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閃電消隱的一瞬

小樺

北京凌晨的黃銅月亮

在方形和三角形建筑的上空

一塊金屬

被寒冷吹得光亮

好像黑夜安放在天空的一只耳朵

它是那么大，那么圓，那么肅穆

在人類的普遍睡眠中

掠過冬天的樹枝

傾聽著中心廣場上大理石的呼吸

好像世界的另一極

默默吸引著人類向上

它是那么高，那么絕對

在人類的普遍的渾然不覺中

看見一只鳥啄雪

小小的一團羽毛

保護著一顆更小的心臟

在雪地上

鳥使整個冬天生動

使僵滯的空氣流暢

在雪地上

一聲烏鳴，多么清澈

潔白

一粒雪水順著我的喉嚨滑下

我感到一團柔軟的羽毛

也在把世界溫暖

暮色

暮色降臨的時候

那些白晝的翅膀開始變輕

天空轉暗

遠山更遠

而那些不知從誰的意識深處飛出的

烏鴉

越來越大 它們

一個詞

一個詞地

叫著

繃緊人類的神經

使生命沉重

它們越來越大

在天空扇動著

一只烏鴉就像一滴黑夜

它們與生俱來的色彩和高度

籠罩整個世界

它們叫著

一個詞

一個詞地

聲音真實而空洞

有如一種思想

在人類上空

爆炸

夏日的雷聲滾過山谷

我聽見空氣破裂的聲音

我聽見烏云，這大塊的

黑沉沉的石頭

在天空碰撞

我感到草葉在顫抖

荊棘上爬滿了閃電

我看到眾鳥的翅膀紛紛墜落

這時候，大雨落滿山谷

飽滿的雷聲痙攣地

進入每一顆麥粒

太行山落日

一口黃銅的大鐘

誰用圓木把它撞響

太行山，無邊的起伏

沐浴在鐘聲的金黃里

萬物屏息，巖石張開翅膀

一種空洞慢慢散開

一只蜜蜂一個細小的音符

叮在一朵花上

三片晚云停在空中

誰的手

誰的手推動了圓木

又垂下

回憶閃電消隱的一瞬

最高的憤怒就是天的一只手

撕裂黑暗

從地上收回它的光

或者億萬只腳踩向一個人

使他徹底盲目

我看到從開始到結束的全部

那一刻 我己成為閃電本身

它深遠的光芒如此尖銳，直接

劃破厚厚的黑夜的脂肪

直達我的心臟 毀滅

那一刻 閃電具有的

我己全部具有 沉痛的經歷

寬闊的創傷

夏天的巨大的淚水

精神世界里深深的溝壑

我己成為閃電本身

光本身

那一刻 像田野上的樹木

我交出了青春的肉體

留下燃燒

一個人譬如一匹馬

一個人譬如一匹馬

走不了多遠

就會倒下

倒在大道的邊上

四肢蜷曲

腦袋朝向前方

背上的負重將被另外的馬匹馱走

剩下雨水，陽光

供它慢慢腐爛

它不再被命運驅使

也不再嘶鳴不己

只是靜靜地躺在大道邊

等待著塵土將它卷走

我要贊美那些白羊

我要贊美那些白羊

那些在阿爾泰草原上食草的家族

這是第幾代

第幾十代了

它們忍受了需要忍受的一切

活了下來

不容易呵

七月的北疆紅柳遍布

我認識它們的時候

它們正在下午的陽光中吃草

它們低著頭

吃草的樣子 詩人周濤

說它們是在膜拜土地

我說這很像一群善良的讀書人

在啃一本書

盡管草像雨點

越來越稀少了

盡管吃羊的人 包括狼

比羊多好幾倍

然而 它們仍然低著頭

不知道從更高的地方看看自己

它們拼命吃草

拼命生殖

拼命 是為了拯救誰呢

它們看不懂我的詩歌

它們頭上的角

早己退化為一種裝飾

適合風雅的人們

掛在墻上

羊呵 我說什么好呵

你們的語言簡單到只有一個

音節

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