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的完整體系

戴木才

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雖然沒有單篇獨立闡發馬克思主義倫理思想的著作，更沒有單篇闡發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的著作，但在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中，處處散見馬克思主義倫理思想和政治倫理思想的光輝。馬克思主義倫理思想的誕生，可以說是人類社會的一次顛覆性的倫理革命和價值革命，人類社會的倫理思想從此開啟了為絕大多數人立命的光明前景。馬克思主義倫理思想作為一種具有歷史變革性意義的嶄新倫理思想，政治倫理及其革命性對實現其倫理革命和價值革命具有首要意義。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批判地繼承了人類社會歷史上政治倫理的積極成果，形成了自己的無產階級政治倫理觀，從而為人民大眾尤其是工人階級的根本利益進行科學的、徹底的價值辯護和道德論證，是無產階級道義主義和功利主義的有機統一，是對人類歷史上一切政治倫理觀的積極超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思想理論體系。

一、馬克思主義政治觀是一種全新的政治倫理觀

與人類社會以往一切政治思想理論和一切非馬克思主義不同，馬克思主義的政治觀最鮮明的政治立場，就是最直接、最大膽地宣稱自己的一切理論和奮斗要代表無產階級的根本利益，要致力于實現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自從馬克思、恩格斯創建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黨，這個被稱為共產黨的社會組織就開始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和標志、以自己特殊的方式，活動在人類社會的政治舞臺上。

這位創建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黨并為它奠定思想理論基礎的馬克思在他中學畢業的論文中，就表達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和價值目標。他寫下了這樣一段感人至深、令人心潮澎湃的話：“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福利而勞動的職業，那么，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而獻身；那時我們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憐的、有限的、自私的樂趣，我們的幸福將屬于千百萬人，我們的事業將默默地但是永恒發揮作用地存在下去，面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們將灑下熱淚。”[1]（P7）這就是馬克思創立共產主義理論、建立共產黨組織的初衷，就是共產黨人價值追求的靈魂：“造福人民，為絕大多數人謀福利”。馬克思把自己的理論稱為解放全世界無產階級和全人類的科學，把自己創立的這一思想理論稱為科學社會主義，把自己預見的未來社會形態稱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社會。

馬克思主義創立的這種共產黨人的政治觀，建立在一種全新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基礎之上。根據這種世界觀和方法論，社會物質資料生產的發展是整個社會發展和進步的基礎，而從事社會物質資料生產的廣大人民群眾是推動社會歷史向前發展的主要力量，他們也理應是社會歷史的真正主人。尊重社會歷史的主人，并為他們的利益而奮斗，是尊重社會歷史發展規律并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內在要求。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這樣非常鮮明地宣稱：“過去的一切運動都是少數人的或者為少數人謀利益的運動。無產階級的運動是絕大多數人的、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的獨立的運動。無產階級，現今社會的最下層，如果不炸毀構成官方社會的整個上層，就不能抬起頭來，挺起胸來。”[2]（P283）“他們（共產黨人）沒有任何同整個無產階級利益不同的利益”[2]（P285）；“共產黨人始終代表整個運動的利益。”[2]（P285）

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以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規律為理論基礎，以消滅剝削、消滅壓迫、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作為實踐目標，以為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而奮斗作為綱領，不僅體現了絕大多數無產階級的理想，而且體現了全人類的理想，為全世界無產者提供了強大精神力量。馬克思主義提倡的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和理想信念，就是為了人類解放，就是為最大多數人的利益而奮斗。

馬克思、恩格斯為什么要宣傳革命，為什么要投身革命，為什么要做一個革命家？很顯然，革命只不過是手段，革命的目的，歸根結底是為了絕大多數人的解放、自由，以及為絕大多數人謀福利。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馬克思首先是一個革命家。他畢生的真正使命，就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參加推翻資本主義社會及其所建立的國家設施的事業，參加現代無產階級的解放事業，正是他第一次使現代無產階級意識到自身的地位和需要，意識到自身解放的條件。斗爭是他的生命要素，很少有人像他那樣滿腔熱情、堅韌不拔和卓有成效地進行斗爭。”[3]（P777）

馬克思、恩格斯甚至講過“為人類服務”“為人民服務”的問題，強調“科學絕不是一種自私自利的享樂。有幸能夠致力于科學研究的人，首先應該拿自己的學識為人類服務。”[4]（P88）無產階級建立自己的政權以后，必須防止國家機關由社會公仆蛻化為社會主人。這一新政治觀和政治倫理思想一經誕生，就產生了巨大的魅力和歷史作用。列寧說：“這一理論對世界各國社會主義者所具有的不可遏止的吸引力，就在于它把嚴格的和高度的科學性（它是社會科學的最新成就）同革命性結合起來，并且不僅僅是因為學說的創始人兼有學者和革命家的品質而偶然地結合起來，而是把二者內在地和不可分割地結合在這個理論本身中”[5]（P81）。

二、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是一種政治倫理認識體系

馬克思、恩格斯對未來人類社會的科學預見和創立的科學社會主義，以及建立在此基礎上的新政治觀和政治倫理分析，首先是一種政治倫理的認識體系。在批判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馬克思發現了“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學說”，從而實現了人類思想史上的偉大革命，為無產階級認識歷史和時代問題提供了一種嶄新的、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事實上這也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的根本理論基礎，是建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政治倫理思想的科學基礎。

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將實現“兩大和解”——“人類同自然的和解以及人類本身的和解”，即在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形成真正和諧的關系。馬克思關于“兩個和解”的思想，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基本倫理問題。所謂人與自然的和解，就是實現人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的人道主義的統一，人擺脫了自然對人的支配和統治而獲得自由，人從與自然的和諧中獲得自由。這是人與自然的倫理問題，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理想狀態和最高境界。

所謂人類本身的和解，是人與人之間矛盾的真正解決，就是消滅了私有制，消滅了階級和階級統治，消滅了一切經濟上、政治上和精神上的剝削、壓迫和控制而獲得真正的、完全的自由，人與人之間不再對立，人與社會之間不再對立——兩個“不再對立”和“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已經停止，人真正成為自身與社會結合的主人，從而實現了人的徹底解放，獲得了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是人與人的倫理問題，是人與人和諧相處的理想狀態和最高境界。

從“兩大和解”中，我們可以看到馬克思主義倫理思想包括的政治倫理認識體系，它有這樣幾大方面內容：

一是人與自然的倫理關系及其認識體系；

二是人與人類的倫理關系及其認識體系；

三是人與社會的倫理關系及其認識體系；

四是人與人的倫理關系及其認識體系；

五是人與自身的倫理關系及其認識體系；

六是人與國家的倫理關系及其認識體系。

馬克思說：“工人階級沒有祖國”，“國家是要消亡的”。在國家仍然存在的現實條件下，人與國家的關系是一組重要的倫理關系。國家倫理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的重要內容。

三、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是一種政治倫理價值體系

馬克思、恩格斯對未來社會的科學預見和追求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理想社會，不僅是一種嶄新的政治倫理認識體系，更是一種合目的性的人類社會發展的政治倫理價值體系，是一種關于未來社會的政治倫理訴求和價值理想。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要求將人的思想和價值從資本、宗教、國家的“異化”狀態下徹底解放出來，最大限度地接受思想和科技的優秀成果，使人的人格日益完善，智力日益發展。“社會主義”是共產主義的初始階段，它不僅比資本主義更能推動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而且能夠提供一種制度安排和思想文化體系，使資本主義向共產主義的過渡“以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進行，以“縮短和減輕分娩的痛苦”。在談到人類解放的物質生產力和社會發展水平的標準和目標時，馬克思曾說：“自由王國只是在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這種物質條件，現代資本主義遠沒有達到，也不可能達到。馬克思、恩格斯認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一切實踐運動、制度安排、體制模式，都要以這種“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來設計和建設。

“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高度地體現了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價值體系的要求。馬克思這樣指出：“這個領域的自由只能是：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人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但是不管怎樣，這個領域始終是一個必然王國。在這個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展，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了。但是，這個自然王國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才能繁榮起來。工作日的縮短是根本條件。”[6]（P928-929）

所謂“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即是一種合乎人類目的性的方式，合乎人類價值理想和價值意愿的方式。馬克思、恩格斯在對未來社會進行了大致描繪和粗線條的勾勒時，并沒有對未來社會的政治倫理價值體系做出詳盡論述和具體說明，但是他們在批判資本主義的過程中涉及到了未來社會的價值觀和價值體系。比如社會主義應具有比資本主義更高的勞動生產率、更發達的社會生產力、生產資料歸社會全體成員所有，計劃經濟、勞動成為人的第一需要，各盡所能按需分配、人的共產主義覺悟普遍提高、階級差別消滅、國家消亡、個人獲得自由全面發展等。這些目的性的綜合和這些價值理想、價值意愿的綜合，就形成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政治倫理價值體系。他們涉及的價值理念，如對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平等正義、民主、人權、友愛互助、富裕和諧等價值理念的深入闡述，內容十分豐富，可以看作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價值體系的主要范疇。

同時，馬克思主義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和全人類的解放，只有借助于每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只有具體落實到每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才能真正得到實現，才具有現實性、普遍性和徹底性。這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的最高旨趣。

四、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是一種政治倫理制度體系

馬克思主義指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既是科學學說，又是人類最美好、最進步的社會制度。“社會主義”作為一種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的制度安排，是對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和社會秩序的否定與超越，是代表無產階級根本利益的基本經濟制度、基本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的確立，是社會主義現實的“事實標準”。

馬克思、恩格斯設想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社會制度，主要體現在這樣幾大基本制度：

一是公有制。在經濟制度領域，逐漸廢除資本主義私有制，建立生產資料社會主義公有制。由于生產資料公有，勞動與資本之間的對立不復存在，按勞分配和消費資料的個人所有制在事實上造成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不再具有剝削的性質。

二是無產階級專政。馬克思恩格斯認為，社會主義是關于無產階級解放的學說，社會主義革命與制度建設是無產階級自己的事業，在政治制度領域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持人民民主。隨著社會生產力的高度發達、物質財富的極大豐富和人的覺悟的極大提高，階級和國家最終將走向消亡，建立起“自由人的聯合體”。

三是計劃生產。社會生產將有計劃地進行，不存在商品生產、貨幣交換和市場。

四是按勞分配和按需分配。馬克思、恩格斯認為，為了實現再生產，在消費品分配給勞動者之前，必須從社會總產品中扣除生產力方面的消耗和需要，實行等量勞動領取等量產品的原則。

五是平等正義。馬克思、恩格斯從來不離開物質基礎來談論各種價值問題和制度問題，對待平等與正義的價值原則及其制度，也是如此。這時，生產力高度發達，物質產品極大豐富，個人獲得全面而自由的發展，勞動個體的天然特權使他們對生活資料的數量、種類的需求是不同的，按照個體不同需求進行分配，則是未來社會最高的正義原則。

所謂公有制、無產階級專政、計劃生產、按勞分配和按需分配，都是為了實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政治倫理的價值目標服務的。正是在制度體系的意義上，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經濟基礎、上層建筑、階級、國家、法治、專政、民主、政府、管理等一系列政治倫理制度范疇進行了闡發。

五、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是一種政治倫理實踐體系

馬克思、恩格斯反復強調，他們的理論始終堅持在改造舊世界的斗爭中不斷地去發現新世界，因而十分重視對客觀世界發展趨勢的認識、預測和把握，十分重視對現實世界的實踐改造，強調合乎規律和合乎目的地去創造未來。因此，馬克思主義的政治倫理思想更是一種實際運動和實踐體系。馬克思說：“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7]（P86）“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的事物。”[7]（P19）“打破一個舊世界，建設一個新世界。”

社會主義是社會發展的一種實踐運動，是改造現實社會發展的一種實踐運動，“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的運動”，是無產階級“用實際手段來追求實際目的的最實際的運動”[8]（P236）。馬克思、恩格斯認為：社會主義將以資本主義的滅亡標志自己的誕生。資本主義的滅亡和社會主義的勝利都是不可避免的。

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思想作為一種政治倫理認識體系、政治倫理價值體系和政治倫理制度體系，是在馬克思主義政治倫理的實際運動和實踐體系中實現的。它體現規律性與目的性的辯證統一、社會發展與人的發展的辯證統一、科學理性和實踐理性的辯證統一。它意味著這樣兩個“真正解決”：“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對未來社會的本質特征作了如下表述：“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人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而且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于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于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它是歷史之謎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這種解答。”[9]（P185-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