(Kathleen Barry)出版了她的《女性奴》(Female Sexual Slavery)一書,大力鞭撻了美國社會中人們視而不見的“白色奴隸”,也就是妓女現象和背后的性別制度。④Barry, op.cit., p.xi-xiv.1980年,朱迪斯·沃克維茲(Judith Walkowitz)出版了她有關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賣淫業的第一本專著。⑤Judith Walkowitz, Prostitution and Victorian Society: Women, Class, and the State.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0.到了20世紀90年代,非歐美史的學者也加入了研究行列。例如,1993年,謝爾登·蓋榮(Sheldon Garon)探討了20世紀上半葉日本對娼妓業的管制和議會內部有關娼妓業的博弈。⑥Sheldon Garon, “The World’s Oldest Debate? Prostitution and the State in Imperial Japan, 1900-1945,”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98, No.3, 1993, pp.710-733.1995年,杰·斯保定(Jay Spaulding)和斯戴芬尼·貝斯維克(Stephane Beswick)研究了北蘇丹在西方殖民開始后的商品化、城鎮化、資本興起的時代中,娼妓業的變相繁榮。⑦Jay Spaulding and Stephane Beswick, “Sex, Bondage, and the Market: The Emergence of Prostitution in Northern Sudan, 1750-1950,”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5, No.4, 1995, pp.512-534.
賀蕭的中國近代娼妓研究正是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通過跨文化比較而誕生的。法國中國史學者安克強(Christian Henriot)也受到了這波學術趨向的影響。兩人尷尬地發現他們在幾乎相同的時候開始了同一個題目的研究。安克強的研究主要從社會史的角度去探討中國近代娼妓,⑧安克強(Christian Henriot)的法文版《上海妓女——19—20世紀中國的賣淫與性》(Belles de Shanghai: Prostitution et sexualiten Chine au XIX-XX siècles[1849-1949])于1996年出版。就在安克強和賀蕭的著作相繼出版前后,安克強在《近代中國》(Modern China)上就觀點問題提出了與賀蕭的商榷。安克強質疑賀蕭所使用的史料,并認為自己與賀蕭的路徑不同,賀蕭過于關注有關妓女的“陳述”,而自己更追求社會史展現出來的歷史“真實”。賀蕭隨后做了回應。參見中譯本安克強著,袁燮銘譯:《上海妓女——19—20世紀中國的賣淫與性》,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2—13頁;Christian Henriot, “‘From a Throne of Glory to a Seat of Ignominy’: Shanghai Prostitution Revisited (1849-1949),”Modern China, Vol.22, No.2, 1996, pp.132-163; Gail Hershatter, “‘From a Throne of Glory to a Seat of Ignominy’: Shanghai Prostitution Revisited (1849-1949): A Response,” Modern China, Vol.22, No.2, 1996, pp.164-169.賀蕭卻從性別史的角度去挖掘這一現代化問題。
賀蕭把自己的思考歸功于跨文化婦女史和性別史研究。她認為它們有四大方面的幫助:能否梳理歷史資料中“妓女本人的語言”、娼妓業的強大象征作用、堅持把娼妓業當成一種勞動形式、竭力擺脫把娼妓刻畫成犧牲品的做法。①Hershatter, Dangerous Pleasures, pp.5-6.特別是1992年朱迪斯·沃克維茲的第二本專著《可怖歡悅的城市:維多利亞時代末期倫敦的性危險話語》(City of Dreadful Delight: Narratives of Sexual Danger in Late-Victorian London)對賀蕭影響很大。此書展露出性危險敘述背后的醫學、政治、女權之間的權力爭斗,并分析權力博弈如何影響了政治、新聞和文學的語言。②Judith Walkowitz, City of Dreadful Delight: Narratives of Sexual Danger in Late-Victorian London.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1992.這種思路與五年后賀蕭的研究如出一轍,也是從各種權力交鋒的角度深度剖析殖民地有關娼妓的各種話語。
《記憶的性別》一書也不例外。意大利文藝復興研究家瓊·凱莉(Joan Kelly,1928—1982)在其論文中提出了這樣一個疑問:“婦女有沒有文藝復興?”文藝復興在人們的頭腦中一直是一個人道主義興起、理智逐漸戰勝蒙昧的積極形象,但如果從婦女的角度去看呢?瓊·凱莉發現資產階級的興起和現代文明的萌芽強化了女性的依附性、被動性和貞節觀,婦女在文藝復興時代里的地位和權利不升反降。③Joan Kelly, “Did Women Have a Renaissance?” Renata Bridenthal, Claudia Koonz, Susan Stuard eds., Becoming Visible: Women in European History.Boston: Horton, 1976.Joan Kelly, Women, History, and Theory: The Essays of Joan Kelly.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Series.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19-50.受此啟發,賀蕭對中國革命也提出了類似問題:“中國婦女有沒有革命?如果有,是在什么時候,以何種方式?”④Hershatter, The Gender of Memory, pp.6-7.圍繞著如何回答這個疑問,賀蕭開始重新思考有關20世紀50年代的革命敘事是否具有個體的普遍性,尤其是底層的農村婦女,她們經歷了什么樣的革命?賀蕭認為,沒有這種性別的、在地化的具體研究,中國革命將面目模糊,也就不能理解新中國革命取得的巨大成就以及改革開放以后快速獲得的成就。
2012年,賀蕭的美國亞洲研究學會主席任期結束。她在年會上發表了主席演說《性別之家的不安》(“Disquiet in the House of Gender”)。她說:
我們女性主義歷史學家受“性別”之益頗多。從沒有“性別”,到僅僅在每個學期第八個禮拜的教學大綱上“添加性別”,到現在能從性別的角度去思考中國歷史的各個時期。把性別放入中國的民族化進程、中國革命的進程,已經成為學界的常識,這個過程漫長而艱辛。但是,“性別”只是我們理解中國問題的一個抓手,沒有它肯定不全面,但光有它,而忘記了“個人、家庭、社區、地域、民族,及其他”(“person, household,community, region, nation, and beyond”),也無法正確解讀中國。⑤Gail Hershatter, “Disquiet in the House of Gender,”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71, No.4, 2012, pp.877-878.
賀蕭的這一觀點進一步將中國婦女研究從一個獨立的領域推向了更加廣闊的天地,并有可能為中國的中國史研究廣泛將“性別”作為一個必要的研究范疇鋪平道路。20世紀80年代以來,雖然中國學者對于“性別”概念有過許多的討論和介紹,但本土的中國婦女史仍然囿于婦女的領域,最多只能進入社會史的范圍。2003年,賀蕭的《危險的愉悅》一書由江蘇人民出版社翻譯出版,引起很大反響。有學者指出,與中國本土出版的娼妓史研究相比,這本著作并不局限于娼妓本身,而是由娼妓問題出發,探討了中國近代的現代性、民族主義、殖民主義、城市化等等涵蓋了中國政治、經濟、文化方方面面的內容。⑥陳曉蘭:《身體與政治——關于〈危險的愉悅——20世紀上海的娼妓問題與現代性〉》,《婦女研究論叢》2006年第1期,第78頁。近十年里,越來越多婦女史領域外的學者也注意到了賀蕭的研究。她的《記憶的性別》一書中文版雖然于2017年才出版,但其中部分篇章早已被劉東主編的《中國學術》和韓鋼主編的《中國當代史研究》翻譯收錄。年輕一代的學者也已經試圖將“婦女”“性別”與更大的議題結合起來。20世紀80年代賀蕭在中國開展娼妓研究時,還被中國歷史學界認為“不正經”,不是嚴肅的學術研究。①曹晉、吳娟:《美國學者的中國婦女史研究:美國加州大學圣克魯斯分校歷史學教授賀蕭訪談錄》,《史學月刊》2006年第1期,第82頁。30年過去,她把“婦女”和“性別”嵌入中國近現代史研究中的努力得到了中國學界越來越多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