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
大約在2009年,我參加了山東省的青創會,認識了本省很多優秀的70后作家,東紫是其中一位。她長得高挑、漂亮,小說寫得好,你很難不注意到她。我讀的東紫的第一篇小說,是《春茶》,后來是《被復習的愛情》。讀完忍不住想,呀,這個漂亮的女作家,寫愛情寫得真好。
東紫曾給我寫過一則印象記,談到我們有兩次旅途中的同居,她說的沒錯,同居之后,彼此加深了了解,友情蹭蹭見長,于是成為能夠說上許多話的朋友。同居之前,我們只是點頭之交。大約是在2013年,山東省作協組織去西藏采風,一路上,我和東紫被安排同住一室,雖有一定程度的高反,喘不過氣,但吸著氧還是免不了要說說話。東紫在給我的印象記里說,我們扯的都是些閑話,“愛情、婚姻,家庭,孩子,公婆,爹娘,七大姑八大姨,直到面包的配料,奶油的品牌,咖啡豆的鑒別,等等。”初讀時我有些驚訝,又有點不好意思,心想自己還真是婆媽,扯得一地雞毛啊。現在我要借給她寫印象記的機會糾正她兩點,第一,我媽是獨生女,我沒八大姨。第二,我們也正兒八經談過小說。我記得我跟東紫說,你的小說,我最喜歡《白貓》。她略遲疑了一下,說,這不是我最滿意的。這讓我一下子想起在陳寅恪先生的《元白詩箋證稿》里讀到的一句話,大意是說作家自己最滿意的作品,通常都不會是使作家得到贊譽最多的作品。自己最滿意的,只是自己最滿意的。我是這樣,她也如此。
東紫小說里的人物,即使是被生活狠狠傷害過的,也始終有溫暖、良善的氣息在身。小說里有些東西,會或多或少地與一個作家最隱秘的自我有關,這個自我潛伏在文字之下,只有一條隱晦的路徑可以抵達,如果你知曉作家這個自我的存在,你會忍不住想要去擁抱她。我們是同齡人,生日只隔二十多天,對生活的感受有許多共通之處。東紫在一篇創作談中談到中年,“它不但重還臃腫,是上有老病下有弱小的生活臃腫,看起來富態,卻有氣喘吁吁的辛勞。”讀著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但生活里的東紫是一個勇敢的人,她全力承擔起了生活給予她的重負,她也是一個溫暖的人,她為親人、為家庭的付出,對朋友的關心常常令我吃驚、動容,她幾十年如一日持續地付出、奉獻,犧牲掉很多個人自由,我感覺那都是我做不到,或是很難做到的。她是一個普通農村家庭里最懂事、孝順的女兒,最體貼、最富有犧牲精神的姐姐,她也是一個城市工薪家庭中最賢惠、最任勞任怨的妻子和母親。東紫在醫院工作,她的親戚朋友或村里的鄉親去濟南城看病,她總是跑前跑后,那些事繁瑣得光是聽一聽,就會令我頭疼。東紫是一個有許多朋友的作家,她的朋友中,做什么工作的都有,他們也樂于跟她分享他們的人生體驗,這一點是令我羨慕的。在西藏采風途中,她坐在我身邊,車內氣溫低,她在腿上鋪了一塊圍巾(范瑋說她像布置一個講壇),談到一個朋友時,突然淚奔。今年三月某天,她的一個青年時代的文友在青島住院,她乘早班車趕來看望,然后趕回去上班,接孩子,煮飯……我吃的三七粉,一直都是東紫給的。她還會刮痧,如果她夠得著,我感冒發燒時她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我還是打住吧,再這樣寫下去,會感覺在寫好人戚大姐,不像在寫一個女作家了。
東紫的寫作,是用一種燃燒自己的方式進行的,讀她近幾年的小說,這種感覺更為強烈。她筆下的鄉村、弱智少女、孩童,讀著都讓人想哭,東紫傾注了太多的感情在他們身上,她對自己筆下的人物,是有著很深的愛的。她自己也于這樣的創作中,所獲甚豐,“生命在文學的陪伴下,已度過了剛脆易折的時期,上有老下有小的沉重已如巨石壓在艙底。”文學已成為她生命的壓艙石,這樣的作家,你還會擔心她走不遠嗎?她會越寫越好,對此我深信不疑。
東紫做過很長時間的職業藥劑師,她曾跟我描述過在醫院藥庫搬藥箱的情形:把腳插到藥箱底下,手腳并用,才能把藥箱搬到推車上。東紫的很多小說,都是在搬了一天藥箱,回家干完家務后再寫出來的。后來,我在寫短篇《往事一頁》時,就讓那個山村女教師在搬文具時向東紫學習,將一只腳插到麻袋底下,然后身子一躬,將裝滿文具的麻袋甩到肩上。大約三四年前,東紫由藥房調去了他們醫院院史館工作,我很為她高興,一來,她有更多時間寫小說了,二來,她的鞋一定不會壞得那么快了。記得她說過,搬藥箱最要命的不是累,而是費鞋。畢竟,買鞋是要花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