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豆角

葦青青

1

那些披掛的果實

在爬滿父親植下的籬笆后

順著鐵絲，爬上我的窗欞

一條條長形凸形體

像凸凹不平的思想

掛在風中，掛在夜里

與月形葉子

串成夜語的風鈴

你聽，叮當，叮當

綿綿細語

像閃光的星星在耳語

像吹來的海風拂上臉龐

沙沙沙，簌簌簌

一片寧靜

一地月光

2

我爬上陽光的高處，摘豆角

那些光陰的冰凌，像冰火鈴鐺

掛在風中，充斥煎熬的自豪感

紫色豆花在風中婀娜歌唱

用美好的顫抖為天空放歌

小小身段壓下去，直起來，與小蜜蜂

旋轉花裙與幻想曲

哦，紫色豆花，誠懇的豆角

你們是瀑布飛濺的精靈嗎

撞向大地的成熟、沉默

拔節，乃至太陽淚般的收獲

是啊，父親植下的豆角

讓一座農家小院有了涵養

讓我的靈魂得到安寧

3

豆角，我可以稱它為藝術品

在我還未出生的年月就掛在了我的家門

它像一幅自信的油畫展示在墻頭

默默無聲，固執而不可商榷

它的自負是藏在心里并不隨意示人的

像那鼓鼓的豆角身子，以無聲的凸起證明它的成熟與謙遜

其實，它的綠蔭是脆性的，脆性到一陣風就能倒伏

一陣雨就歡喜得徹夜難眠

如果秋天說一聲不喜歡，它即刻打蔫

這是它的個性與靈性決定的命運

誰也阻止不了它茂密的生長，也說服不了那脆性的敏感

只好由著它，隨風起舞

由著它，開花結果

并長出歲月的答案

4

這秋天的神果

多像一座小院的敘事小說

披掛與展示，瀑布與情節

豆號、句號、感嘆號，全因豆角的顏色和性情起落

那滿樹滿墻滿籬笆的靈蔓

純粹是父親在晨露中親手植下的思緒，并一棵一棵撫摸

又在夜間站在藤蔓旁不動，抽煙，無聲，用眼一個勁地瞅

父親瞅葉子還是瞅花朵，還是那些每天見不得動彈的豆角

實在不知道他的心思

只知道，他那么愿意站在豆蔓旁，長時間無語

用夜色和心思，陪伴豆角漫不經心的好年華

5

父親，父親

當你那個長不大的女兒喚你的時候

你知道你有多長時間沒有眨一眨眼睛

你望向豆蔓上那些小精靈

占據大半個夜晚的月亮

深夜的露水打在你肩上

月牙早已西斜，且沉沉地閉上眼睛

你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一動不動地一聲不吭，一聲不吭地

撫摸著豆蔓有說不出的內心話

你是不是想說那豆蔓是你親手種植

并不分白天黑夜守護與灌溉

你是不是像一個小孩子丟失糖果那樣擔心和害怕

害怕那豆蔓突然枯黃或移植別家

你最怕移植別家就改良了品種和土壤

是不是這樣呢，我親愛的父親

我那不老的爸爸

你就這樣一直守護下去嗎

直到那些豆蔓的顏色

從綠油油碧波翻滾

到純色枯萎收回院落

你數算著豆角生在你家

歸來還是你家

收獲全在你家

就連灰燼也要埋在你家

如此

才是摘豆角的全部意義

是不是這樣呢，我那身披夜色的父親

一言不發的老人

6

摘下那些神果吧父親

秋天已經成熟?？赡憧傇谔俾聼o語

久久凝神，如一座雕塑

藤蔓的長勢順著你慈祥的眼神

攀緣一段茂盛的光陰

披掛的果實，將是青春與歷史的注腳

多么不容易的生長啊在這風雨交加的悲歌里

你額頭的青筋時常注滿綠色焦灼

在一座院子里轉來轉去，與風中的葉子說不出話

時光讓你植下如潮思緒

漫過老墻，漫無邊際，滋生歡樂的憂郁調

并非與時間抗衡，而是在時間里，等待奇跡

像神曲開在豆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