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的人

凸凹

我愛的人

我愛的人

長著三頭六臂

打遍千山萬水

我打不過我愛的人

我愛的人

把我的喜歡長了去

熱愛長了去，戀情長了去

親人和朋友，黃連和蔗糖，長了去

甚至把與敵人和解那部分

嫉妒和敵視那部分

也長了去

還甚至把我的隱私和怪癖長了去

我愛的人

長著那么多的我

越長越美，越長越丑

越長離神仙越近

但不管怎么長，怎么變

我都認識的

我愛的人長得認識天下人了

獨不認識我

我成了我愛的人最后認識的那位

我說，你找我作甚

我的愛全都給了你的

現在，什么都有，獨沒有愛了

（選自《詩潮》2019年1期）

送行詩

一月兩次赴渝。高鐵很快——

快過了一個人的生命，又很慢

——慢過了我噴咳而出的悲傷。

一閃而過的風，刀子樣

將窗外的物事割脫了形

像細胞、化療，將一個人的尊嚴

打成鬼，又打成人——就是不打成

我少年鏡中的原形。死亡

從牙痛開始，在入冬的海南起火

在一個人的身體里

標注逗號、句號。這個人居重慶

是我幺爸，叫魏堂階。

這個人的堂子里，牽連著滿滿的金玉

而我，正是玉的兒子。現在

堂子沒了，整個重慶的氣場全散了

——江霧怎么忙碌，都是虛構。

選自《草堂》2019年6期

水中的字

——致中國釀酒大師蔣英麗

你論的文，你著的述，我都沒讀過

就是讀了，估計也讀不懂。但我喝過

你釀的酒，我喝得最多的

就是你釀的酒。你釀的酒中有一條河

它把我帶去過天空，又把我拉回到大地

它讓我見了大海，又讓我做了

莊子逍遙游。詩友明政告訴我

當你把她釀的酒喝得神采飛揚

也就意味把她的文字讀過了、讀懂了

讀舒服了。也就意味

可以把世界的倒影，讀出水面

即便深一腳淺一腳，也算讀到家了

（選自《星星》詩刊2019年7期上旬刊）

釘子與墻

我在墻上釘釘子

可是，釘一顆彎一顆

始終釘不進去

“我不相信！”

我這樣對自己說

并搜羅完家中所有釘子

直到把最后一顆彎曲

我相信

僅僅是為了叫我相信

這面墻才讓所有的釘子彎曲

（選自《詩歌與人》2019年8期）

蚯蚓之舞

鳥的舞

排開霧

魚的舞

排開水

人的舞

排開人

沒有比蚯蚓

更困難的了

蚯蚓的舞

排開土、排開大地

蚯蚓的舞

排開地獄，和亡靈

為了這天塌地陷的柔柔的一舞

蚯蚓把體內的骨頭也排了出去

（選自《四川詩歌》2019年春季號）

花椒記

這身肉，怎么脫

都脫不下來。有時，也能

脫下一件半件的，可一覺醒來

又不知被誰

反穿了上去。一件穿了五十多年的

厚皮衣，比它的主人都頑固、仇恨

和忠誠：像一條家狗。對于這個

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世界

魔幻早己成為現實。指鹿為馬

皇帝新衣，早己成為一日三餐

和抹身的沐浴清香

只想躲進書齋，翻舊書，寫古字

而室外，一株從海拔負一百米

長上五樓的花椒，正

伸進窗來，有滋有味地麻我

多少年了，即使睡夢

也不能稍敢麻痹大意——我的失眠癥

就是這樣鬧下的。但

一到白天，卻開始麻木不仁

又是尸位又是素餐。你看

以頭當腳，倒立著走在大街上

將世界反過來看——我把這款游戲

當做今生唯一的樂趣

偏偏是，毛發的

草木，鉆地、攀天，怎么長

橫豎也沒長過家山墳地的野花椒，怎么

拼命，也不能開口說話，錯季泛青

選自《詩刊》2018年3期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