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也是江湖

●藺麗燕

夏日里城市的夜晚，少了鄉村夏夜靜謐的詩意，但因為燒烤，城市里的夏夜，又平添了許多意味深長的滋味。

燒烤，是城市夜生活的重要標志，是最接地氣的一枚標簽。生了銹的鐵皮車推出來了，木炭之火徐徐燃燒起來了，架子上，各種食材擺出來了。掌勺的大廚，多是年輕力壯的后生，也有年屆不惑的中年人。胸前掛著圍裙，脖子上搭著毛巾，一只炒勺，一把鏟子，就是他行走江湖的絕密武器。

當夕陽邁著遲緩的步伐，一寸一寸地挪動到地平線上的時候，當白晝的燥熱一絲一絲地被薄薄的夜色抽離出去的時候，當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卸下所有的疲倦與勞累的時候，燒烤的攤子上，就漸漸地聚攏了人氣，越來越密的腳印，匯聚成一條大河，洶涌而來。

桌子，已經擺好，凳子，已經擺好，雪鹿牌、雪花牌、哈爾濱牌、老炮兒牌的啤酒，已經擺好，冰糖雪梨、大窯嘉賓、雪碧與可樂，也已經擺好。萬事俱備，只待一個個鐘情于夜生活，鐘情于燒烤的人，到這里來，到這里來。

夜色如水，悄無聲息地流散在天南地北，角角落落。沉沉的天幕之下，一盞盞燈，在燒烤攤上亮了起來。有燈的地方，就有人氣，有燈的地方，就有生氣，有燈的地方，就有煙火氣。

“來二十個羊肉串，十個魷魚，一扎啤酒，要冰鎮的。”客人剛剛坐下就對著燒烤攤子前忙碌的老板說。

不回答，不搭訕，老板低著頭，在熊熊的炭火前精心布陣，孜然上，辣醬下，胡椒粉罷了咸鹽粉墨登場。翻過來，調過去，只是三五分鐘的工夫，撲鼻子香的肉串就端上來了。

幾年前的啤酒與炸雞，燃了整個網絡世界。很多追星的青少年，出去必點炸雞與啤酒。他們，吃的是什么？是時髦，是潮流，是緊追不舍，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被甩出好幾條街的惶恐不安，漫無目的，空虛無聊。

吃燒烤，說到底，吃的是一種感覺，一種氛圍。燒烤攤，就是一個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燒烤的地方，也就有江湖。在燒烤攤上靜坐，環顧四周，什么嬉笑怒罵，什么悲歡離合，什么榮辱沉浮，統統都在其中了。

吃燒烤，吃的是交情。三五個能推杯換盞的哥們弟兄相約出來吃燒烤，擼著串，喝著酒，說著最近的生活，神經都快活得不得了。在燒烤攤上，翩翩少年吃的是熱鬧，因為呼嘯而來的青春太慌亂而寂寞。如膠似漆的情侶吃的是甜蜜，因為愛情就是如糖似蜜，黏得扯不斷。已在圍城里苦苦掙扎的人士吃的是輕松，畢竟婚姻就是緊箍咒，生活微微動了動嘴，日子就疼痛不已。不如意的中年人吃的是一種釋放，承上啟下的年齡，上有老，下有小，單位里波瀾不驚，生活中悄無聲息，這樣的日子，遲遲早早，會把人逼瘋。

坐在燒烤攤前，想烤什么有什么，從葷到素，從大到小，從薄到厚，從賤到貴，任你選擇，任你搭配。

羊肉串搭啤酒，當屬首選。炒一盤田螺，要一盤毛豆，冷熱相攜。也有烤茄子，烤韭菜，烤尖椒，烤金針菇的，這些灰頭土臉的食材，你一度以為上不了抬桿秤的家伙，竟然搖身一變，登上了大雅之堂。

吃著燒烤，賞著夜色，城市里的夜色，其實并沒有什么可賞之處。到處都是明晃晃的街燈，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星星，只有鄉村的夜空里，才清晰可辨。幕天席地，燒烤攤上，賞的是眾人的交談技巧。在這里，即使你一文不值，依然可以大言不慚地談理想，談人生。燒烤，讓人生有了無限可能。

燒烤攤一擺，一道墻就砌起來了。這里，就是一方自由的領域，一個自在的王國。周遭的風景，都成了背景，不值得一看，也不值得一提。

這個煙熏火燎的世界，這個煙火氣息濃重的世界，這個眾生百相的世界，這個光怪陸離，捉摸不定，又真真切切存在的世界，就是一片江湖。這個江湖，偶爾令人心旌搖蕩。這個江湖，常常叫人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