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諧
上海是中國美術電影的發源地和重鎮。早在上世紀四十年代,“萬氏兄弟”就在上海拍攝了《鐵扇公主》等最早的一批中國動畫片。1949年后,隨著長春東北電影制片廠、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等專業單位的相繼建立,一大批著名美術家、電影家、文學家先后參與到中國美術電影的創作中。中國美術電影以上海為重要基地獲得了迅速的發展,誕生了一大批在國內外產生過重要影響的優秀作品。近年來,關于美術電影的“中國學派”甚至“中國動畫學派”的提法和探討引發了各界的關注,對于這些概念能否成立、如何進行學術梳理并建立相應的學術體系等問題,近日一批新老“美影人”進行了一次小范圍的學術探討,本文特別選錄部分發言,期待藉此引起美術界、電影界的進一步關注、思考與爭鳴。
顧子易: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出現“中國動畫學派”這個提法。1988年,我赴日本動畫公司學習工作,日本同行對中國動畫的評價是:中國是藝術動畫,日本是商業動畫。只聽老外談到過“中國動畫”,但沒有聽他們提過“中國動畫學派”這個名詞。幾十年來,業內對于“中國動畫學派”的提法一直存有不同觀點,還有“中國學派、新中國動畫學派”等不同提法和觀點。
錢運達:我不太贊成“中國動畫學派”這一提法,如改為“中國民族風格的動畫”似乎更為恰當。根據《辭?!返慕忉?,“學派”指一門學問中由于師承不同而形成的派別。我們不是研究“動畫學”這門學問的理論,而是探討動畫創作實踐中的問題。下面談談我對中國動畫特性的一點看法。首先,動畫是一種外來的藝術樣式,早在上個世紀初,1954年,美影廠的老廠長特偉先生在導演動畫片《驕傲的將軍》時就鮮明地提出了“探民族風格之路,敲喜劇樣式之門”的制片方針。其次,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曾經展開過一場關于美術片“特性”的大討論,歷時數月之久,當時有很多種不同的說法,如“高度假定性的藝術”“高度夸張的藝術”“想入非非的藝術”等等,多數同志比較認同謝天傲同志概括的三個字:“奇、趣、美”。再者,要倡導標新立異,不僅是“標民族之新”“立民族之異”,而且是鼓勵在創作中發揮獨創性,美影廠創作人員一貫主張“不重復自己,不重復別人”,這才逐步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個性和風格。
常光希:“中國動畫學派”是在我國計劃經濟體制下形成的,面對今天的市場經濟和數字時代而言,它的創作模式是無法復制的。但是它對中國文化的傳承、對藝術創新的追求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是值得我們繼承和研究的。“中國動畫學派”在形成之初,似乎沒有“學派”定義上的學術特征,但從它的歷史沿革來看,并不能說明其不具備“學派”的潛質。上世紀五十年代特偉廠長就總結出“敲喜劇形式之門,探民族風格之路”的創作原則。幾十年中,一大批具有濃郁風格的美術片應運而生,美影廠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動畫影片創作體系,這在世界動畫藝術史上也是獨樹一幟的。經過幾代動畫人的實踐,逐步形成了“中國動畫學派”的理論雛形。歷史上各“學派”形成的規律并不一致。有的成立之時就有其深厚的學術基礎,有的是在形成的過程中不斷完善其理論而自成體系的,有的甚至是在百年之后才被后人研究挖掘出來的。我認為“中國動畫學派”是在不斷的創作實踐中逐漸形成的,如果從學術層面上的研究廣度和理論深度而言,還有許多不夠完善之處,有待于在今后的中國動畫實踐中,進一步去探索和研究。也期待有更多的研究機構和學者參與其中,一起來做好這件事。
周克勤:前一陣遼寧影視藝術師范大學來采訪我,我為他們題詞“民族動畫百年盛,‘中國學派日益新”。在此,我談談自己的三個觀點:首先,“中國學派”的形成,體現了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及中國動畫60年來在國內外取得的巨大貢獻及輝煌歷程,其中水墨動畫的拍攝成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它創造了具有鮮明民族特色的“中國學派”。其次,“中國動畫學派”在各種場合已廣泛使用,對此或許不必追根尋源,咬文嚼字。再者,在討論和研究當年中國動畫事業發展的狀態時,無需過多討論“中國學派”這個提法的科學性,因為沒有太大的意義。我認為應該研究如何更好地傳承和發揚中國動畫的精髓,把我們的民族動畫搞得更好、更生動,能有更多的好片子進入國際市場。如果一味模仿國外、只講技巧不講內容、忽視優秀的傳統文化,“中國動畫學派”就會中斷,甚至消失。
凌紓:對于“中國學派”的研究和爭論已經有很多年了,其中不免有一些模糊甚至錯誤的概念。大家公認的“中國學派”的核心,是指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傳統美學以及審美方式。于是,不少人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為數不多的幾部寫意水墨動畫精品上,如《小蝌蚪找媽媽》《牧笛》《山水情》等。然而,水墨動畫并不等于“中國學派”,不能畫等號。一些很少被人提及的動畫片、剪紙片、木偶片等也應該屬于中國學派,屬于應被重視和研究的對象。除了美影廠外,長影動畫片廠以及其他一些動畫制作單位,也拍攝過一些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動畫片,所以“中國學派”也不局限于美影廠。近年來,一些動畫公司、獨立動畫人制作的藝術長片,以及多所高校的動畫短片創作中所涌現出的許多具有民族特色的優秀作品,毫無疑問地也應被列為“中國學派”的組成部分。這些新人和新作,充分表明了“中國學派”不是一個僵化的概念,不是已經進了博物館的歷史陳列品。正相反,它具有越來越強大的生命力,現在還在不斷探索、創新、向前發展。總之,這是一個涵蓋了全國所有動畫人的“大中國學派”。
談及中國學派的起源,不少人說是特偉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因《烏鴉為什么是黑的》被人誤認為蘇聯作品,從而提出“探民族形式之路,敲喜劇風格之門”,開始了“中國學派”的求索,進而特偉1956年導演的《驕傲的將軍》被說成是“中國學派”的“開山之作”。我覺得這樣說格局就小了,難道1941年萬氏兄弟拍攝的《鐵扇公主》不是中國學派嗎?甚至,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動畫中那些關注民族存亡、與現實斗爭緊密結合的作品,也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文以載道”。有人說,中國動畫在國際上取得的成就,是因為中國學派一直在追求傳統藝術的表現形式,所以“中國學派”追求的其實是形式主義。我覺得這種說法是片面的,“中國學派”的動畫確實從多種美術形式中汲取營養,但都進行了創造性的改變、提高和升華。因此,觀眾看到的不僅僅是“有意味的形式”,而是從中感受到獨特的審美情趣和中國傳統文化之美,這跟形式主義是有本質區別的。
金復載:我覺得音樂史上按樂派分類方法,是否可以作為我們這次關于“學派”問題討論的參考。音樂史上的各種不同的樂派,主要區別在于他們組織“音”的方式不一,從小到一個“動機”,大到一部作品,從橫向音的進行,到縱向音的組合,都呈現出這個樂派關于音的組織規律。我們可從這些規律中歸納出樂派的手法特點,例如古典派、浪漫派、印象派、現代派等,這些手法也塑造了各自不同的音樂風格,表達了各自不同的“內容”,所以我覺得藝術上討論學派問題要重點分析藝術手法,光談內容是不夠全面的。
馮毓嵩:我在研究與教學中曾為“中國動畫學派”歸納三個特征:一是人文精神的傳承與開拓;二是生活基礎的積累與凝煉;三是藝術手法的獨創與求新。我認為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談“中國動畫學派”的內涵:一是中國動畫緊密依托著深厚的中華文化之底蘊;二是中國動畫緊扣時代脈搏;三是中國動畫家始終履行著文藝工作者的天職。不能說美影廠沉寂了,“中國動畫學派”也沒落了,中國動畫市場空前巨大,我們的視野要拓寬至全國和世界。我不主張把注意力過多放在得獎與否,動畫片的主要受眾還是億萬兒童,我們研究的重心應當放在如何拍出受大家歡迎的動畫片,我認為“中國動畫學派”的內容構建也應從這里找到新的出路。
范馬迪:上海美影廠建廠61年了,美影廠制作的經典動畫片大多拍攝于兩個時期,一個是國慶十周年前后,影片有《驕傲的將軍》《大鬧天宮》《小蝌蚪找媽媽》《牧笛》等。另一個時期也就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攝制的影片有《三個和尚》《哪吒鬧?!贰短鞎孀T》《九色鹿》《黑貓警長》《葫蘆娃》等。美術片《大鬧天宮》改編自古代著名神話小說《西游記》,影片的美術風格和造型設計,都源自著名畫家張光宇、張正宇對于中國傳統工筆重彩繪畫風格的借鑒;美術片《小蝌蚪找媽媽》的藝術風格則源自著名國畫家齊白石先生;《三個和尚》是以中國民間諺語為素材,請了著名漫畫家韓羽作為美術設計;《哪吒鬧?!吩醋灾袊墓诺渖裨捁适?,由著名裝飾畫家張仃先生借鑒“永樂宮壁畫”的工筆重彩風格,進行美術設計;《九色鹿》則是一部以敦煌故事和壁畫風格為元素的動畫片。從中,我們不難看出這兩個階段共同的藝術特點:用中國風格,講述中國故事。
孫總青:關于“中國學派”的提法,應該如何來準確定位,我不太清楚。談到中國的動畫,雖有多種藝術形式和各種風格樣式,但無論動畫、剪紙、木偶、折紙等,從內容到風格都離不開中國的民族特點,可見走民族化的道路是中國動畫的重要經驗和特色。具有多種藝術風格、又具有鮮明民族特色的中國動畫,就是我所理解的“中國動畫學派”。
徐暢:剛才有人提到,有了水墨動畫才有了“中國動畫學派”。我認為,水墨動畫只是中國動畫的一部分。因為水墨動畫取勝于技術,而中國動畫學派不應停留在技術層面。中國動畫曾經的輝煌屬于特定時期的產物。有人說“中國動畫學派”的特點是講故事,而我覺得從國際交流來看更重要的是意境表現。在2012廣島國際動畫節上,吉林動畫學院的一部《老鼠發現了貓》獲了獎。閉幕會上,我曾問評委會主席小野耕世先生:“您是否能看懂這部影片的故事?”他說:“這不是你們中國的傳統故事嗎?”我答:“并不是?!彼职亚皣H動畫協會秘書長尼科·沙樂蒙叫過來,將問題拋給了她,尼科回答:“我不關心影片在講什么故事,我只要美妙的畫面和音樂?!蔽蚁刖徒裉斓淖h題,從旁觀者的角度談些看法。我認為藝術是引領,商業是迎合,實驗動畫可謂是貴族的游戲。在經典的基礎上,把老湯里的料撈出來,加上水再熬一遍,能否成為“中國動畫學派”的延續?我在國內的不少動畫節上,看過一些中國高校學生的作品,雖然在技術上有了不少進步,但在內涵上乏善可陳,成了炫技的空架子。若要續中國動畫學派的香火,能否借鑒國外的成功經驗,如走民間自發的道路,或靠政府政策資金支持等等。
張穎:2010年,我為完成《中國動畫與“中國學派”研究》一書,采訪過今天與會的不少老師。剛才聽了幾位老師的發言,很有感觸。我原先的學歷背景是城市規劃專業,機緣巧合于2002年跨界來到動畫專業。作為高校教師,完成專著與編寫教材是我的本份,我在寫作過程中盡量做到正本清源,糾正與避免一些以訛傳訛的問題。2018年底出版的《中外動畫史略》,比2012年的《中國動畫與“中國學派”研究》在正本清源上又有了一些進步。
顧子易:剛才大家對“中國動畫學派”進行了深入的研討,發表了各自真實的觀點,正因為有各種不同的觀點,我們的研討會才有學術價值。今天的會議并非要達成一個共識或決議,大家真實的觀點、務實的態度以及人文精神更為重要。相信隨著中國動畫事業與時俱進的發展,大家會形成一個實事求是的、客觀公正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