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剛
1994年,我在中華書局出版了一本小書《德國的漢學研究》,當時在德國教書之余,著實爬梳了一些漢學家的資料,從傳教士時代的漢學,寫到了20世紀80年代,當時這類書還不算多。大概由于這個緣故,李學勤先生在主持清華大學國際漢學研究所的時候,請他的學生兼助手劉國忠給我寫E-mail,要我為李先生主編的《國際漢學漫步》(上下冊,內容為漢學家傳記)寫一篇傳記,具體人物由我選。我當時因為事務繁雜,頗感為難,就沒有答應。于是,李先生親自寫了一封信約稿(可惜由于多次搬家,此信已經找不到了),我只好硬著頭皮寫了一篇《從外交譯員到漢學教授——德國漢學家福蘭閣傳》,大約2萬字,以此交差。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與李先生有個人交往。
我早就知道先生是古史研究的巨擘,至此才知道先生對國際漢學也傾注了相當的熱情。早在1992年,清華大學就聘他創建“漢學研究所”。十五六年前,學勤先生正式加盟清華大學歷史學科,我也是那時候調入清華大學的,而且學勤先生是主要推薦人之一。我們都住在清華園的荷清苑小區,我曾去七號樓拜訪先生,談起清華大學的國際漢學研究工作,先生眉飛色舞,興致盎然,說著說著聲音也提高起來。只是后來因為清華簡的入藏,先生的精力更多傾注在這件傳世工程上去了。
學勤先生對國際漢學的貢獻,除了主持《國際漢學著作提要》《國際漢學漫步》(傳記)等著作,主持召開有關國際漢學的學術討論會之外,還發表了許多相關的文章和講話。作為一個成就卓著的古史大家,為什么會對國際漢學有如此大的熱情呢?我想有以下幾點原因。
第一,這首先應該與清華大學文科傳統有關。李先生早年就讀于清華大學哲學系,在社科院歷史所工作期間,曾兼任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多年。清華大學的文科傳統源自于清華“國學研究院”,而清華國學院,帶有濃重的國際漢學色彩。
校方的建院理由有三:一是“值茲新舊遞嬗之際,國人對于西方文化,宜有精深之研究,然后可以采擇適當,融化無礙”;二是“中國固有文化各方面(如政治、經濟、管理學),須有通徹之了解,然后于今日國計民生,種種重要問題,方可迎刃而解,措置咸宜”;三是“為達到上述目的,必須有高深學術機關,為大學畢業及學問已有根基者進修之地,且不必遠赴歐美,多耗資財,且所學與國情隔閡”。只是由于當時師資條件所限,研究院先辦國學一門,故俗稱“清華國學研究院”,而國學院的建立,則是瞄準國際漢學界的。
這一點,校長曹云祥在研究院成立大會上的致辭中就說得很清楚:“現在中國所謂新教育,大都抄襲歐美各國,欲謀自動,必須本中國文化精神,悉心研究。所以本校同時組織研究院,研究高深之經史哲學。其研究之法,可以利用科學方法,并參加中國考據之法。希望研究院中尋出中國之魂。”(《清華周刊》第350期)
瞄準國際漢學界,也體現在研究院招聘導師的標準上。國學院的導師要求有三:一要通知中國學術文化之全體;二要具正確精密之科學治學方法;三要稔熟歐美日本學者研究東方語言及中國文化之成績。大約正是這個原因,1925年,法蘭克福大學漢學系主任衛禮賢(Richard Wilhelm,1873—1930)自豪地說,在北京有一個與我們一樣的研究所正在建立,指的就是清華國學院。①Salome Wilhelm, Richard Wilhelm—Der geistige Mittler zwischen China und Europa.Eugen Diederichs Verlage, Duesseldorf /Koeln, 1959.(莎瓏·衛:《衛禮賢——中國與歐洲之間的精神使者》,第327頁)西方漢學機構視清華國學院為同道。
進一步言之,清華早年人文傳統之所以與國際漢學關系如此密切,也是與中國現代學術發軔時期的特殊道路密切相關。
梁啟超最早提倡“新史學”,主張用科學的方法研究新史學,同樣的訴求在傅斯年為史語所“集刊”所寫的發刊詞中也有體現。但是,無論是梁啟超,還是傅斯年的史語所,都沒有能夠完成中國學術的現代化。究其原因,運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方法的前提是中國已有相關學科存在,且有人掌握相應的方法。不用說梁啟超提出“新史學”之時無法身體力行,就是后來傅斯年主持的歷史語言研究所,在這方面也受到很大制約。陳寅恪試圖創造一個扎根于中國歷史實際的學術范式和方法,他總結王國維所說的“二重證據法”,其實也是夫子自道:“一曰取地下之實物與紙上之遺文互相釋證”;“二曰取異族之故書與吾國之舊籍互相補正”;“三曰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即在學術研究中要做到考古與文獻資料的互相釋證;中文與外文資料的互相補證;西方理論、概念與本國歷史記載的互相參證。可是,這三種治學方法,最有效的學習途徑,就是取徑于國際漢學家的著作。
第二,這也與中國學術現代化進程中,學術領袖人物欲與西方一比高下的“競爭”意識有關。1928年,傅斯年就呼吁要把漢學研究的中心從東京和巴黎奪回到北平來。1929年,陳寅恪對北大史學系的學生說:“群趨東鄰受國史,神州士夫羞欲死。”可是到了1931年4月在《吾國學術之現狀及清華之職責》一文中,他卻清醒地認識到:“東洲鄰國以三十年來學術銳進之故,其關于吾國歷史之著作,非復國人所能追步。”這種與國際漢學界競爭的情結也是社會的期待。李濟先生回憶說:“民國十四年(1925),為清華學堂開辦國學研究院的第一年;這在中國教育界,可以說是一件創舉。國學研究院的基本觀念是想用現代科學的方法整理國故。清華為研究院所請的第一批教授,有王國維、梁啟超及陳寅恪、趙元任諸先生;我是受聘去做講師的一人,那時華北的學術界的確是很活躍的,不但純粹的近代科學,如生物學、地質學、醫學等均有積極的研究工作表現(作者按:比如生物學、醫學領域湯非凡,地質學李四光等),受人重視,就是以近代科學方法整理國故為號召,也得到社會上的熱烈支持。”(李濟:《感舊錄》,臺北,1985年)
李學勤先生與國際漢學界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他領導的“夏商周斷代工程”曾受到一些海外漢學家的批評,芝加哥大學教授、《劍橋中國上古史》主編夏含夷(Edward L.Shaughnessy)就尖刻地說:中國政府“出于沙文主義的意愿,而把歷史記載推溯至公元前3000年,從而使中國與埃及平起平坐”,這不是學術,而是“出于政治和民族主義意圖”。但是,李先生對外面的批評表現得很有風度,從來不寫文章反擊,而是讓時間和事實說話。清華簡整理出來后,夏含夷經常來清華做客,成為座上賓,有關指責也不攻自破。
葛兆光教授曾說,域外漢學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外國學(大意如此)。誠哉斯言!海外漢學家的知識背景不一樣,個人經驗不一樣,解讀中國歷史與文化的視角自然也有不同。本土學者何嘗不是如此,一代又一代的學者之所以能夠不斷進行學術創新,除了新資料的發掘之外,還因為討論視角和問題意識隨著時代的演進而與時俱進了。也就是說,在學術研究中,“同情之了解”是一種學術訴求,采取新視角與新分析框架也是一種學術創新,兩者并行不悖。從這個角度來說,域外漢學對我們今天的中國歷史與文化研究仍然具有重要意義。
李學勤先生遽歸道山,不勝沉痛,應西平先生之約,寫下以上文字,以作為對先生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