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河
在當今圖像大爆炸的時代,人們對圖像的感知似乎已經遲鈍了。但油畫藝術經歷了數百年的發展,有著它自身的筆觸、色彩和品格,有人說它是凝固永恒的美。我對油畫情有獨鐘,為我父母畫一幅油畫也是我多年來的一個夢想。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很多年了。父親是在我上大學不到兩個月去世的,記得當時,我大哥急呼呼地把父親從老家接到聊城醫院看病。父親其實得的是痢疾,醫生當成心臟病看了,當我趕到醫院時,醫生正給他老人家做人工呼吸,不久老人家就走了,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母親是在我上班不到兩年時離開的,她老人家倒是在我的新家住了一段時間,但那時條件很差,住在筒子樓里,又臟又亂,沒有暖氣,廁所隔著老遠,她腿腳又不好,上個廁所都很困難,現在我還常想起她那時的窘境。吃的就更不用說了,有時候我們娘倆買幾個饅頭砸點蒜就是一頓,盡管條件苦點,但母子畢竟在一起,還是很幸福的。父母都走后,我工作生活都沒了方向,沒了動力,消沉了很長時間。俗話講,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我不敢回憶他們,也不敢提起他們,包括與他們有關的人和事,因為我怕受不了。尤其是到了過年的時候,人家都歡天喜地地回家,我卻沒有了家。
隨著年齡的增大和閱歷的豐富,慢慢地我承受能力提高了,開始試著回憶他們,并著手寫一點東西來紀念他們,但總是寫寫停停,一方面是擔心自己的文字水平有限,怕有些情感寫不出來,為此我還專門補習了有關文學方面的知識,看了許多紀念文章;另一方面也是情不自已,寫著寫著就落淚,以致寫不下去。
為了更好地紀念他們,我多方打聽,反復比較后,請了一位畫家,想畫一幅油畫來紀念他們。最初,這位畫家也不愿意畫,難處在于我父親的照片是黑白的,并且不清楚,畫的難度很大,怕畫不像。當時我還想,假如自己會畫畫該有多好。好在這位畫家也是位孝子,剛給他父親畫了一幅畫,經不住我軟磨硬泡,就動了心。他說,我盡力畫,但不一定讓你滿意。我說,你不用怕,只要神似就行了。畫家問,那怎么才神似呢?我說,我印象中父親最大的特點是嚴肅,眼神有力量。父親的照片有兩張,一張是他新中國成立初在聊城公安專科學校進修時照的,這張還算清楚;另一張是我大哥一家與他的合影照,有些模糊。為了對父親有一個整體的記憶,我和畫家商量,還是畫一幅全身像。我母親倒是有一張與我合影的彩色照,當時我在山東師范大學上研究生,母親來學校看我,那時父親已經去世了,我和父親沒有合過影,一直很遺憾,所以趕緊在校門口和母親照了一張照片。我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合過影,我和畫家商量把他倆畫在一起,也是很有創意的。至于背景怎么畫,我沒有這方面的常識,但我覺得應該有一條河,河里有水,并且一定是清澈的,河邊有草,草中有花,老人站在花中,背后是河。我與畫家一說,他覺得還很有意境。他建議在遠方可以有點山巒,上方可以有幾只白鶴。我說可以。這樣,畫家就開始著手行動。
我單位離畫廊不遠,一有空,我就過去看看,我為畫家帶了禮物,買了水和吃的。畫家在那里畫,我就站著在那里看,累了就坐在地上。那時正值夏天,空調制冷效果不好,當我看到畫家出汗時,就主動上去給他擦汗,唯恐他不用心。畫了一段時間后,畫家說他父親病了,需要回家照顧。我說,你趕緊回去吧,我老人在的時候沒有照顧好,留下了遺憾,你千萬別留遺憾。畫家在家待了兩星期就回來了,他見了我就痛哭起來,原來他父親得肺癌去世了。我心情沉重地勸他一定要挺住,他說,我們都是不幸的人,父母養育我們不容易,當我們有點成就、條件好了的時候,他們卻離我們而去,也不能盡點孝心。我說,人生無常,像我們這樣的情況世上很多,我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之中,唯一對得起先人的就是照顧好自己,活得精彩,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他經過慢慢調整逐步恢復過來,再接著畫畫,兩個月后,畫終于完成了。我看后,覺得修飾的地方太多,特別是父親的頭發畫得不好。父親十幾歲的時候就參加了革命,是抗戰時期的老黨員,打過日本鬼子,被日本鬼子抓住坐過牢,灌過辣椒水,由于驚嚇頭發早掉了,我建議畫家按原貌畫,盡量不要修飾,畫家又作了修改。后來,我又提出父親的眼睛太大,眼光太散,畫家又按我說的作了調整。盡管這樣,說心里話,對畫家的手法我還是不滿意,尤其是在一些細節上,比如著色、面部表情、手形等等,都畫得不太細膩。我再次請求畫家一定要再下些功夫,畫家無奈地又冒著酷暑多次修改,直到我比較滿意為止。畫完后,畫家苦笑著說,你都快成油畫內行了。我千謝萬謝,還找了個好地方請他全家吃了一頓大餐。
畫中,父親目光堅毅,面情冷峻,一身藍灰色的中山裝,盡管有些掉色,但也算整潔,只不過鞋子實在破舊,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母親穿著傳統的大襟褂,纏著腳,目光直視,從容淡定,面帶微笑,和善慈祥。這幅畫使我對父母的回憶變成了永恒。我迫切地找了一家比較好的裝裱店,選了上好的畫框,裝裱完后,租了輛車直接把畫送到了老家老屋。在老家,親朋好友看了畫,都說太像了,和真人一樣,我聽了,心里也得到些安慰。
人世間最賺錢的買賣,莫過于為人子女。父母對兒女的恩情如天大似海深,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常常留下的是無盡的遺憾。父母雖然不在了,但他們養育我們的恩情還在,他們善良樂觀的優良品格永遠保佑著我們,激勵著我們。當我疲乏、困惑或者人生不如意的時候,來到父母的像前,仿佛又充滿了精神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