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秋毫無犯

賈陳

劉季初到咸陽宮，便被那宏偉富麗的宮室深深吸引了。秦宮的奢侈繁華，是他過去五十年的人生中從沒有見過的。躺在皇帝的臥床上，劉季覺得神仙的生活也不過如此吧，如果能永遠住在這宮殿里，該有多好呀！

可正當劉季沉溺在美夢中時，樊噲和張良闖了進來。樊噲把劉季從床上拉了起來，批評道：“秦人就是因為喜歡這些奢侈的玩意兒，才亡了國，你才剛入關，怎么就學起秦人的壞毛病了？”樊噲跟劉季是親戚，說起話來毫不客氣，劉季覺得很沒面子，正要發作，張良搶道：“俗話說‘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樊將軍雖然話說得直了些，但都是為了沛公好。您想想，秦國是怎么丟的天下？現在沛公您誅滅了暴秦，難道不應該格外注意樸素節儉嗎？要是跟暴秦一樣奢侈享樂，那在百姓眼中，咱們和秦國有什么分別呢？”

張良的一番話，把劉季從夢中點醒了。是啊，自從楚軍進了咸陽，將士們就四處在宮中搜羅金銀珠寶，蕭何早早趕往丞相府，把秦政府保管的那些律令文書、戶口檔案統統取了出來，大家還笑他迂腐，那一冊冊沉甸甸的竹簡，哪比得上財寶啊。

這樣下去可不行，不光軍紀渙散，還會丟掉咸陽百姓的信任。劉季當機立斷，派人封起庫房，緊閉宮門，自己帶著部隊，又退回到灞上駐扎，還和秦人約法三章。

劉季整肅軍紀，安撫百姓，秦人都很喜悅。這消息傳到項羽軍中，卻讓范增更加憂慮。

本來，范增就覺得劉季非同小可，將來一定會是和項羽爭天下的對頭，一直勸項羽要對他好好提防，可項羽從來都把這建議當耳旁風。先前，項羽率軍逼近關中，卻被劉季派遣的將士們擋在函谷關外，項羽大怒，命英布迅速擊破了函谷關，大軍直入關內，在新豐鴻門駐扎下來。

項羽雖然對劉季派兵阻攔自己入關的行為很生氣，但他顧念兩人過去的情誼，始終不肯聽范增攻打劉季的建議。當時，劉季有十萬人馬，駐軍灞上，項羽則手握四十萬諸侯聯軍，駐扎在鴻門，兩軍都在關中，相距不遠，且實力懸殊，只要項羽愿意，立刻可以消滅劉季。范增不住勸項羽道：“劉季這個人，過去是個有名的無賴，為人貪財好色，可聽說他現在入了關，既不拿秦人的財寶，也不貪圖宮中的美色，這就說明此人志向不小，將來是想要和將軍爭天下的。”

項羽還在猶豫，曹無傷又派人來密報，說沛公想做關中王，他不光不殺子嬰，還讓子嬰當丞相，沛公這樣收買人心，就是想把整個秦地都收歸自己所有。曹無傷是劉季的手下，他見項羽勢大，將來必定是天下的主人，因此主動投靠，想憑著這個為自己討個好前程。

項羽聽了曹無傷的密報，心中怒不可遏，范增趁機火上澆油，對項羽說：“我近日夜觀天象，劉季那兒的云氣都是龍虎的形狀，五彩繽紛，這是要做天子的兆頭，將軍務必要早做決斷，除了后患。”

項羽再也忍不住，當即決定，天一亮便出兵灞上，好叫劉季知道，誰才是關中的主人。

項羽的叔父項伯得知侄子要攻打劉季的消息，連夜趕往劉季的軍中報信。張良過去對項伯有救命之恩，眼下恩人就在劉季軍中，項伯怎么能不管呢？他找到張良，著急地說：“子房，沛公就要大難臨頭了，你可別跟著一起送死，快快隨我走吧。”

張良問清楚情況，對項伯說：“我現在在沛公這里做事，如今沛公有難，我怎能一走了之呢？”張良就又去找劉季。

劉季聽說項羽將要發兵攻打自己，又慌又怕，忙問張良：“這可怎么辦才好？”

張良反問：“是誰出的餿主意，叫您派兵去守函谷關的？”

劉季委屈地說：“都怪一個酸腐的讀書人，他跟我說，只要派人守住函谷關，不叫別的諸侯進來，我就能在關中稱王了，我那時也沒覺得這主意哪里不對。”

張良問：“您就沒想過，咱們這十萬人馬對付別的諸侯還行，可項羽有四十萬人，他要入關，您怎么攔得住呢？”

劉季沉默了半天，跟張良說：“這回是我糊涂了，可咱們現在該怎么辦呢？”

張良說：“現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您親自跟項伯講清楚，咱們決不會背叛項王。剩下的事情，就要看項伯的了。”

張良把自己和項伯的交情和接下來的打算都交代給劉季，劉季仔仔細細聽完張良的話，問張良：“子房先生與項伯，誰的年紀長？”

“項伯比臣下年長。”

“那好，從現在起，項伯也是我的大哥了。子房快請項伯進來，我要好好招待我項大哥。”

張良將項伯引入劉季的營帳，只見劉季滿臉堆歡，仿佛見到多年的老友一樣，熱絡地招呼項伯。

酒席之間，劉季直呼項伯為兄，舉杯為他祝壽。項伯最重情義，與劉季這路豪邁的江湖游俠正合脾氣，兩人越說越投機，還給各自的兒女定了親，約為兒女親家。

張良陪著劉季和項伯，一起邊喝邊聊，劉季見氣氛差不多了，突然激動地對項伯說：“項大哥，你有所不知，小弟自從入關以后，連毫毛大的東西都不敢碰，可是一點兒私心都沒有啊。小弟把百姓戶口都登記在冊，把府庫里的財物都封存，為的是誰呢？還不是為了等上將軍到來的時候，好把這一切都完完整整地獻給他嗎？那些派去駐守函谷關的將士，原本是為了防備盜賊，誰想到他們那么糊涂，居然跟上將軍的人打了起來，這不是自家人打起了自家人嗎？”

項伯感動得眼含淚花：“我明白，我明白，我那個侄子太年輕，總是容易沖動，其實他何嘗不顧念跟沛公的情誼呀，這次的事情啊，全怪范增那老頭從中挑撥。”

劉季見項伯如此“重情”，立刻涕淚交加：“大哥，你可是了解我的啊，我是日日夜夜都在盼著上將軍早日到來歡聚，怎么會對他有二心呢？大哥一定要把我的話轉達給上將軍呀！”

項伯抹了抹眼淚，拍拍胸脯說：“那是當然，我回去就教訓阿籍，要不是賢弟沖鋒在前，他能那么容易入關嗎？阿籍這小子糊涂，自家兄弟立下這樣大的功勞，還要來攻打他，真是豈有此理。”

酒宴結束時，項伯跟劉季約定，叫他明日一早去鴻門軍中謝罪，自己則趕回去勸阻項羽，叫他不要發兵。

“賢弟務必放心，我一定勸得阿籍回心轉意。我是那小子的叔叔，他最聽我的。”項伯信心十足地丟下承諾，辭別劉季張良，又匆匆返回鴻門軍中了。

本章成語：

忠言逆耳：正直的勸告聽起來不順耳，但有利于改正缺點錯誤。

秋毫無犯：指軍紀嚴明，絲毫不侵犯人民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