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宜
提起名譽,中國最有名的詩句莫過于“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蔽鞣阶罱浀涞墓适戮褪嵌砹_斯天才詩人普希金為了“騎士榮譽”和憲兵隊長丹特士決斗而死。這兩個案例的共同點在于,用生命來捍衛名譽。
生命是什么?不需要定義,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可貴。我五歲的時候聽父親吟誦文天祥這句詩,還不知道什么叫做“汗青”,光知道“死”是件挺可怕、挺黑暗的事,不知道文天祥為什么要拿自己活生生的性命去換汗青上的一筆。
至于名譽是什么?定義就復雜得多了。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名譽觀,同一個時代,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名譽。
騎士之名也好,“汗青”上的記載也好,無非是別人對你的行為做出他們的主觀評價,這種評價并不一定取決于你本身的價值、你的行為給社會帶來的禍福,而是來自于他的衡量標準。如同楊玉環和趙飛燕,到底孰美?跟玉環無關,跟飛燕也無關,只跟看客的眼睛有關。姿容和身材,按理說是客觀的存在,但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人眼里,審美評價的結果差異都能這么大,那么人的言論和行為,在別人眼里會獲得什么樣的評價,就更不由自主了。
在很多情況下,價值觀體通過傳承和灌輸,成為社會日常生活的潛意識,即社會文化。比如在儒家思想中,三綱五常就預設了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權力,比如父母對孩子的權力、君王對臣民的權力。這種權力體現在價值觀中,便是孩子對父母的孝順、臣民對君主的忠誠,文天祥的汗青之名就來自于忠君文化。把身后的“名”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這是中國歷朝歷代士大夫舍身赴死的根本動力。但無論如何,中國的士大夫所奉行的名譽標準還是相對穩定的,來自某個既定的道德觀或者說價值觀,比如,一仆不事二主、忠臣不事二君等。
相比之下,歐洲貴族的騎士榮譽則純粹來自武力。你的聲譽不取決于你的個人行為是否道德,是否高尚,而是取決于有沒有人挑釁、侮辱你,以及面對侮辱時,你能否用自己的拳頭征服對方。從這個意義上看,騎士榮譽挑戰的不是個人品德,而是決斗的勇氣。
動物靠撕打,人類靠契約。由于“騎士榮譽”來自于別人的嘴巴,使得不少貴族的理性教養讓位于動物般的“勇敢”,他們用鮮血和暴力去征服別人的嘴巴。這里的榮譽和道德無關,純粹是虛榮之心。他們為了雞毛蒜皮一點事情,像動物一樣去決斗,去受傷、去死亡,詩人普希金便是其中一位。
以上這些“名”是和“利”脫鉤的,但還有一種“名”是逐利之“名”。比如,“人品是最高的學歷”、“名聲是最好的風水”等等。在這里,“名”體現為品牌。就個人而言,好的名聲是人力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兌換成現實的利益;就企業而言,好的名譽是無形資產,可以兌換有形的銷售利潤。古往今來,“名利”二字,名在利先。很多時候,聲譽帶來的利益永遠高于算計和勤勞帶來的利益,所謂“君子喻于義”,多半是“義”的后面有大利。
既然名有兩種,求名者也有兩種。一種是信奉社會的價值觀,把名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舍身赴死去求名,比如文天祥,比如普希金;還有一種是為大利而求義、求名,比如胡雪巖。前者是血性,至于值得不值得,另當別論;后者是理性,名在利前,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