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鳥聲殘夢里

●章中林

“我每天醒在鳥聲里。我從夢里就聽到鳥叫，直到我醒來。我聽得出幾種極熟悉的叫聲，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個固定的枝頭。”汪曾祺老先生真幸福，睡到自然醒，還有鳥兒來敲門。我有多長時間沒有享受到這樣的禮遇了呢？大概三十多年了吧。生活在嘈雜的城市，除了人聲，就是人聲，哪里去找那悅耳的鳥鳴呢？

小時候的早晨，我都是在鳥聲中醒來的。那時，住在平房里。前后都是菜園，菜園的周圍都栽著樹：楝樹、梓樹、水槐和香椿之類。它們或高或低，錯落有致，在房子的前后形成或大或小的樹蔭。菜園的籬笆常常是水竹、荊棘、木槿和臘柳。因為不修剪，它們一長起來就潑辣而泛濫。一圈籬笆，就像一只吹脹的氣球一樣，張揚著。樹木掩映，籬笆深深，自然就成了鳥兒們的樂園。晨曦微露，露珠流轉。它們一醒，就飛向枝頭，亮嗓。鳥兒是惜時的典范，它們從不把歲月空擲在溫暖的鳥巢里。

或許母親比鳥兒們起得早吧。每天，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母親已經給我打開了軒窗。清風習習，花香幽幽，還帶著水潤潤的鳥鳴，我還怎能睡得著？睜開惺忪的眼睛，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人卻不想一下子就爬起來。鳥兒看不慣了。它們跳到窗臺上，一串連續的跳躍，一段綿長的低鳴，還得意洋洋地舞著蹈著。有那更淘氣的，把窗玻璃當作磨喙的石頭，“篤篤篤”地啄起來。它們這樣熱情，我又怎能辜負呢？站在窗前，靜靜地凝視鳥兒，鳥兒也靜靜地凝視我，這是多妙的境界啊。

鳥是我的小伙伴。閉了眼，單聽聲音，我也能分辨出它們誰是誰。麻雀一來一群，嘰嘰喳喳的，從來都是家長里短，短促細碎，就像細雨落綠荷。而布谷鳥的叫聲就響亮清越得多，“咕咕，咕咕——”，暮鼓晨鐘一樣，穿透力十足，就是小山的樹林外都能清晰地聽到。堂前的燕子叫聲是歡快的。我尤其喜歡看老燕歸巢，小燕歡呼的場景。閉著眼，突然聽到一陣激動的叫聲，“唧，唧——啾啾啾——”，當那叫聲突然因為激動而雜亂起來的時候，腦海中就會浮現這樣的畫面——老燕叼著蟲子斜著眼打量著雛燕，而雛燕為了引起老燕的注意，拼命地伸長脖子叫喚。這是多有煙火氣息的歡樂場景啊。

最喜歡聽的是灰喜鵲的叫聲。灰喜鵲一般生活在香椿和水槐枝葉茂密處。它一身銀灰色的羽毛，看起來俊俏爽利，有一種出塵脫俗的清高。它只有高興的時候，才會叫一兩聲，一般都是“喳，喳，喳”短促的三聲，但空靈俊秀，有金屬的質感。喜歡灰喜鵲叫，當然還是因為“喜鵲喳喳叫，必有喜事到”嘛。小時候，能想到什么喜事呢？聽到喜鵲叫，我就盼著姑姑上門。姑姑一來，母親就會準備一些好菜——雞蛋、肥肉和鮮魚。姑姑舍不得吃，這美味不就堆到了我的碗頭上？嘻嘻！

鳥的活動也是有規律的。每天早晨和黃昏是它們最活躍的時候。每天，東方欲曉，它們就商量著一天的事兒：今天去哪里覓食？誰在家看孩子？誰去串親訪友？你呼我應，嘰嘰喳喳，熱鬧非凡。傍晚時分，鳥兒歸巢，它們自然又有故事要分享，有收獲要交流。于是，你一言我一語的，手舞足蹈，喋喋不休。而到了晚上，它們就屏息斂聲，悄無聲息了。就是偶爾有幾聲斷斷續續的鳥鳴，那也一定是在白天遇到了什么開心事，想要在睡夢里回味吧。但，很快就會恢復寂靜。

“一枕鳥聲殘夢里，半窗花影獨吟中。”鳥是大地上的花朵，沒有了鳥影，沒有了鳥鳴，世界不就空寂寥落了嗎？今天，當我和汪曾祺老先生相遇的時候，我又夢回故鄉，想起了當年與鳥為鄰，和睦相處的美妙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