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晉:為什么會有這一組詩?
唐依:說實話,由于是您約稿,我很重視,也因此拿捏不定怎樣篩選。正是因為幾年前被您退稿后,我才對自己的詩歌寫作做過真正意義上的思考。盡管到現在也不能確定哪一種寫作方式更適合自己。但給您的這組,是除去了發表過的一些自鳴得意的幾首之外,尚存的幾個能看得過去的。盡管我認為它并不能很滿足我的需求(您是知道的,鑒賞和創造是兩回事)。但這組里有些是我根據自己僅有的一些經驗寫出的實驗品,起碼自己看起來并不厭惡。我想嘗試一些看起來讓自己并不難過的東西。因此,我選了這幾首。其實不能算作一組,它們看起來更像個“游擊隊”。
唐晉:大致做了個判斷。之所以說“大致”,一方面,到目前為止,對“詩”本身的思考仍然處于一個尚不清晰的階段;一方面,因為閱讀。恐怕你也會相信這一點,閱讀有時候會湮沒我們的經驗,而不是進一步塑造它。閱讀加重著大腦的混亂與蒼白,在某一個時刻,或一段時期,閱讀并不能有效地觸動或推進你的思考,顯然,它會成為使你茫然的根源。我認為,這個與年齡無關,與惰性、勞累等等毫無關系,而一定和我們日漸增長著的懷疑有關。懷疑令我們更加沉入接受與排斥的泥淖,直到一次次回到“自我”這個終極問題。轉回這里,在對你這一批近作的表面判斷上——僅限于閱讀——很明顯,它們要比之前的作品“看上去”純熟,也更加自如,變得細致,也朝向“厚重”。或者說,它們應該比之前的作品更接近真實的你。當然,它們大部分是通過“敘事”實現或完成“記心”,形成寫作者個人多角度的影像。
唐依:您的指出很有深意。但僅我對自己的了解,它更是一種生活和生命體驗向前發展的產物。就是一個人隨著年齡的增長,經驗的疊加生發出的一些觸動,從而進行的一些實驗。正因如此,我的詩歌寫作趨于緩慢。我想這是由于閱讀經驗上認知的偏差造成的。就像一個迷路的人,被指向了不同的道路,且被告知都能抵達一樣。這個當事人會被自己的所見所聞與自己的經驗所衍生出的判斷搞得暈頭轉向。或許也是我的創作尚未形成風格的緣故。這恰恰也是非常可怕的。縱觀古今中外,很少有一個優秀的詩人不是從年輕開始的。每思及,往往惶恐慚愧。
您提到的真實一詞,與我對于詩歌寫作的思考是貼近的。一個寫作者如果不能從自我的靈魂深處去挖掘,在這個精神廢棄的時代,怕是不僅不能形成對藝術上的自覺,連生活本身也會模棱兩可。而在這個過程中,每產生一個新的想法,仿佛瞬間就會掉入一個悖論的漩渦。當我企圖去掙扎逃離時,往往會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盡。而那種在精疲力盡中產生的錯覺,荒誕,莫名其妙,恰形成了滋養我詩歌的養分。
唐晉:這些作品都不算長。最近看了不少短詩,我想,這固然與手機時代相關;其實,內在的“不能被確定”“無法確定”以及感覺的清晰度被削弱,等等,都會帶來“短”本身。在信息紛雜不停變化著的今天,能夠成功寫下氣息貫通、意象飽滿、詞達心意的十數行詩,對于相當多數的詩作者而言,應該是相當不易。但這恐怕是最基本的要求。你的作品里,有對當下的記錄,比如《夜雜記》;有外出行游訪友的記錄,如《秋意,一種縮小的冷》 和 《像一片濕漉漉的葉子夾著另一片》。當然,也可以稱為一種捕捉,或者“追憶”。或許我更希望它們是“追憶”的產物,因為其中會有積淀。我想請你結合自己這幾首詩的創作實際,來談談對短詩的看法。
唐依:您的看法我更傾向于追憶。這個詞太柔軟了。而我的性格顯然是兩極分化的,有太堅硬和太柔軟的部分。因此在詩歌創作上,不能清晰地完成自覺。令人沮喪的是情緒常常左右著我,一種不確定的思維滲透到了潛意識。談到短詩的寫作,就會讓人想起長詩。我認為其中一種就是沒有駕馭長詩的能力。這是由閱讀、生活、格局等因素導致的。還有些詩人除詩歌這種文體外,兼有小說或散文的創作。一提筆就會出現思如泉涌筆不能停的慣性。或許這也是導致他們詩歌不能寫短的原因。這也可能造成不夠節制的文本出現。其實,短詩并不好寫,它往往偶得,一氣呵成,不用精心布局打磨刪減。也不用為了避免情感的拖沓,造成審美的疲倦,而投機取巧。往往這樣的文本避免了平面化,處處滲透出一股真實又異質化的味道。
唐晉:《夜雜記》我刪選了一些。對于你目前的寫作,我認為,這一組詩是有價值的。相對于之前的作品,它們“勇于破壞”,一邊構建,一邊破壞,瞬間組合,瞬間拆散,氣韻比較足,雖然難免顯得混亂。基于對你的了解,我覺得里面有酒精的因素。實際上,這些詩作的目的不是造就閱讀感覺的混亂,而是重新收拾、建立一種秩序,一種因生活創造卻又非生活的、源于自我認知的秩序。當然,它們一定程度上折射了身邊城市看上去比較怪異的現實,這一點也是我對它們做出刪選的直接原因——或許不幸減弱了你這一組詩的力量與價值,那樣的話,我只有抱歉。
唐依:正如之前所說,這一組更像一個“游擊隊”。我信服您做出刪減的判斷。原因是您作為編輯也作為讀者,往往比作者看得更清晰。您提及了酒精因素,我禁不住笑了。在某些時刻,酒精的確讓我對習焉不察的事物變得莫名其妙。它消解著現在與未來的緊張關系。氣息,妄言,節制,不可名狀以及按捺不住的張力。這個莫名其妙對于詩歌寫作簡直太重要了。
唐晉:我想說說《偶寄》這一首。由于不是《偶記》,所以一開始它在閱讀層面是排他的,或者是唯一的。這樣分析的目的是,我要找出這首詩所表達的那種所謂異鄉感、孤獨感、不適感究竟有多深。或者不懷好意地說,我想看看這首詩是不是“為寫而寫”。這首詩在營造上顯示了功力,細節的捕捉頗覺到位,如“從這頭到那頭/燈光一閃一閃”“裙子的響聲大于編織袋的重量”。順便說,在我看來,“非得想起一些場景/才夠得上入世”完全可以刪掉,因為破壞了“意味”。還有,“空氣飄在空氣中”,這一句有策蘭的風格,正好也問一下,你對策蘭怎么看?
唐依:顯然我在技術上還不夠成熟。我是個急性子的人。每首幾乎都懶得去更改。這是病,得治。《偶寄》是當年一個人去廣州出差時,酒后孤獨想起一些人和事,一氣呵成寫出來的。后來又讀,也產生過要刪掉“非得想起一些場景/才夠得上入世”這一句的想法。至于沒刪的原因,我想一定是為了記錄些什么,怕刪掉后會忘記。對于策蘭的詩歌,我讀得不多,估計也就十首以內。但就這幾首卻讀過不同的譯本。就我有限的閱讀認知而言,策蘭的譯本并不能承載起評論家所推崇的大師的評語。譯本是必須浸透語境和歷史背景的。德語的語境與英語的顯然不同,更不用說漢語。幾次倒手后的產品,是否是為了翻譯而翻譯呢?譯本是否能還原原作中策蘭所生活的年代和他本人的苦難?這是我要懷疑的。盡管它帶給我們美學上的詫異,但并不能契合從而真正滋養我們。這是我想到的一點淺見,妄言了。
唐晉:《你突然想》寫得好。如果非要找出一點兒可以商榷的地方,那就是開頭一句過于寫實,影響了整首詩的那種空靈感。“那個在清晨從巷口走來的人一定認出了你”,前面五六個字完全可以刪去——“巷口走來的人一定認出了你”。當然,一首詩在起筆的時候肯定是“百感交集”的,完成整首詩的過程,基本上就是一個“選擇澄清”的過程,最終勢必要形成一個“銳度”。我們也可以這樣說,你在寫作中更注重“向后搜尋”,也沒有問題,關鍵是形成之后的整體化處理。我不太清楚你對作品有沒有修改的習慣,當下進行的,或者放置一段時間后的?
唐依: 這首大約是八年前寫的。的確按照您做出的刪減后,這首看起來更好。我的大部分作品更傾向于放置一段時間。可是,過后一看大多都想扔掉。總覺得之前的面目可憎,就像之前的自己一樣。當然,這首除外。
唐晉:我注意到你的詩作中經常使用“小”這一概念或相關意象,“你是泛光的甲殼蟲”“你這個穿著晚禮服的蟲子”“我突然想把自己縮小到誰也看不見”“我突然想把自己再縮小一些”以及“小心翼翼”“謹小慎微”,還有《將自己變小》《秋意,一種縮小的冷》這樣的詩題等等。由“小”引發的其他薄弱乃至虛幻意象亦可見到。我覺得這個感覺還不是變形那么符號化,它是你內心不停擴大著的需求的一個寫照。你內心有很多的不確定,這是我個人的一個理解,比如你不喜歡孤獨,喜歡群體,你需要群體來平衡自我之間的關系。這與性格強弱無關,關乎情感。你是一個依靠情感來確定自身一切的人,可以這樣認為嗎?
唐依:“小”這個概念,是這兩年突然在體內產生的。可能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觀念發生改變的緣故。但它不是虛弱。它更像是一種旁觀者的象征。您的判斷很準確,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是一個依靠情感來確定很多事物的人。但這兩年我試圖做出改變,無論從生活還是詩歌創作。
唐晉:在我寫字臺正對的書柜上擺著一餅名叫“格臘”的普洱茶,每每抬起頭的時候,總會看到。這個很有趣。包裝紙上還有你的書法。你是一個有趣味的人,擅長很多,工筆畫,書法,篆刻等等。認識你,以及你的詩作,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希望通過閱讀你的作品,能夠把這樣的感覺永遠保持下去。
唐依:自從認識您以來,我一直在默默學習。看到您的勤奮,我又常常慚愧。這是一個祛魅的過程,也是一個充滿趣味的過程。希望在這個各自為戰,孤獨前行的過程中,能與您常交流,多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