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戲

陳巧莉

江南的十一月，日子晴晴雨雨。風，就在巷與巷間穿行。

對面的安冬家又開始頻繁地傳出戲曲聲。因為離得近，時間一長，我也開始不自覺地跟著哼了起來。

安冬來了。每次只要小弟玩紙飛機，安冬一準會出來。

“安冬，你姐近來是不是心情不錯呀？”我不知道安冬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是不錯？”安冬眨巴著眼睛反問我。

小弟敲了一下安冬的頭：“不錯就是很好的意思唄！”

安冬看了看我，像是真懂了似的，肯定地點了點頭。

從東嶺搬到縣城的新家已經兩個月了，我們還沒有和安冬的姐姐打過照面，只知道她愛聽戲。

這天，小弟試圖用紙飛機去驅趕那些縱橫交錯的電線上停落的幾只麻雀。起先，麻雀還算“配合”，一見紙飛機靠近就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可是很快又落了回來。次數多了以后，飛不高的紙飛機就成了“狼來了”的警告，在麻雀眼里徹底失去了殺傷力，它們像是故意挑釁似的，翅膀都懶得動一下。

小弟有些氣餒，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大石塊上。安冬已經回屋去了，紙飛機散落一地。

“姐，如果現在是在東嶺就好了?！毙〉艿穆曇袈犐先瀽灥?。

“為什么呀？”

“這里什么玩的都沒有，要是在東嶺，這個時候指不定哪個村就在做戲呢！”

一聽小弟說做戲，我的心頭也升騰起幾分失落來。是啊，從前在東嶺，一到秋末忙完了農事，就有戲班子來演出了。冷冬一到，村與村之間就更像是較勁一般，爭先恐后地搭戲臺，好不熱鬧。那時，最起勁的就是我們這些小孩子了，只要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擱下飯碗就沖出家門，一個冬天下來，能追著戲班子的行蹤把十里八村跑個遍。年邁的奶奶也常和我們同行，只不過我們小孩是“趕熱鬧”，奶奶可是真的愛看戲、看得懂戲……

我和小弟一起，坐在門口的大石塊上沉思起來。

“喲，今天不做飯了?。课铱砂讈砹?！”九斤嬸爽朗的笑聲把我們拉回現實，她的手里照例夾著一個燒著的煤球，是給我生火用的。

我趕快站起身，進屋夾了個黑煤球給九斤嬸作為交換。

“九斤嬸，我們老家這個時候可常做戲了?！毙〉苡趾途沤飲鹆钠疬@個話題。

“做戲？”九斤嬸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豎起耳朵聽了聽，“是聽對面傳來的戲曲聲就想老家了吧？這也難怪，我有時也會想老家?！?/p>

向來樂呵呵的九斤嬸一改常態，眼里竟有些落寞。

“我們村子里做戲的時候可熱鬧啦！”

聽我這么說，九斤嬸又笑了起來：“你們村才幾個人?。恳f熱鬧，這城里做戲才真叫熱鬧呢！”

“城里也會做戲嗎？”

“當然?！本沤飲鹎迩迳ぷ?，“這城里做戲呀，都在大操場上，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

九斤嬸說完，夾著煤球回前面的老屋去了。我也進屋準備做飯。當我把洗凈的豬皮和黃豆下在鋼筋鍋里開始燉時，九斤嬸又興沖沖地來了：“今兒可巧了，剛剛我回去打聽了一下，這個周末就有戲看了！”

我轉身就去找小弟，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可門口早已不見小弟的影子。我叫了幾遍也沒有回應，倒是把小巷里的幾個鄰居都叫出來了，他們有的探出頭，有的和我擺擺手。我就傻里傻氣地說：“要做戲了，要做戲了?！笨吹贸鰜恚麄儔焊桓信d趣。

我找累了，便回屋繼續做飯去。等到每塊青磚、每扇木窗都飄蕩著飯菜的香味時，小弟也沒有回來。我想，小弟準是到母親的水果攤上去了。等我把飯給母親送過去時，卻沒有見到小弟。母親忙著招呼客人，我放下飯菜就離開了。

天好像隨著我的腳步，一點一點地黑了下來，沿街的店面紛紛亮起了燈，燈昏昏黃黃，一眼看去，老屋就顯得更老了。

“姐，你怎么才回來！”我還沒邁進家門，小弟就沖到門口叫我。

“還說呢！你上哪兒去了？”我氣呼呼地問。

“我去大操場了，那里正在搭戲臺，要做大戲了……”

“你和誰去的？我差點以為你一個人跑回老家去了！”我打斷了小弟的話。

“嘻嘻，是安冬的爸爸帶我去的，還有安冬。”小弟滿心雀躍，得意極了。此時的我還沒有想到，這場戲與安冬家有什么關聯。

這之后的幾天里，小弟一放學回來就看一眼掛在墻上的日歷，緊接著就埋頭做作業，可把我爸樂壞了。

“姐，到做戲那兩天可別下雨呀！”小弟突然憂心地說。

“這事你姐可決定不了，要看老天嘍！”爸爸打趣道。

我抬頭看了看窗外，一場秋雨正在降臨，雨水順著老屋的瓦片落下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