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趣事

李強

老式的洗澡盆為童年增加了許多難忘的回憶

“大木盆，三尺一。小寶貝，放水里。洗洗頭，洗洗腳。小脖子，有漬泥。撈出來，抹墻去。”小時候，我們兄弟幾個都是聽著我媽唱的這首兒歌，一個個被扔到水里，強制洗澡，然后又被提摟出來，扔到床上的。誰要是不愛洗澡，老媽一定是指著誰的脖子說：“看看都成車軸了。”那時候的人都騎自行車，車軸又黑又有油，您說這樣的脖子還能看嗎？加上我們小時候玩的玩意兒都是和泥土有關的，比如拍洋畫，就是把大人抽過的香煙盒打開用手抹平，再疊成一定的形狀，然后放在地上，用手拍地，用空氣的力量，使煙盒翻過來就算贏了，誰贏的煙盒多誰就像英雄一樣，大家都圍著他玩。再說彈球，也是這樣和泥土打交道，在土地上挖幾個坑，按順序把玻璃球彈進去就算贏了，如果能把別的小孩彈進坑的玻璃球打出去，那才叫棒呢。不論春夏秋冬，在胡同里瘋跑，一腦袋汗，再拿小臟手一擦汗，好家伙，您再看這臉，準像竇爾敦，一張大花臉。

被強制洗澡的小朋友總是一副痛苦的表情

瘋玩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老媽準保喊一嗓子：“伸出手來我看看！”然后看著我們的手，嘴里發出嘖嘖嘖的聲音：“這哪是手啊，整個一個炭條。”您問什么是炭條？那時候銅鍋涮肉都用木炭，又黑又細，像一根根手指頭，您說我媽這比喻多準確。所以，我們每天都得洗澡，洗澡就得用我家的大木盆。

說起來，大木盆應該是南方常用的物件，北方太干燥，容易散架。我家的木盆就是用3厘米寬的木板拼接起來的，周邊有兩道鐵皮做成的鐵箍，里面倒上水，水把木板泡脹了，水就跑不出來了。

小時候覺得每天洗澡可煩人了，但不洗澡的話，老媽的巴掌就打在屁股上了。我家大哥最恨這個大木盆了，因為他的手最臟，所以他洗澡次數最多，挨打自然也比我們多。終于有一天，大哥借著和小朋友玩跳遠的游戲，一下子跳到木盆上，嘩啦一下子，大木盆粉身碎骨，立刻就變成一堆破木板子，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我媽看著再也無法修復的一堆木板，抓起雞毛撣子就要打大哥，再看大哥早一溜煙兒跑出去玩了，我媽氣得直跺腳。那天晚上，我媽到底還是打了大哥一頓屁股板子，出了一口氣，大哥嗷嗷叫著。后來我問過大哥，是不是成心把大盆踢碎了？他笑著說：“那會兒就是不愛洗澡。”

那時候只有到春節前，我們家老爺子才會帶我和大哥到北新橋浴池徹底地洗一次澡。那時候澡堂子里的服務員都是河北省定興人，說話嗓門大還帶著口音。我們一進男浴池，立刻有一位服務員唱誦著：“三位，里邊請，脫筐。”光看這幾個字沒什么，讓他們一喊就有意思多了，那詼諧、那口音、那味道就是不一樣。今年我們全家在一起吃飯時，我學了一嗓子，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了半天。

那時候，誰家里能安個太陽能熱水器，那是讓人羨慕的事

浴池里熱氣騰騰，白瓷磚鋪就的大池子里放滿了熱水。當時的人也不講究，大家都在一個熱水池子里泡著，認識的人還互相搓著后背。男部里有3個大水池，一個是溫水，一個是熱水，剩下一個是特熱的水。特熱的水池子里，只有一些上了歲數的老者在泡澡，老人的耐熱能力大還是怎樣，我到現在也搞不清楚。我大哥第一次去就鬧了一個大笑話，他看到最熱的池子里人少，也沒試試溫度，直接來了一個游泳池的動作，一下子跳進去了，只聽見“啊”的一聲，我大哥噌的一下子又跳出來了，再看身上都被熱水燙紅了。為這事，我媽還和我爸吵了一架，怪他沒看好我大哥。

長大了以后，知道洗澡避人了，就采取分段洗澡的方式了。放學回家或者是上班回來，先接一盆水，放在院子里的臺階上把臉扎在水里，嘴里往外吐著氣晃著腦袋，臉盆里的水四散奔逃，濺出來的水流了一地。我媽管這種洗臉方式叫“鴨子鳧水”。后來我在京味作家葉廣芩的作品中看到了這種洗臉方式和我們玩過的一樣，看來“鴨子鳧水”這種洗臉方式還挺有影響的。洗完臉以后，就把雙手放在臉盆里撅著屁股，老媽或者哥哥把水壺里的水澆在后背上，清涼的水流在后背上打一個漩渦然后流到脖子上，再經胳膊上，流回到臉盆里。洗腿和洗腳就方便多了，拿起臉盆順著大腿一倒，連腿帶腳沖一下，就算完成任務了。

20世紀70年代，我們的院子里第一次接上了自來水，意味著再也不用到水站挑水去了。看著嘩嘩流出來的自來水，大哥把挑水的扁擔一下子扔到房頂上了。有了自來水，怎么讓洗澡更方便呢？于是，我們在小廚房里拉個塑料簾，里面接上自來水管，每年的6月開始，就可以下班回來沖個涼水澡，一開水龍頭，干凈清涼的自來水自上而下，先洗頭再洗身上，唯一不好的是水太涼，有幾次洗完澡，馬上就感冒了。

現在的生活條件好了，能夠滿足人們每天一個熱水澡

夏天洗冷水澡還可以，一到秋天，就不能再洗了。大哥想出了一個主意，將水桶坐在爐子上，等里面的水燒熱了掛在房柁上，在水桶邊上拴一根繩子，打好肥皂需要沖水的時候，一拽繩子，水桶里的水就傾斜而下。一開始大哥還在為自己的發明興奮不已呢，過幾天他發現，水桶里的熱水不是涓涓細流，而是傾盆大雨，一下子全倒下來了，有時候肥皂沫都沖不干凈。就這樣，我們家還用了一年多，直到大姐夫帶回一個大汽油桶，我們才使上土造太陽能洗澡器。

大姐夫把大哥發明的水桶淋浴器扔在一邊，說道：“看看咱們這個，倍兒棒，洗澡水收放自如，一桶水可以洗五六個人，省電省水。”他拿黑油漆把汽油桶涂成黑色，固定在房頂上，在油桶的頂上打一個小眼兒。然后接上自來水上水管，再引出一個沖水水管接到浴室。胡同里的人看著新鮮都圍過來看熱鬧。姐夫打開上水開關，一會兒，只見油桶頂上的小眼兒發出呲呲的聲音，緊接著一股水線沖上天空。大姐夫喊著：“水滿了快關水！”黑汽油桶經過一天的暴曬，里面的水真的很熱，得有40多度。這就有點像現在的洗浴設備了，自己掌握水的大小，打完肥皂一沖水，那叫一個舒服。

我們用土造熱水器洗澡，可以一直延伸到10月底，天好的時候可以到11月初。全家人都用上了太陽能熱水器，洗完澡都喊著舒服。打那時開始，您看吧，我們胡同很多家的房頂上都裝上了這種土造的熱水器。

一直到2000年的時候，危房改造，我們住上了樓房，再也不用為洗澡發愁了。每天回到家都得沖個熱水澡，既衛生又舒服。我們全家聚在一起的時候，還經常說起以前洗澡的故事，大家感慨萬千。都說，我們趕上了好時候，再也不用為洗澡發愁了。其實，洗澡方式的變遷，正是反映了我們生活質量的變化，也體現了咱們偉大祖國在逐漸強大，您說是這個理兒吧。

（編輯·劉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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