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曲線

●呂 游

一

小溪彎彎繞繞，流水曲曲折折，大江大河也要九曲十八彎，世上沒有一條筆直的河。海岸線，沒有刀切的；海浪，沒有方形的；水之波紋，沒有直角的。在甘肅甘南，每一條大河都有一個藏語名，名里都有一個“曲”字：黃河叫瑪曲，洮河叫碌曲，大夏河叫桑曲，白龍江叫舟曲……河，其實就是不停流動著的曲線。

世上的山都是有高有低、有陡有緩的，無論太行、昆侖還是秦嶺，沒有一座山是四四方方的。嶺與嶺攜手，起起伏伏；山與山相連，曲至天邊……山，其實就是高高站立著的凝固的曲線。

千姿百態的枝、葉、藤、蔓，是植物公開的曲線；樹木中那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年輪，是植物暗藏著的曲線。甲骨文“曲”字形如一只竹簍，而竹是筆直的，不彎腰曲身寫不出美麗的“曲”字。

潮漲潮落，是海的曲線；花開花衰，是花的曲線；葉綠葉黃，是葉的曲線；“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是草的曲線。

雨過天晴，晝夜交替，寒暑轉換，四季輪回，冬去春來，飛雪迎新年，是大自然的曲線。

鐘表里的秒針、分針、時針，日夜不停地走著，走了一圈又一圈，哪怕走的路程再遠也未走一步直線。表針，是時間的曲線……

二

老子說：“曲則全，枉則直。”直亦曲，曲即直；曲中有直，直中含曲。該直則直，該曲就曲。能曲者方能直，能直者也能曲。

想穿過狹小的洞，須彎著身子；欲走進低矮的門，須低下頭。有時，彎身是為了直身，低頭是為了抬頭。不埋頭怎能揚頭？

拳擊，手臂收回，轉身后傾，退讓一步，才能避開鋒芒，產生更大爆發力；有時，曲是為了伸，退是為了進，退一步有望進三步。

水想流向大海，會遇到許多障礙，直著過不去就繞，寧肯把自己身體折彎了再折彎。曲，并不是畏縮、膽怯、退讓，而是為了迂回向前、將山繞身后，機智奔向目標，連黃河也要繞上九十九道彎。曲，其實是一種大智慧。

路，只有短暫的直，沒有永遠的直。看一條路是直的，可總有彎曲時；看一條路彎曲，卻總有直時。有時需把彎路拉直，有時需讓直路彎曲。有直有曲才是路，人生全在曲直間。

《禮記》曰：“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有張有弛，有直有彎，有松有緊，有勞有逸，動靜結合，快慢交替，是不可忽視的曲線。

看問題不能只看一面，要看全部，而問題是立體的，常由許多曲線、曲面組成。直話傷人，拐個彎卻能接受；正面難攻，曲線迂回更易拿下。曲之思維才是辨證思維，曲曲直直才是哲學。

人的腸子曲曲彎彎，是為在有限腹腔里更好吸收營養、吐故納新；江河溪流彎彎曲曲，是為擴大流域面積，哺育更多的土地。

一個人是孤獨的一半，好事多磨，曲能生香，苦苦尋到另一半終釀成更甜的圓。一家一個圓，億萬家億萬個圓。從露珠果實到日月星辰，圓，是生命的曲線、幸福的曲線，是世上最美的曲線。

三

曲線是美，曲線也是力量。弓不曲，箭射不出，曲得越狠，力越強，箭射得越遠。身不彎，跑不快，跑是速度的曲線；不屈膝，跳不高，跳是騰飛的曲線。

兩腿僵直，寸步難行；十指僵硬，什么也做不了。身體上的每個關節都懂得彎曲，人才靈活自如、健步如飛。若有一處不能彎曲了，那就是受傷或病變了。

世上所有胎兒在子宮里都是抱膝彎曲的，這說明生命從一開始就呈現出完美的曲線。

汽車走的是直線，可帶動汽車前進的四個車輪“走”的卻是一條曲線。輪子不轉動不“走”曲線，汽車開不動一步。

一座山，垂直開車上，定會翻車，也開不上去。修一條盤山公路，彎彎曲曲繞幾圈，車平穩上去了。兩點之間，雖直線距離最短，但曲線比直線更省力。盤山公路，展示著曲線的魔力。

一座湖，被重重高山阻擋，一滴水也過不來。在山腰修一條彎彎曲曲的渠，水從山那邊流過來了。渠，流動著曲線的神奇。

魚在海里游，鳥在天上飛，軌跡都是曲線。為何魚在水中來去自如、游速極快，核潛艇竟也模仿？只因魚的身體已進化出最完美的流線體。曲線，阻力最小。

旋轉，汽車才能跑，飛機才能飛，輪船才能航行，機器才能工作。旋轉，是最有魅力的曲線。

曲線，力量最大。

四

園林，一覽無余，一眼望到底，沒有含蓄，缺少曲折，難成美的風景。直，即使公園也枯燥乏味；曲，即使沙丘也有美的線條。山回水曲，曲盡其妙，曲徑才能通幽，曲才有無盡意境與魅力，才能讓你回味無窮。

音樂，不可能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音調。音符需要高高低低、長長短短、強強弱弱，旋律需要起起伏伏、曲曲折折。音樂最能體現出曲線的美，最美的音樂其實就是所有音符的最美曲線。

大自然無處不因曲而更美：秋千，蕩起了歡樂的曲線；搖籃，搖晃著生命的曲線；翻滾的麥浪，是金黃的曲線；壓彎枝頭的果實，是成熟的曲線；山村的石磨，轉動著幸福的曲線；古老的長城，承載著歷史的曲線；楊柳萬千條，飛舞著春天的曲線；節日的焰火，點亮了黑夜的曲線；瀑布，是從天而降的曲線；彩虹，是大自然掛在藍天上的曲線……

畫家最善用曲線，因為曲線自然豐富、變化多端、沒有定式，可表示無窮、展示一切。敦煌石窟里上萬幅壁畫，沒有一個人物的線條不是美麗動人的曲線。

龔自珍曾說：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西班牙一建筑家則說：直線屬于人類，而曲線歸于上帝。

河流轉彎，波浪翻滾，日出日落，百花盛開……隨便望一眼，大地上無一處不閃耀著曲線美。

曲線，成就了美的極致。

五

從高潮到低潮，從低潮到高潮，低低高高，是革命的曲線。

從弱到強，由強到弱，從興到亡，由衰到盛，是國家的曲線。

進退起伏，新舊交替，迂回螺旋前進，是社會發展的曲線。

《三國演義》開篇“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道出了中國數千年歷史的曲線。

榮辱沉浮，坎坷得失，失敗成功，跌倒爬起，山重水復，柳暗花明，是事業人生的曲線。有曲線，收獲才珍貴，果實才更甜。

喜怒哀樂，酸甜苦辣，是生活的曲線；愛恨情仇，悲歡離合，陰晴圓缺，是感情的曲線。有曲線，生活才多彩，精神才豐富。

從榮到枯，從芽到果，從種子到幼苗到大樹到果實又從果實到種子，是植物生長的曲線。

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生到死，從起點到終點又從終點回到起點，是一切生命的曲線。

生命的曲線還體現在心電圖上：起起伏伏的曲線，是生命最美的跳動、最美的線條。一旦成了一條直線，生命也就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