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海



摘? ?要:稅制改革是我國經濟轉型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本文基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的微觀企業數據,利用2012年“營改增”擴大試點的政策實施變化,使用DID雙重差分模型分析了“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稅負和杠桿水平的影響。研究發現,“營改增”減輕了工業企業的稅負,同時降低了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和流動負債率水平,對長期負債率的影響不夠顯著并表現出不同類型企業的異質性特征。可考慮合理促進企業長期負債率的提升,為產業轉型升級和技術升級提供更為長期穩定的資金支持。
關鍵詞:“營改增”政策;去杠桿;長期負債率;流動負債率
中圖分類號:F8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2265(2019)10-0047-07
DOI:10.19647/j.cnki.37-1462/f.2019.10.007
一、引言及文獻綜述
我國經濟步入新常態以來,“高杠桿”問題一直備受學者們的關注,社科院發布的數據顯示,中國全社會總體杠桿率由2008的170%快速攀升至2015年的249%。而社會總體杠桿中,非金融企業的貢獻程度相對較高,債務問題也更為突出,2016年非金融企業部門杠桿率達到了141%,相較2010年提高了36個百分點。社會杠桿率的過度提升,使得本服務于實體經濟的金融資金在金融體系內部進行自我循環,在提升金融系統性風險的同時,對經濟發展造成了傷害。從企業層面來看,杠桿率的過度提升在導致金融資源錯配的同時,增大了企業債務違約的概率,導致企業短期債務危機,進而對生產經營產生負面影響,企業杠桿率過高還會導致投資不足(Kini等,2017) 。去杠桿是亟待完成的經濟金融任務,但去杠桿面臨著高杠桿在多個層面存在結構性差異特征的現實狀況,比如金融業和周期性行業杠桿率處于高位,新興產業和消費服務業資產負債率較低(任澤平和馮赟,2016);國有企業資產負債率的提高是非金融企業杠桿率提升的主要因素,而大部分非國有企業的杠桿率一直逐漸下降(鐘寧樺等,2016);部分研究發現,位于西部地區的企業杠桿率最高,其次為沿海地區和中部地區(施康和王立升,2016)。結構性差異特征的存在需要我們盡量避免一刀切的政策實施,也對盡量全面分析政策效應并精準施策提出了更高要求。
2012年以來,適應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要求,中國不斷加快經濟發展方式轉型和產業結構優化升級的步伐,從戰略高度作出了有序推進營業稅改征增值稅的重大部署。2012年1月1日起,為更好地實施經濟結構戰略調整和結構性減稅政策,在上海市交通運輸業和部分現代服務業開展營業稅改征增值稅試點;2012年9月1日起,由上海市分批擴大至北京、天津、廣東等8個省、直轄市;其后“營改增”試點持續推進,至2016年5月1日全面推開,增值稅改革成為促進經濟發展轉型和實施減稅政策的重大戰略措施。近年來,國內有較多學者圍繞“營改增”對企業經營行為和績效的影響進行了研究評估。師博、張瀚禹(2018)利用模糊斷點回歸分析了“營改增”帶來的企業創新效應,發現“營改增”的實施在提升企業創新數量的同時,也有利于企業創新質量的提高。還有學者認為“營改增”總體上降低了上市公司的稅負水平,提高了上市公司外購產品或服務的稅收抵扣效應,但降低了生產經營用固定資產的稅收抵扣效應,對公司經營績效的影響并不明顯(吳楠等,2018)。部分學者從產業結構的中觀層面分析認為,“營改增”對產業結構升級的驅動效益顯著,而對國家價值鏈塑造升級驅動效應顯得相對脆弱(丁勝紅和曾峻,2014);以“營改增”為主線索的流轉稅改革降低了國民經濟中第二產業占比,提高了國民經濟中第三產業占比,促進了產業結構優化(孫正,2016)。在“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杠桿水平的影響方面,主要集中在通過分析企業固定資產投資的變化進而影響企業的杠桿水平。比如,“營改增”政策的實施提高了企業固定資產投資以及研發投資的積極性,由企業資產投資構成的“非債務稅盾”顯著降低了企業的債務水平(姚宇韜和王躍堂,2019)。
與已有的文獻相比,本文的一個特點是將“營改增”政策實施和企業去杠桿這兩大經濟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進行了相互結合并進行實證分析。“營改增”這一減稅政策會如何影響企業杠桿率呢?本文在探討“營改增”對企業有效稅率影響的基礎上,進一步將企業杠桿水平分為流動負債率和長期負債率,同時從企業異質性的角度分析了“營改增”政策實施帶來的影響,為制定具體的減稅政策、更有針對性地改善企業債務結構提供了經驗證據。本文的剩余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數據選擇與描述性統計;第三部分為模型設定與實證分析;第四部分為結論與啟示。
二、數據選擇與描述性統計
(一)數據選擇
本文主要使用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的企業數據進行實證分析。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全稱為“全部國有及規模以上非國有工業企業數據”,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局依據《工業統計報表制度》而進行的工業調查統計。其統計內容包含工業企業產銷狀況、財務狀況、成本費用情況、主要工業產品銷售、庫存和生產能力以及企業生產經營景氣狀況等方面。1998—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一共包括了400多萬個觀測企業。中國工業數據庫的數據特點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1)時間跨度長,可提供1998—2013年16年的數據,可以描述企業不同階段的發展狀態;(2)企業涉及廣,16年觀測期內大約有90萬家企業出現,是一個巨大的非平衡面板數據;(3)指標數量多,約有200個指標出現在16年的觀測期中,包含了企業的財務指標和生產經營信息,可以從各方面反映企業的短期和長期償債行為。
考慮到2012年9月1日起擴大了“營改增”試點,我們主要選擇2011—2013年的數據來評估,并使用2008、2009、2011年的數據來進行穩健性檢驗。對于關鍵信息如總資產、負債總額、成立日期等缺失的樣本變量進行了剔除。同時,為了避免異常值的干擾,本文對核心變量和虛擬變量之外的控制變量兩端進行了1%的縮尾處理。
(二)變量定義和描述性統計
本文的研究對象為2012年“營改增”擴大試點范圍前后企業杠桿率的變化,分別用資產負債率(負債總額/資產總額)、流動負債率(流動負債/資產總額)和長期負債率(長期負債/資產總額)來進行衡量。從表1的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來看,樣本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均值為52.17%,且負債以流動負債為主,達到47.38%,是長期負債的10.6倍。
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為“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影響的虛擬變量,當企業受到“營改增”試點影響時賦值為1,否則為0。具體來說,2012年9月1日起,“營改增”試點由上海擴大至北京、天津、江蘇、浙江、安徽、福建、湖北、廣東等8個省、直轄市,因此企業位于試點地區,則為處理組,否則為對照組。由于上海一直處于試點地區,為了運用DID雙重差分的計量思維進行實證分析,我們將位于上海地區的企業樣本進行了剔除。
本文引入了一組控制變量來衡量企業特征和績效,企業特征和績效往往是影響企業債務結構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主要包括:企業規模,用企業總資產對數進行衡量;企業成立年限;盈利能力,用資產收益率即利潤總額與總資產的比重來衡量;資本勞動比,用物質資本存量與企業從業人員數的比值來衡量,用以控制技術進步對企業資本結構的影響;是否出口變量,相較于非出口企業,出口企業往往面臨著出口退稅等能夠促進企業發展的優惠政策,本文設置為二維虛擬變量,出口企業賦值為1,非出口企業賦值為0;開放程度,采用企業的微觀數據即企業出口交貨值與工業銷售值的比來衡量。
在雙重差分進行實證分析之前,首先對處理組和對照組的稅率和杠桿率進行差分比較。Panel A顯示“營改增”試點前處理組的有效稅率高于對照組1.3個百分點,而在“營改增”試點后處理組要低于對照組0.37個百分點。這是因為,“營改增”試點后,對照組企業的有效稅率僅降低了0.46個百分點,而處理組企業降低了2.13個百分點。Panel B以同樣的方法分析了“營改增”前后兩組企業的資產負債率情況。“營改增”試點前,處理組高于對照組9.14個百分點,“營改增”試點后高出8.25個百分點,前后下降了0.89個百分點。這是因為,“營改增”試點后,處理組企業的資產負債率下降了0.31個百分點,而對照組的資產負債率反而上升了0.49個百分點。
三、模型設定與實證分析
(一)“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有效稅率的影響
本文通過“營改增”轉型試點來考察減稅對企業杠桿率水平的影響,所以首先來分析“營改增”轉型試點對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的影響。為此,我們選用2011—2013年的工業企業數據來分析“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的影響。模型的具體公式如下:
其中,[VATratei,t]為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為營業稅金及附加、應交增值稅、相關稅金之和與營業收入的比值。[vatfyi,t]為“營改增”實施地區[vattfi,t]和“營改增”實施年份[vatyeari,t]的交互項,即[vatfyi,t=vattfi,t×vatyeari,t]。“營改增”實施地區[vattfi,t]和“營改增”實施年份[vatyeari,t]均為二維虛擬變量,位于“營改增”政策實施地區的賦值為1,否則為0。由于“營改增”政策實施擴大試點始于2012年9月,并于2013年8月1日推廣到全國試行。因此,擴大試點地區后的企業受“營改增”的政策影響達一年之久。考慮到“營改增”后涉及不得從銷項稅額抵扣進項稅額的情形達20種之多,企業需要一段時間來進行相應調整和適應,“營改增”產生的企業財務數據層面的減稅效應存在一定的時間滯后。因此,我們假設“營改增”在全國推廣后至2013年底的4個月內未對試點地區之外的企業產生實質性影響,并將2013年賦值為1,2011和2012年份賦值為0。[Xi,t]為一組控制變量,包括企業規模、企業年齡、盈利能力、資本勞動比、開放程度等。
表3為按照逐步回歸的方法實證分析“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影響的回歸結果。模型(1)的基本分析結果顯示,營改增政策試點的系數為負,并通過了1%水平的顯著性檢驗。考慮到基本回歸結果中的遺漏變量問題,模型(2)—模型(5)分別加入了衡量企業特征的控制變量,但“營改增”政策試點的回歸系數仍然顯著為負,表明“營改增”政策試點確實降低了企業主營業務的有效稅率。以模型(5)為例,“營改增”政策試點使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降低了0.68個百分點,相當于均值(3.57%)的19%。上述實證結果也表明,“營改增”政策試點對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的影響不僅在統計上非常顯著,而且還具有很強的經濟意義。在使用雙重差分模型進行實證分析過程中,為避免回歸結果可能僅是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變動的結果,而不是“營改增”政策試點的結果,進行安慰劑檢驗。本文假設“營改增”試點發生在2009年,采用2008、2009、2011年的數據進行了回歸分析,結果如模型(6)所示。模型(6)中“營改增”政策試點的系數雖然為負,但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表明模型(1)—模型(5)的回歸結果中蘊藏了“營改增”政策試點帶來的影響效果,“營改增”對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產生了顯著的負向影響。從其他控制變量的分析結果來看,企業資產規模、資本勞動比等變量系數未通過顯著性檢驗,企業年齡、盈利能力與企業主營業務有效稅率呈顯著的正向關系,而出口型企業一般具有較低的主營業務稅率,并在統計上較為顯著。
(二)“營改增”政策實施對企業杠桿率的影響
“營改增”政策實施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企業的主營業務有效稅率,那么“營改增”政策實施又會對企業杠桿率產生怎樣的影響呢?本部分進一步通過DID雙重差分法實證分析“營改增”政策試點對企業杠桿率的影響,具體模型如下:
[leveragei,t]為企業i在t年的資產負債率水平,同時本文進一步將企業杠桿水平分為長期負債率和流動負債率。其他變量與公式(1)中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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