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嘯洋
我像這個城市擠丟的一滴水
每天被生活蒸發
擠進煮沸的人群。這是身體的當鋪
醫院、澡堂、廠房
所有動詞都把我典當了一遍
工作。身體是行政表格撈出的豆腐
姓名、實習、經歷
切割古代的名號,分裝進學歷里
性別、省份、年齡
切割南腔北調,塞進一沓普通話里
父親和母親填進表格里
柵欄是他們的鄰居,望不見對方。
這個城市像一所當鋪
醫院、澡堂、廠房
鄉下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拿來典當
春雪后,白鶴和轎子
回程南方。宋朝在目光里養一只鶴
打開鐵籠,釋放陶,釋放謝。
被貶的泉水在山中叮咚作響
將軍卸掉鐵甲的哆嗦,一身輕絨
金齒和銀齒鍛打江山的火花
十二月,風與山川敘舊
梅花款待雪,酒款待走進深山的人
一對白鶴款待流放的云
去,拿工筆典當碎銀
典當虎皮做一件僧衣
去,再填一爐松火,張筆開墨
讓鶴在宣紙上嗚叫人間
水做成一個下午,目光的波紋
留念一個下午。春日
少年的一天,水流向遠方。
黑暗傾盡我,像白日傾盡光。
繼續吹木調口琴
門涌來風,涌來遺忘與藍色
拂曉,霧和鳥鳴綴滿大地
白雀禪棲,雨落進人間
大地收納雪,收納宗教和悲憫
冰上追著少年
湖邊,地平線懸著月亮
詞語掛進黑夜,古代的時令在秒針里回響
風讓一個人空起來。
像弓掛進失去箭的日子里。
梅花開敗了
雪蓋緊著時間。
寂靜圍著我,似羊水盈滿子宮
廟周圍的柏樹倦于修行
遠山散佚在宋朝的經卷里
一場雪下進黃昏
下進古典的記憶里
選自《青春》2019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