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文裝雅，此風不可漲

黃勇

今早，朋友李朏律師在微信群里轉帖，周告原聯想集團“資本女王”馬雪征去世。看到此帖，對其他無感——本人孤陋寡聞，對聯想沒有什么深刻印象，對馬雪征也不知曉。但我卻在不經意間從此帖中發現了小編的煞費苦心。全文轉發了聯想集團董事長在朋友圈中語氣沉痛的悼文，在原文的“英年早逝香消玉損”后，小編戰戰兢兢地作了這樣的處理——英年早逝香消玉損（注：應為殞）。

看到“香消玉損”，一般人都能心領神會，此君不僅字寫錯了，發音也是錯的。我不由得感嘆，非文學相關專業的人，文字功底有欠缺，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只要沒四處附庸風雅、玩兒文字“范兒”，在我心目中他依舊是自己領域中頂天立地的優秀“大咖”。但是，如憑這般中文水平還要去賣弄，那就不太好了吧？

這件小事令我生出聯想，憶起了一段往事。我曾有過為汶川地震募捐做公益音樂會的經歷。當時我寫的主持詞里就有“香消玉殞”一詞。

在演出前，當場的主持人濮存昕敬業地向我提出，希望大家溝通一下主持詞，我同意了。把大批記者擋在門外后，我與濮先生進行了溝通。由于搭檔的女主持人遲到，我就和濮存昕先推敲了他那部分主持詞，從生僻詞的發音到詞義表達，一段段地落實，還作了一些修訂。等女主持終于到來時，我們已經核定完了濮先生那部分的主持詞。

本以為直接可以和女主持（恕我隱去她的姓名）對詞。誰料想，她一進門，幾乎是撲向濮存昕，大表粉絲之熱情。濮存昕邊躲閃邊說，先討論一下主持詞吧，看有什么問題？聞言，女主持人又轉面向我，奉承道，主持詞寫得太好了，我一直是哭著看的……我皺皺眉說，你對主持詞有什么疑問或建議？她忙不迭地說，沒有沒有，什么問題也沒有……

結果，演出開始不到5分鐘就出了問題——她和楊元慶董事長犯了一模一樣的錯誤！當時她的表現把我氣得夠嗆。要不是武警文工團男聲合唱團的高質量舞臺呈現，以及我最信任的好朋友男高音歌唱家范競馬深情動容的演唱，這場公益演出可能就被“香消玉損”給毀了……

其實，文字和詞語的核心功能是用來表情達意的，而不是用來賣弄和彰顯自己的“范兒”的。如果您確實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可以出口成章、引經據典，那自然是妙不可言、令人敬畏。譬如，舊時代的文人騷客和現代的佼佼翹楚中，不乏這樣的俊才偉人。他們的許多精妙言論和文章，都成為流芳千古的經典。

一個人無論職位高低、財富多寡，如果沒有這種深厚的文化和文學底蘊倒也無礙。您只要詞能達意，把事情簡單明了、邏輯清晰地說清，別人也不大好挑剔或微辭。您的言論或表述，大多是會被心平氣和地接納的。好好說話，不要為了裝腔作勢而去做自己力所不逮的事情，這樣其實最好，這也應是做人的本分。但偏偏有些人狂妄托大或不知深淺，明明一肚子草包敗絮，偏偏想口吐蓮花金玉其外，那結果只能是慘不忍睹。譬如某些顯赫的高等學府的掌門人，便是如此不自量力地給世人留下了貽笑大方的笑柄。

中國文化和詩文博大精深、包羅萬象

中國文化和詩文博大精深、包羅萬象。它里面自然包含有華麗、溢美的渲染表達方式，譬如楚辭、漢賦、唐詩、宋詞種種。但究其根源本真，還是以樸實無華、準確達意為根本。讀過《詩經·國風》、孔子的《論語》、老子的《道德經》等中國文化經典的朋友，都應該能夠體會得到。由此可見，用準確的詞語表達出自己所要述說的內容，無論辭藻是否華麗，只要真誠，都會令聽眾、讀者心悅誠服地聆聽接納。即使有不同意見，也會心平氣和地異議商榷。至少不會生出過于強烈的抵觸、挑釁或忤逆的情緒。

中國傳統文化藝術與西方傳統文化藝術相比較，寫意的成分雖然占強，但也并非可以隨意、甚至過于肆意縱橫。它總還是有一定的規矩要去遵循。否則，它就失去了絕大多數學術價值和基本的文化支撐，變成一堆俚俗的雕蟲小技了。

中國文化藝術的傳承，既需要精雕細琢、巧奪天工的匠人精神，更需要詞語精準達意、不用錯字和別字的“潔癖”的苛刻態度。

我有一位朋友，在用書面形式罵人時，無論是身體特定器官的名稱，還是人們羞于啟齒的國罵中的特殊動詞，她都精準無誤地書寫出準確的漢字，而不是像99%以上的人那樣用同聲字替代。這些特殊的字很多人常掛在嘴邊上，但因為冷僻，已經鮮有人能夠書寫正確了。我對這位朋友的書面罵人當然是很不以為然，更不支持。但我仍然常常為她的用字準確而忍俊不禁。于是，我跑過去當面向她討教緣由。她回答說，這些生僻字是查過《康熙字典》后知曉并記憶下來的。見我詫異，她又補充說，我有文字潔癖，就是說臟話罵人，也無法忍受自己寫錯別字！

我至今和這位奇葩的書面罵人者是朋友——只因為她的這種文字潔癖。依照我個人很不成熟的是非標準來評判，這種文字上的潔癖，真的比某些名校校長的隨意念白要可貴得多——即使潔癖是用在罵臟話上，錯別字是出現在高大上的場合。

我以為，作為一名中國人，準確地使用中文文字，保持文字的潔癖，是對本國文字和文化的起碼尊重。如果連這點最基本的尊重和自我要求都沒有，遑論什么傳承中華文明和優良傳統？那樣的說辭豈不顯得過于可笑？從文化傳承的角度來講，不說錯字和別字，應該從每一個中國人做起，每一個中國人也都應該有這種自覺意識。

我希望，未來在所有用中文傳播的地方，有文字潔癖的中國人，永遠都超過那些喜歡用中文轉文裝雅的人。

（編輯·張子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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