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青
離開城市幾十里,晴空下
烏鴉飛行得像個天使
不,它就是天使
那時候所有的烏都被贊美
它們的名字來自天空
那時候所有的花都開得自由
它們的香來自雨水
那時候
我們和撒歡的小獸沒有區別
愛池塘青草愛凝望遠方
你通暢地返回那時候
像好春光孤獨而恒久的麥田
相對于迷路的人群,早一些
找到了掛滿花環的房子
晚飯后,我們去了
樹林后的忘憂河
忘憂,忘憂,一個多好聽的名字
魚群在水面追逐,青蛙
被攪得心神不寧,氣鼓鼓地瞪眼
夕陽收起花尾巴,爬到后山睡覺
我們跳進水里,向河中央游去
發現去年村口走丟的翠翠
在一團霧氣中浮動
烏黑的長發在水里落下一片陰影
明亮的眼睛回頭看著我們,招手
像水仙花在水里盛開
我們向她游去,像大鳥
忽閃著翅膀。我們發出呼喊
很快被風聲湮滅
我們終于來到她身邊
像一排樹將她圍住
河面平靜,幾只睡蓮忍住眼淚
凸起的夜晚,在等待明天醒來
是啊,我們終于把沒完沒了
的雨水丟在腦后。青草輕盈
香氣從天空傳來
媽媽在壯壯實實的陽光下
曬皮襖。多么潔白柔滑的羊羔毛
她撫摸羊皮襖,從上到下
好像它一直在等雪
早晚會下
多么貴重的羊皮襖
媽媽在好天氣晾曬皮襖
好像她的爸爸會在冬天回家
他的父親生前愛她,勝過
愛陽光,愛每一個星星
“我要摘下所有的星星
送給你”
多么奢侈的表白,勝過
一萬朵紅玫瑰的尖叫
他每說一次,就有
一大顆閃亮的星星墜落
墜落在她木耳花邊的口袋里
天空因此一天天黯淡下來
人們陷入無邊的黑夜,眼睛
掛在臉上,成為多余的事物
他一直在尋找螢火蟲的
小小燈火小小沉默
十年她像個秘密
隱蔽地隱居于某個角落
想起她他開始流淚,開始
有飛的欲望
他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
撫摸嵌在骨頭的傷疤
“它們已經平息,傷痛和絕望”
經過巫婆美狄亞的明示
原來一直陪伴他走出黑暗
境遇的螢火蟲是逝去的妻子
她給了他畢生的光源,蔓延
的光芒照耀孩子,和家里的牛
如今已經趕走難熬的日子
日子里,滲進的灰塵和心底的黑
他老了
有了點燃落葉和風的欲望
以上選自《芒種》2019年9期
窗戶是木制的
小院鋪滿青草
清晨有一只小鹿撞進來
滿山的花擠在這里,允許
三兩枝探出墻外
我喜歡兔子、山羊,也喜歡
傳說中的大灰狼和黃鼠狼
我們在黑夜中尋找
運氣好的話會遇到挑燈的螢火蟲
山里有甜心的空氣
躲在河的淤泥吐泡的青蛙
安靜下來的魚群
天漸漸涼下來
邂逅他們要等漫長的幾個月
好在你告訴我:他們會
在驚蟄的響雷后醒來
新的霞光會一層層涂上落葉,荒草
直到把蒼涼完全包裹覆蓋
一只鳥停在玻璃窗,
盯著桌上的牛奶。
它不說話,不說來自哪兒,
是什么時光里的精靈。
就如同我眼里的花,
在塵世都沒有署名。
銜著一枚來自遙遠的草葉,
和寫滿另種語言的羽毛。
愛我的人老去,
不知會不會于某時敲響房門:
起床啦,小傻瓜,
牛奶和面包在桌上等你。
打不開窗,雨水浸泡的銹漬
手上有人間潦草的痕跡。
我說姐姐,放一放愛喝的黑茶
取一只杯子,好看的那種
依次放入:咖啡兩勺,伴侶兩勺,方糖一塊
沸水,攪拌均勻
人到中年,苦水放點糖
偶爾選個好天,找把1日竹椅
剛好把自己扔進去
你可以忘記遠走愛人的模樣
可以把窗外五月的草木作為寫意
可以把目光藏起來一些,留做
在黑夜的黑里行走
也可以走到我家墻根下
摘兩朵薄荷放進去
晾一晾突如其來的潮濕
(以上選自《詩歌月刊》2019年8期)
我在一口棺材旁哭了很久
門檐上,干紅辣椒
讓失色的門沒那么呆板
我躲在沒有窗子的小屋
它和我都是被親人遺棄的孩子
彼時,我只有幾歲
每天想念媽媽的家
明亮的燈光,好聽的音樂,好聞的香皂味
棺不再是樹,它沒有一片葉子
被涂滿大紅油漆,像只船
我蹬著木墩
費盡氣力挪開蓋,空空的
后來知道人死后就睡在這里
太陽出來不用醒
月亮出來不用醒
怎么吵怎么鬧都不用醒
多年后外公就在里面睡著了
他和樹被一起埋進地里
他們或許更應該成為船
永遠漂在大海里
選自《海峽姐妹》2019年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