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保姆與保姆中介公司

金陌

保姆，這個一度消失在中國社會的職業，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之后，作為一種“剛需”，從一開始回歸就充滿了危機和矛盾。

《編輯部的故事》里馬曉晴飾演的小保姆米繼紅讓人印象深刻，心高氣傲的她，之所以選擇到城里做保姆這份工作，是為了找到富裕家庭實施她吃喝玩樂的人生“大計”，最終卻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個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不在于其故事性，而在于它直接為觀眾塑造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中國式保姆”形象。

《編輯部的故事》里的小保姆米繼紅

“中國式保姆”具有以下特征：從事保姆行業卻并不知道保姆的職業到底應該做什么;不了解保姆這個職業的職業道德和職業操守是什么?！肮ぷ髯霾缓?，借口還不少”“價格噌噌漲，服務卻不好”……很多保姆認為，保姆的工作不過是給別人做飯、洗衣服、照顧孩子和老人，是個人都會干。

新中國成立前，保姆這份職業社會地位低下，是屬于伺候“有錢人”家的角色。新中國成立后，這個職業一度消失。我們推行的是人人平等的社會理念。保姆和雇主之間是平等的，保姆不再是伺候人的低下職業，它與服務行業的其他職業一樣，都是在社會中創造自身價值的職業。正因為如此，很多保姆認為既然是平等的，我想怎樣做就怎樣做，忘記了還有職業素養、職業要求、職業標準。又因為保姆職業本身雇用關系是家庭與保姆個人之間的行為，往往職業的問題就變成了雇主與保姆之間的個人矛盾。因此，這中間出現的勞務問題，就不是單純的勞動關系那么簡單。

家政公司在中國存在的時間并不長，1990年代開始漸漸被人們接受。百度百科里對家政公司的解釋是，承擔家務保潔、保姆、小時工、綠植、回收等事務的公司。然而，大多數人的概念里，家政公司其實就是個保姆中介公司。因為家政公司的存在，保姆這個職業慢慢走入職業化，然而，因其行業標準一直很模糊，相關法律更是空白，監管并不存在，其問題隨著社會的需求越來越嚴重。繼中國式保姆出現后，中國式家政公司橫空出世——“收錢時笑臉相迎，收錢后服務不見”“介紹時保姆什么都會，用了后保姆啥也不會”“雇用前話都好說，出問題跟我無關”……在中國式家政行業“野蠻生長”的背后，家政服務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市場亂象屢屢發生。

雇主：保姆好找，好保姆卻難覓

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生活節奏不斷加快。巨大的生存壓力導致工作緊張，無力照顧家庭和自我放松，讓人們逐漸將目光投向保姆市場。對于年輕人來說，雇用小時工幫忙做家務、照顧寵物、做飯等這些，可以提高個人的生活品質。對于中年人來說，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壓力，使得工作之余的他們無力喘息。雇用保姆照顧小孩、老人，成為一種剛需。對于老年人來說，大城市的工作壓力巨大，孩子們忙于工作，沒有時間陪伴、照顧自己，面對日漸衰老的身體，疾病纏身者需要保姆，能自理但體力減弱者也需要保姆。小時工相對好找，保姆市場中最大的部分——照顧孩子、老人的住家保姆最難找。據北京市統計局官網公布，至2017年底，北京市60歲及以上戶籍老年人口約333.3萬，占戶籍總人口的24.5%;北京市新生兒每年數量達20萬。老年人和新生兒是保姆市場服務的主要對象。巨大的需求導致的供不應求，使得保姆的市場價格不斷攀升。

廖先生想找個會做飯的保姆都不容易

2000年，北京保姆市場還沒有細分，不論照顧老人還是嬰兒，統一價格都是每個月300元。2006年，保姆市場開始出現月嫂、育兒嫂，雇用月嫂是2000元—4500元/月的價格，而普通保姆只需要600元/月。10年間，保姆的價格大幅升高，到了2018年，月嫂的價格已經達到1.5萬元/月左右，育兒嫂的普遍價格在5000元—8000元/月，照顧自理老人的普遍價格在4000元—6000元/月。2019年，最高的月嫂價格已破2萬元/月，育兒嫂的價格漲至6000元—1.2萬元/月，照顧自理老人的價格漲至5000元—8000元/月。面對如此高額的費用，令人滿意的保姆卻非常難找。一年換幾位甚至十幾位保姆的家庭是普遍存在。能找到一位干活麻利、服務態度良好、人品優良，還能長期雇用的保姆真是太難了。

張女士家中父母年齡都在80歲以上，從10年前就開始通過家政公司雇用保姆，多年來換過無數保姆。她最大的感想就是保姆素質的良莠不齊。她說：“我父母都能自理，只是體力不行，連續三天做飯就會覺得身體累得不行。他們一向善待他人，對保姆就跟對待自己家人一樣?？墒沁@十年來我也給他們換了不下20位保姆了。首先，每年一到春節，保姆需要回家，春節期間的保姆太難找了，工資大幅度增長還在其次，重點是能在春節期間留下的保姆，素質上往往不能保證。有些保姆是希望能夠通過春節一個月的工作換來長期工作的機會，不斷向老人打探春節暫時離職的原保姆會不會回來，如果知道原保姆要回來，在工作上立刻就懈怠了。而家政公司為了完成之前我們交中介費的時候，承諾保證春節期間提供替代保姆，對保姆本人根本不提只是春節期間臨時替代的事情，往往讓我們做那個‘壞人，導致了春節期間保姆的服務態度無法保證。另外，保姆是人，原生家庭帶來的個人習慣根本無法避免，傳小話、造謠、生活習慣不好等等無法避免。一旦我家老人提出要求，脾氣大的保姆當場發作，脾氣好的保姆不以為意，或者我行我素，或者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稍微好一些的保姆，通過小區其他保姆的影響，逐漸變得市儈，做一段時間就開始要求漲價，或者一到年節就向我父母要求紅包。不給就甩臉子，要不就突然說家里有事，說走就走?！?/p>

每年有很多老人需要保姆的照顧

年女士的大兒子今年3歲了，最近她又懷上了二胎。本來大兒子就是父母帶著保姆一起幫忙看的，如今懷孕，她一想起是不是還需要再雇一個保姆的問題就頭疼。當年兒子出生雇的月嫂是一個月1萬元，今年她去詢問月嫂的價格，已經漲到了2萬元。用她的話說，比豬肉價格的漲幅還高。而育兒嫂的價格也比3年前漲了2000到3000元。她覺得經濟壓力很大，只好和老公商量，是否可以減少工作量，盡量自己帶孩子?？墒抢瞎脑捵屗J清了現實——減少工作量，勢必掙的錢就會減少，兩個孩子的開支怎么辦？這其實還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點是保姆的問題讓她很擔心。因為父母和保姆之間似乎永遠都無法和平相處。3年來，為了照顧大兒子，育兒嫂換了5位，因為大兒子不喜歡叼安撫奶嘴，其中一個保姆為了防止孩子哭，不停地拿各種小東西，如紙殼、玩具小球等塞給小孩咬，被父母發現后，辭退了。另外一個保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總喜歡在她父母和她老公面前造謠、傳小話，最后引發一場家庭間的爭吵，才發現這個保姆的問題，不得不辭退了。另外兩個保姆，因為嫌工資低（每月5000元），不停地要求漲價，說的是小區里其他家的保姆都是6000元之類的，她父母實在不想與這樣的人相處，最后也只好辭退。只有目前帶大兒子的保姆已經連續干了5個月，人品很好，和父母相處雖有矛盾，但都能很快解決。說實話，要求一個保姆帶兩個孩子是不現實的，但再來一個保姆會是什么情景，年女士根本不敢想象。

在家政公司等待上戶的保姆

保姆不好找，不僅僅是生活習慣、脾氣秉性的矛盾問題，還有更重要的是安全問題。這幾年發生的“保姆縱火案”“保姆投毒案”“保姆虐待兒童案”“密室失竊案”等更讓雇主不安。究其原因，是保姆來源的監管問題。對于目前的家政行業來說，很多家政阿姨大多來自農村，一般的家政公司對于她們的受教育程度、家庭狀況、個人有否犯罪行為往往不作詳細了解，導致一些安全隱患和雇用矛盾的存在。

目前，也有大型的家政公司推行保姆實名制登記政策。采用公安部專用設備身份證驗證儀，驗證每位保姆的身份，確保實名服務。同時，每個家政人員錄入資料庫之前都會進行婚姻狀況、子女狀況、配偶關系及狀況等至少4項社會關系的調查，確保家政人員來源清晰。這些舉措，證明了市場上確實有家政公司在努力保證雇主家庭的安全，但卻沒有一家家政公司重視保姆自身心理健康的檢查。很多保姆與雇主家庭之間的問題，往往因為保姆本身的心理不健康造成的。真正有犯罪前科的人畢竟是少數，但存在心理問題的保姆造成的雇用矛盾問題其實案例更多。

中國式保姆：與家政公司是利用關系？?

筆者詢問了20位住家保姆，其中只有3位屬于家庭完整、幸福的。其他17位保姆，有的喪偶，有的與兒女長期不聯系，有的被丈夫拋棄卻沒有辦離婚手續，有的離婚多年還在單身，有的和婆婆的關系勢同水火……她們正是因為自身家庭帶來的困擾，才離開本地來到北京從事保姆行業。從交談中，筆者能感覺到她們多少有些心理上的問題。犯罪問題是可見的，但心理問題是隱秘的。生活的不幸造成了心態的不平衡，家政公司對保姆并沒有任何的關懷，每個談到家政公司的保姆都對自己所在的家政公司有著抱怨。令筆者吃驚的是，20位住家保姆，有的來自大型家政公司，有的來自小作坊式的家政公司，沒有一位保姆對家政公司抱有好感，沒有一位保姆感受過來自家政公司的關懷。在她們的眼中，家政公司只是為她們提供了工作的機會，與家政公司的關系不是雇用，而是互相利用。其中一位陶姓保姆直言不諱地說：“家政公司就是拿我們來賺錢！我們和他們之間沒有感情可言?！毙睦韱栴}可能是當代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的問題，只要不嚴重，并不會影響生活。然而，經濟水平的差異、生活習慣的變化、雇用關系的對立……這些看似可以忽略不計的問題，導致保姆在受雇家庭的日常工作中，引發了更多、更大的問題。一些保姆羨慕雇主家中的富裕，總想不斷得到更多的錢;一些保姆因為自身的不幸福，不自覺地在雇主家中制造家庭矛盾，以得到心理的慰藉;一些保姆自身生活習慣不好，又不愿意承認，面對雇主的要求心懷不滿……所有這些在雇用之后產生的更嚴重的心理問題，輕一些的導致雇主只能不斷地更換保姆，嚴重的則會帶來安全隱患。

縱觀媒體上各種關于保姆市場的報道，沒有一篇文章是對保姆本身進行采訪、調研的。作為家政服務這一行業來說，保姆是其主體。我們看到了各種雇主的遭遇，卻很少關注保姆這個群體的感受。保姆與家政公司屬于什么樣的關系？保姆與雇主之間的雇用關系是不是勞務關系？對于保姆，我們有各種吐槽;而對于保姆自身來說，雇主、家政公司對于她們而言又是什么？

嚴格意義上來說，家政公司是中介公司，也就是代理關系，和保姆不算是雇用關系。雇主與保姆之間，因為涉及日常生活和個人情感，也不能算作真正的勞動關系。隨著整個家政服務行業的發展，全社會對保姆的職業技能有了要求。各地政府也都有相關的政策要求。保姆的培訓成為一種可操作的職業要求，成為保姆上崗的必備程序。

從采訪中筆者了解到，目前，從事保姆行業的人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來北京打工的農村人。年齡小的因為九年義務教育，所以基本上都初中畢業;年齡大的人則文化水平不高，或者根本沒有文化。二是來自各地的下崗職工。下崗職工的年齡多在40歲到50歲上下，她們多數持有當地政府的培訓資格證書，來京做保姆，比那些農村人更有優勢。

冀阿姨來自陜西寶雞，下崗后參加了當地政府提供的家政培訓，有政府發放的資格證書。這個培訓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跟看小說一個意思。培訓一共15天，全部都是理論，上課時，老師在上面講的，她覺得跟自己根本無關。那些禮儀知識、職業技能好像都是天書。最后一天上課的時候，老師說：“其實，你們真正上崗了以后，幾天就明白了。我們講了這么多，也不如你們去實踐幾天。”她感覺這話說得太對了。到了北京，因為她有證書，加入的那家家政公司是她女兒幫她在網上找的，在北京算是中等規模的家政公司。公司讓她交了300元押金，知道她從沒有“上過戶”，也就是沒有真正干過，于是讓她參加公司舉辦的培訓班。這種培訓有3天、5天和1個月之分。公司人說，3天的培訓就是讓你知道“上戶”之前和之后都要和公司簽什么樣的合同，去了客戶（雇主）家里要怎么和客戶介紹自己，保姆的工作有哪些。5天的培訓可以學習一些技能，由一些優秀的保姆作介紹，更多地了解北京家庭的需求。而1個月的培訓，在公司里被稱為“菲傭培訓”，會從更高的角度來學習如何當一名好的保姆。冀阿姨覺得1個月都沒有任何錢的進項，還要吃喝住，對她來說，實在浪費不起，所以她參加了只有3天的培訓。她說，和她同時上課的有10多個人，都是剛剛來北京打工的，課程講的就是如何簽合同，如何操作公司的APP搶單，公司要多少中介費，進入客戶家庭后應該做什么。非常簡單，也非常理論化，其實還是什么都不了解。3天之后，她花了300元，得到了一張培訓證書。她，終于可以上崗了。通過公司找到客戶后，她“上了戶”。面對家里完全沒有用過的電器，面對客戶對她的要求，她是茫然的。這戶人家是一位老人，對她不錯，生活能夠自理。她所有做家務的能力，其實都是在老太太手把手的教學中學習的。她后來“上戶”得到了客戶的好評，其實跟家政公司的培訓沒有任何關系，都是在實踐中被客戶教導出來的。她的那個培訓證書是公司性質的，其實完全沒有實際意義。后來，她打聽到，1個月的培訓才是那種真正可以在網上查到的正規證書。不過，那個培訓費用很高，證書也很貴，她是不會去的。

育兒嫂培訓

曹阿姨是我采訪中的一位奇人。她擁有16個家政培訓方面的證書，可謂保姆中的“證書達人”。她是從農村出來的，剛開始到北京的時候什么證書也沒有。她前幾個證書都是跟冀阿姨一樣，是公司性質的證書，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假證”。這些只對發證書的家政公司有意義，有了這個就能在發證書的家政公司找客戶上崗了。后面的證書，都是她參加各種培訓拿到的。有國家認證的，有北京市認證的。有了這樣的證書，曹阿姨的“身份地位”水漲船高，所有家政公司都對她打開歡迎之門。她的證書越來越多，這其中還有廚師證書、插花證書，再加上她在北京從事保姆行業已經8年以上，她是各個家政公司最歡迎的高級家政人員。為這些證書她花了不少錢，她覺得非常值。雖然她來自農村，但她的眼光是長遠的。所以她也是真正的家政人才。她做得了月嫂、育兒嫂，也做得了照顧老人的保姆，這要看她自己的心情。想掙錢的時候她就接月嫂的活兒，想不太累，她就做普通住家保姆。她還成立了個私人群，群里有60多位阿姨。在群里，有人介紹保姆職位的時候，最終“上戶”的保姆要給介紹的保姆頭一個月工資的10%作酬勞。她說這是個不成文的規定，目前在北京個人介紹都是這個價錢。

因為家政公司的不靠譜，很多北京人更愿意相信私人介紹。鄰居家的保姆介紹的似乎會更放心，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因為私人介紹，往往能了解到真實的信息，而且在雇用的關系上還帶著那么點親切的感覺，更何況還能省掉家政公司的中介費。從客觀的角度看，這種介紹多是同鄉介紹，老鄉的關系是屬于熟人關系，中國人往往會覺得更可靠。至少這個保姆出了問題，介紹人是跑不了的。雖然，這中間風險很大，但這種行為比較符合中國人的相處模式，因此大受歡迎。不過，因為求大于供的現實，多數保姆剛來北京幾天就已經“上戶”，沒有被雇用的保姆太稀缺了，所以能靠私人雇用到保姆的人都是“幸運兒”。

京城某知名家政公司的一天制保姆培訓流程表

謝阿姨是筆者用過的最好的阿姨，她也是通過同鄉介紹來到筆者家中的。她是一名育兒嫂，從我家女兒6個月大一直帶到3歲，才離開我家。到現在她和筆者一直都是朋友，保持著聯系。從我家“下戶”以后，她通過網絡找到北京一家非常大的正規月嫂育兒嫂公司，花了300元作押金，因為本身有證書，所以她很快“上了戶”。她簽約的這家公司地處國貿，有3000多位保姆簽約，生意極其火爆，通過這家公司來找月嫂、育兒嫂的人非常多，所有簽約保姆基本沒有空窗期，都是“下了戶”馬上就能“上戶”。這家公司收取保姆中介費的形式，也和一般的家政公司不同。目前北京的家政公司多數都是只收“上戶”保姆首月工資的10%到21%作為中介費。這家公司則是每月扣除保姆月工資20%作為中介和管理費?？蛻魧⒈Ｄ返墓べY直接交到公司，由公司扣除中介和管理費后再打入保姆的卡中。從這個角度上看，保姆和這家公司算得上是雇用關系，“上戶”其實是派遣關系。4年前，謝阿姨在這個公司做育兒嫂的工資是每個月8000元，真正拿到手里的是6400元。當我問謝阿姨，這家公司既然拿了這么多的管理費，是如何管理阿姨的呢？謝阿姨回答說：“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除了后來‘下戶跟公司匯報了一下情況以外，從來沒有接到過公司的電話。因為我們都是住家保姆，所以沒有什么需要跟公司匯報的。”我問：“那么公司給你們上保險嗎？”謝阿姨說：“我們每個阿姨每年要交給公司70元錢，用于公司給我們上保險——意外險?！?/p>

筆者雇的私人介紹的保姆，與筆者的關系非常親密

好的保姆讓雇主省心不少

據筆者了解，目前北京正規的家政公司，給保姆上的基本都是意外險。上保險的形式不同，有的是讓客戶交錢到公司給所雇用的保姆上保險，有的如謝阿姨所簽約的公司一樣讓保姆自己掏錢上保險，但沒有一家公司是公司自己掏錢給“上戶”保姆上保險的。怪不得前面那位陶姓保姆說，家政公司只是從她們身上賺錢，沒有其他關系。

丁阿姨是我采訪的保姆中有過受騙經歷的保姆。她從東北牡丹江來北京打工，是下崗女工。她雖然下崗了，但原單位也一直負責給她上著醫療保險，而且下崗后的工資也不算太低。所以她屬于保姆中比較有經濟實力的。也正是因為她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沒什么后顧之憂，所以才會受騙。丁阿姨有一次剛“下戶”，所在的家政公司比較小，沒有什么資源。這時，她在網上看到一則找保姆的信息，她打過去詢問，得知這家要找保姆的客戶很著急，要求當天就“上戶”，而工資比當時的保姆工資的市價高出1000元/月。丁阿姨掛了電話，馬上收拾換洗衣物趕到這家公司的所在地方莊。到了以后，這家公司看著不小，要求也不少。各種管理費、中介費、身份證驗證費說了一大堆，總之，最后要求她交2400元作為押金和管理費。丁阿姨想著馬上能夠上戶，這些錢也不算多，于是她同意了。等交完錢，這家公司的人說，客戶在宋家莊附近，給了她一個電話號碼，讓她到那邊聯系。于是，坐上公交車，丁阿姨去了宋家莊。結果到了宋家莊，電話聯系人說她不是客戶，而是小區家政公司的人。又要求丁阿姨交了300元押金，然后說，這個著急的客戶家里出了點事，應該明天才能“上戶”，讓丁阿姨回去等明天再來。到了第二天，又說過兩天再“上戶”，一直拖了一周的時間也沒有準信。這時候的丁阿姨接到同鄉介紹的一個單子，著急找客戶的丁阿姨沒有猶豫直接“上戶”了。在休息日的時候她回到方莊找那家公司，要求退還她交的押金和管理費，結果這家公司用各種理由拒絕，最后在丁阿姨的糾纏下，勉強給了800元就再也不同意多給一分錢。而那家宋家莊住宅小區里的所謂的家政公司，則人都找不到了，更不要說退錢。用丁阿姨自己的話說，她若不是個不那么差錢的保姆，就不可能接受2400元押金和中介費，也就不可能受騙上當了。當筆者問到為什么不投訴，她說：“我們這些打工的人哪里耗得起投訴，在北京沒有工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花費，能找到新的客戶就趕緊去了，有誰會去投訴？更何況，我也不知道向誰去投訴?！?/p>

以靠中介費、管理費來騙取保姆錢的所謂家政公司一直都存在，只不過騙取的手段不同。有的公司就和丁阿姨遭遇的那種公司一樣，用高價格的客戶資源，純粹明著騙取保姆的錢;有的公司則是騙客戶，也就是雇主的中介費。這些公司以不再介紹客戶給簽約保姆為威脅，讓保姆最多在客戶家做3個月的工作就辭職，騙取雇主不斷地交中介費用。當然，這樣的公司畢竟是少數，多數家政公司是以一年為單位收取中介費的，一年內雇主更換保姆免交新的中介費。但騙取中介費的公司只要存在，保姆市場就是不完善的，并且只能遭人詬病。這方面的監管應該由政府何種部門負責？繼續放任這樣的騙子公司存在，只會破壞社會的和諧，為本就不那么正規的保姆市場制造更多混亂。

中國式家政公司：兩頭收錢，不用負責任

在筆者采訪中，有一位梁先生感慨道：“在中國，就沒有比開家政服務公司更掙錢、更不需要擔責任的了！”這話從何說起？談起家政公司的中介費，那真是一種特別的存在——兩頭收，既收雇主的中介費，又收保姆的中介費。而一旦保姆在工作中出了問題，所有家政公司一律說：“跟我們沒關系。”不論是“保姆縱火案”還是“保姆虐嬰案”，大大小小的案件中，家政公司都沒有被法院判處任何責任。“錢他們收著，卻不負任何責任！還有哪個行業能這么‘幸福？”梁先生一邊對筆者說，一邊無奈地搖頭。他的父親就是因為摔倒后呼叫保姆，而保姆看電視沒聽到，導致過了最佳救治時間成為植物人的。

當筆者詢問北京市三八家政服務公司天通苑分部的工作人員，為什么要收取雇主的中介費時，那名工作人員非常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回答道：“難道你租房不需要中介費嗎？我們提供服務，當然要收取中介費。”可是，令筆者不理解的是，房屋中介收取中介費，收的是找房一方，并沒有收取租戶的中介費。那位工作人員說：“這怎么能一樣呢，我們同時還要對保姆進行管理，我們收取保姆的費用，更應該被稱為管理費?！睂τ诩艺臼杖”Ｄ返闹薪橘M，雖沒有國家規定，但也有個不成文的行業約定俗成，即保姆工資的10%—21%。但是，收取雇主的中介費可就相當“隨心所欲”了。

據筆者調查，目前北京的家政公司，小型家政公司收取1000元左右的中介費，大型公司收費從1800元到8000元不等。像三八家政這樣的正規公司，收取一年1500元的中介費，絕對在這個行業里屬于良心價格了。收取一年6000元到8000元高額中介費的家政公司并不是少數，這些錢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筆者詢問了“58到家”公司的一位王姓接待員，這位先生說：“我們的中介費用于對客戶的管理，我們會定期跟客戶聯絡，看客戶對保姆是否滿意。而且我們一年內可以隨時更換保姆而不再收取任何其他費用。春節期間我們承諾為客戶尋找臨時保姆，在保姆離開以后，第一時間為客戶尋找新的保姆?！闭f的這些確實很動聽。做的呢？首先，三八家政的1500元中介費也一樣提供一年更換保姆，不另收其他費用的服務。當然，三八家政沒有承諾客戶調查，還有春節期間的替換保姆服務。

對待雇主的孩子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這樣的保姆真的很難得。

一直在58到家尋找保姆的趙女士，并不認同58到家工作人員所說的這些服務項目。她說：“近兩年，我們家用的都是58到家的保姆。應該承認的是，58到家的服務看上去還是不錯的。態度非常好，至少比三八家政介紹的保姆服務要好。但是，所謂的春節替換臨時保姆，并不是說工作人員會詢問保姆是否春節離開，主動給客戶做好替換保姆工作。他們是等我們提出后才幫忙尋找。當然，人家也真的給找了，也找到了，但是，并不是如他們承諾的那樣進行主動服務。那么這就和其他公司沒有區別，因為我交給其他公司一年的中介費，我到了春節期間需要保姆臨時做一個月，我也一樣是主動給這個公司打電話，人家也會給我盡心盡力地尋找啊。那么比別的公司高那么多的中介費，是有什么區別？至于說用戶調查，確實是有，剛開始用了一個月以后，確實有人打電話詢問了一下怎么樣。后來過了大半年也沒人問過，突然就收到了一個手機短信，要求對保姆在平臺上進行評價，有那么大概三四個問題吧。之后就又沒人搭理我們了，直到一年的時間到期了，我又收到當初那個和我簽約的工作人員的電話。這回他開口詢問了一下保姆的情況，然后就問我是不是可以續第二年的約。這種調查價值有這么高嗎？一下子比別的公司高出好幾千元？”這種情況下，遇到一個好的保姆，還不如直接跟保姆簽約，直接省掉中介費。而保姆自己也愿意，因為客戶和公司續簽合同之后，頭一個月的工資又會被扣掉10%的中介費。做得好好的，和公司沒有任何關系，平白少拿10%的工資，保姆也不愿意啊。

兩頭收錢，就應該有兩頭的服務和管理。經筆者調查，要雇用一個保姆，雇主所付的費用其實包含了押金、管理費、中介費、服務費等款項，家政公司在合同里并不是統稱為中介費。只不過，客戶統一的認知里，這叫作中介費。那么服務、管理的收費標準是什么？筆者咨詢律師，律師的回答是，這個收費在法律上沒有統一的標準，各地收費因為生活成本、狀況不同也不會相同。沒有行業價格標準，亂收費的現象就會成為必然。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家政公司工作人員對筆者說：“家政公司管理是很復雜的，家政公司一方面要負責保姆的管理，一方面還要負責客戶的管理，提供給保姆的臨時住所，保姆的培訓，為客戶的在線服務等，各種費用加起來并不少，我們不是做慈善，盈利是目的，錢當然水漲船高了?！?/p>

說起培訓，讓筆者想起一件事。筆者父母用過的一位保姆，是個東北人，農村來的，沒什么文化，身材高大，脾氣火暴。有一次因為拖地時墩布桿撞得電視柜咣咣直響，心疼家具的筆者母親就說了這位保姆幾句。保姆立刻火了，咣的一聲把墩布往地上一扔，立馬跟母親吵了起來。母親氣得心臟病險些發作，給筆者打電話，要求立刻讓這位保姆走人。這位保姆離職一年后，當時雇用的一位保姆聽我們談論起此事，問起走的這位保姆的姓名。我們說了以后，這位保姆立刻驚得嘴都合不上。她告訴我們，離職的這位保姆現在在家政公司里做培訓員，她崗前培訓的時候就是這位離職保姆，在課上介紹的如何為老人服務。聽了這話，我們一時無語，不知道如何評價。半年后，這位告訴我們情況的保姆回老家了，我又一次去到這家家政公司，當我說起怎么能讓脾氣那么大、服務那么差的保姆做培訓教師時，接待我的家政公司工作人員立刻質問我：“你們當時辭退她，為什么不跟我們投訴，我們又不知道，為什么不能讓她做培訓教師？”我被頂撞得不知該說什么。心里想，我們辭退這位保姆的時候，你們公司根本什么都沒有問，我們一家人本著不要斷人財路的想法，也沒有主動說什么，難道是我們的錯嗎？

就這樣一件事，讓我感覺家政公司的培訓簡直就像一場笑話。培訓教師本身算不上一個合格的服務人員，她的教師資格是怎么來的？這樣的培訓不是糊弄是什么呢？

家政服務公司為臨時空窗期的保姆提供住宿，這個也是一種約定俗成。85%以上的北京家政公司都有這樣的服務。一位楊姓保姆告訴筆者，所謂的住宿就是居民小區里的房間，布置為大通鋪的形式，一床被子兩個人使用，經常因為被子發生爭吵。本公司簽約的保姆可以臨時居住，找到客戶后，立刻搬走。這種居住環境雖然不好，勝在免費。目前本市的保姆月工資是按照26天發放，也就是說可以休息4天。有的客戶有需求，要求保姆天天不休息，那么就將4天休息的錢補給保姆，如果允許保姆休息，則要求保姆休息當天離開雇主家，晚上再回來。一位關姓保姆說，因為她的雇主希望她休息，所以在休息日她需要找到住的地方，因此她在一家家政公司的住宿處借住，家政公司收取她一天10元的費用，也就是說一個月收取她300元，雖然她只會來住4次，但是占床費要按月來繳納。

2007年筆者家中請了兩位保姆，一位看孩子，月薪1600元，一個打掃衛生看狗狗，月薪600元，兩位保姆的月薪加起來還沒到現在一位保姆月薪的一半

除了提供住宿、提供培訓這樣的管理，家政公司收取的保姆方面的管理費還用在哪里？筆者所采訪的保姆沒有一個人知道。家政公司對此回答說：“保姆因為是個人行為，流動非常頻繁，所以我們要對簽約保姆進行檔案管理，比如身份證的核實，帶保姆進行健康體檢，當然健康證是要保姆自己掏錢的，但我們要對健康證復印保存。這些檔案也需要工作人員來進行管理。而且我們要對簽約的保姆進行了解、熟悉，才能給客戶提供服務?！睂Υ耍蜗壬灰詾槿?。他說，他父親是個對食物很挑剔的人。每次換保姆，他都會對家政公司提出要求——保姆必須做飯手藝好。但是，五六年里，他接觸過的家政公司，換過的保姆，只有一個是真的做飯手藝不錯，其他的都不行，甚至有一個保姆只會做粥和攤雞蛋。但是當時介紹保姆的時候，工作人員可都是說這些保姆會做飯，而且做得還不錯。他說，他無法相信工作人員所說的，對每個簽約保姆都進行過了解。他所接觸的保姆，很多都是在家政公司待了還沒有兩天，就被介紹到家里來了。問起來什么都會，做起來什么都不會的大有其人。家政公司以什么為了解的標準？憑什么來滿足客戶的要求呢？

制定法律法規、建立信用體系

就目前北京市場的保姆來說，高額的費用卻并沒有高品質的服務。有行業人士指出，家政市場目前正處于供需矛盾嚴重失衡的特殊階段，家政企業只有以多層次、全方位的規范化管理能力，才能保證家政服務行業的健康發展。為了解決家政服務質量問題，國家標準委發布了《家政服務母嬰生活護理服務質量規范》和《家政服務機構等級劃分及評定》兩項“國標”，然而有些家政企業無視國家標準，致使國標“形同虛設”。尤其是一些家政企業對新人僅進行簡單培訓，甚至花錢就能辦證，致使一些家政服務人員，在沒有任何資質的情況下匆忙上崗。再者，一些家政企業僅起到中介作用，既缺乏對從業人員的了解，又很少對從業人員進行后續監管，致使從業人員良莠不齊，素質堪憂。

保姆的培訓是必要的

另外，在家政服務市場中，對服務價格的標準制定迫在眉睫，亂收費的現象不改變，家政公司隨行就市的結果，最終損害的是消費者的利益，家政行業也難以進一步發展。

面對二孩政策，面對老齡化社會趨勢，國家對家政公司的相關法律法規應盡快出臺，對家政公司進行更嚴規范和責任追究，比懲處單個的惡保姆更為迫切——惡保姆或許屬于個人行為，而家政公司不負責任，造成的危害范圍更大、后果更嚴重。

我國家政服務業專業化程度較低，存在著“找人難”和“小散弱”等現實問題。針對此，標準的制定要與監管掛鉤，沒有監管，制定了標準也如同虛設。家政體系的評價系統也亟待出臺，讓消費者和家政服務中介機構互通有無，建立信用體系，完善法律法規，做好每一個保姆的監管和服務工作，保障家政服務的管理安全性、人員服務性、價格合理性，才是讓中國式保姆、中國式家政公司成為過去的首要條件。

（編輯·宋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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