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宗
佟春生是個苦命人。在佟家村,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
他出生時,母親因為大出血離世。十歲那年,他的父親在工地上挖土方時突然遭遇塌方被“活埋”,雖經救出,卻因傷勢過重不幸身亡。從此,佟春生成了孤兒。村里人并沒有輕看、嫌棄他,對他很是照顧。他常常被左鄰右舍叫去吃飯;衣服破了,叔婆、伯母幫他縫補;家中揭不開鍋了,有人送來大米接濟他;房子漏水了,村主任帶人幫他修補。
佟春生心存感激,等自己長大了,得好好報答父老鄉親的養育之恩。
佟春生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便外出去深圳闖蕩。他干過搬運工,送過外賣,啥活也干過,啥苦也吃過。
過年了,打工一族的他回到佟家村。他雖沒賺大錢,口袋里買盒煙、買點水果糖果的小錢還是有的。他幾乎家家戶戶都去拜候、敬煙,送上一點小禮物。村里人都在夸他:“看看春生,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后來,佟春生進了一家生產櫥柜的公司,從最普通的銷售干起,后來憑自己的工作實績,成為部門主管。幾年后,他另立門戶,創辦了一家生產櫥柜的私營企業。
當了老總,他一直念念不忘年幼時在最困難的年月幫過自己的父老鄉親。春節他回佟家村過年時,正是大年三十。他拿著一沓紅包挨家挨戶登門拜年,給60歲以上的老人每人發放200元紅包。
老人們個個樂呵呵的,很是激動,千恩萬謝。
第二年春節他回來了,除給老人們派發紅包外,還擺席宴請他們吃團圓飯。老人們歡天喜地、喜氣洋洋,整個小山村沸騰了。
佟春生端著酒杯,每桌都去敬酒。
邊吃邊談,有人動情地拉著佟春生的手說起他小時候的事。大家被觸動了,紛紛打開話匣子。這個回憶說:“當初你父親走后,你真可憐,我把你接到家里吃過好多餐飯呢!”那個道:“有一次,你發高燒,幸好我把你送到鄉衛生院。”有人說:“有一回,你家突然無米下鍋,是我送了好幾升米去接濟你。”
佟春生真誠地說:“感謝各位長輩從小這么疼我,要不是你們,我哪能有今日!”
來年春節,佟春生又回來過年了。他依然給老人們派發紅包、請他們吃飯。
原定是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吃飯,安排六臺席的。讓佟春生沒想到的是,好家伙!只見個個攜兒帶女,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來了,比上年增加了不少人。佟春生很慷慨,來的就是客,都是鄉里鄉親,手心手背都是肉。于是便加桌,六臺席變成十九臺席。在村里人看來,佟春生是大老板,有的是錢,吃不窮,不怕吃的!
席間,有幾個人喝得爛醉,話也就特別多,口無遮攔,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全都倒出來了。這個說:“春生這孩子,從小就是不一樣。我早就預言,他會有出息,這不,現在發達了!”那個說:“小時候,春生穿過我不少衣服,在我家吃過不少飯呢!”又有人說:“春生還小時,跟我一張床上睡覺,和我最親、最貼心、最貼肉!”有人不以為然:“你們這算什么,我救過他的命。一次,他發高燒,幸好我及時把他送到鄉衛生院。”個個都在搶功,爭得面紅耳赤。
“那咱們干脆問春生好了!”他們醉得一塌糊涂,打著酒嗝兒,搖搖晃晃來到佟春生面前,讓他說句公道話。
佟春生笑著說:“各位長輩個個都對我恩重如山,春生一輩子都不敢忘記!”
翌年過年時,他照樣給老人們發紅包,宴請他們吃飯。
席間,不少人喝醉了,又細說起佟春生從小的事。這個說,春生吃過我家很多飯。那個說,春生發高燒時,是我及時送春生到衛生院的,要不春生早就沒命了。有人說,當年春生窮得揭不開鍋,要不是我送幾升米接濟,沒準兒他會餓死。
個個都稱功道勞,都說自己對春生最好。他們都走到春生跟前,讓他評理。
佟春生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當晚,佟春生失眠了。自打當上老總后,每每春節回到村里,來找他的人擠破了門,有來攀親認戚的,有求他安排進廠或讓他介紹進別的企業做事的,更多的是向他要贊助、捐這捐那的,甚至還有直接向他開口借錢的,可借出去的錢,最后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第二年春節,佟春生破例沒回村過年。
這下子,村里人對他有看法了:“連老屋也不回,這是啥意思?忘本了!”“祖宗都不認了,春生變了,變質了!”“有錢了,翅膀硬起來了,尾巴翹上了天,看不起鄉下人了!”
盡管沒回來,他照樣給每位60歲以上的老人發200元,這些錢他讓公司的會計打到村委會的賬上,由村委會逐一代發給老人。
老村主任腿腳不便,他兒子到村委會代領錢時,嘀咕道:“怎么年年老樣子,還是兩百元?物價這么貴,這點錢能買啥?聽說春生身家早就過億了,這么大的老板,怎么還這么吝嗇!想當年,我家老爺子可沒少幫他,人總得有點良心!”
話傳到佟春生耳朵里,他煩不勝煩,苦不堪言:大家都以為自己家大業大,殊不知自己的企業起步才幾年,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