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延達
和女兒下圍棋
她在某個區域連連得手
吃掉我好幾顆子
卻沒發現
我悄悄布下更大的局
等她入甕
用幾顆棄子換來一大片地盤的用心
是多么險惡
然而 我必須以此開始
讓她學會智慧地完成獨立的一生
直到她學會 舍棄誘惑
像生活舍棄我那樣順手
傾覆而下的 是一支曲子
不是一首詩 也不是一串詞語
刪除鍵無需啟動
沙沙聲和嗚嗚聲包抄黑夜
一個彈鋼琴的人不是樂團
他的小屋 埋在厚厚的雪中
門前有留戀的麋鹿的蹄子
一截頌歌的尾巴蹲在樹枝
三只松雞 輕輕從白色中走過
我曾震驚于那只王者之鳥
如今坐在它的肚子里
透過羽毛
俯瞰下面微火閃耀的村莊和城市
它的內部那樣安靜
絲毫沒有氣流的嘶鳴
經過短暫的失重
身體幾乎可以凝固在空氣中
星光 日月 山峰
構成的立體軸線
終于與心跳穿在一起
咚咚 咚咚 頃刻間
完成了從白到黑的轉換
穿過云層 翅膀下掠過的無名
似乎趕著一群猴子
它們龐大而法力無邊
并熱衷于在暗中涌動
下面的世界 終于被有些事物不在乎過
它們不以寬恕的眼光看世界
亦不以關心的態度介入誰
在三萬英尺高空 我們已經
無限地接近神靈
然而我卻感到 冷漠的神
還不如這堅硬的鐵鳥讓我溫暖
黑夜只是地球自己的投影
而我也是第一次透過機窗
看到了這陰影的巨大
茫茫沙海
只剩下樹木的骨頭
像熊熊燃燒的烈火
烘烤著陽光
細細的沙落在鞋子里
時間挾持了疼痛
烈火蒸發了恐懼
詩人用手指在天空劃下清泉
我靠近了它
昏聵中飲下深淵
火在肌膚上低訴
舌尖攪動鹽粒
飲下熊熊的火
如同飲下烈酒
火中攪動的刀
化作鐵水來堅硬我心
我鐵了心信你
就要為我降下甘霖
崖壁盡頭的蘭花
用盡全部的力量隱藏自己的氣息
流風吹起回旋的雪
它站在高處向陽光揮手
它不愿是陽光眼中暗淡的部分
對了 對了
為了塑造不存在
我也曾像你一樣
不會占用時間去取悅他人
靜靜地存在
只對欣賞我的人打開對稱的翅膀
雨大概會藏在清明 藏在
北方剛剛解凍的小鎮
它是個靦腆的姑娘 撐著油紙傘
一點點挪進南方的小巷
雨大概會藏在憂傷和失戀的心尖
藏在晾衣繩上晃動的胸衣和被單
尷尬的送信人頭上的云朵
也將藏有雨調皮的低音
雨最愛在詩人寫作的時間接近
三五個老人端著茶壺在陽臺望著遠山
雨脫下身體的贅肉
留下純白的東西
當我的手指敲擊桌面
我突然想問問雨 天下有幾人身體內不曾有過雨水
在林立的樓群 在東倒西歪的村落
在藏著雨的幸與不幸中
有誰認為 雨
同陽光一樣是對人間的關照
而我 越來越
惶恐于自己將會變得無聲無息
惶恐于自己越來越卑微而無名
而萬物 并未照顧我的情緒
春天一掠而過
掠過哪里都始終是春天的樣子
前日撒下的種子
在這一場雨后 也將冒出一簇簇嫩芽
沒有路燈時
眼睛自會變明亮
逐漸適應了黑
腳步將從容
在黑中 把自己渲染得更為模糊
石塊 低洼 水坑 枯井
一一得以辨析 并準確避開
在黑中
獨自思考和專心行走
所有的力量只夠管好自己
寫一首詩
只寫下了詩中的一個字
與一只狗相遇
只聞自己的吠叫
深深的陷落與壓在身體上的虛無
讓昏暗而渺茫的星星
變成刺來的暗槍
我能不能這樣活著
讓風霜雨雪繼續摧殘我二十年
我能不能這樣死去
被野豬啃斷腳跟或被暴雷
劈斷脖頸
只要我繼續站著
身體就會介入天空
就會發出聲音 讓粘稠的空氣震動
再退讓一步也好
我能不能這樣活著
不是把我劈成柴火 而是把我拖出山谷
讓我成為圍住牛羊的欄桿
讓我愛上一只蹭我脊背的牛
愛上一只在我肩頭午睡的麻雀或貓
我不奢求 切割開身體的電鋸
扒開我的皮后會濺出淚花
只想跟自己告別 就說一聲
別恨這個可恨的結局
哪怕讓我再讀最后一首詩
當我回望曾經
有過戰戰兢兢 也曾放肆地歡叫
我能不能這樣活著
被刀劈被斧鑿被染色被抽筋剝骨
但不要讓我順從人的意志
哪怕讓我去面對成灰的結局
找了那么多借口
我一退再退
直到
我將不會繼續寫詩
從此身體中的另一個自己
被粗糙的自己生出
我能不能這樣活著
雖然我變成了雕塑 桌椅 門窗 柱梁
讓我改個名 不再叫自己木頭
讓我在混亂的邏輯中
醞釀一顆自戕的子彈
選自《賀州文學》2019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