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淚

王平平

將軍一生戎馬倥傯，身經百戰，是個令世人敬仰的人。將軍是村里走出去的唯一一個大官，也是令鄉親們驕傲、經常對外人稱道的人。

將軍的身世有些傳奇，是村里唯一的一戶外姓，聽說將軍是跟著父母討飯來到村里的，好心的鄉親們收留了他們一家。將軍從小吃著百家飯，穿著百家衣長大。所以，將軍跟村里的人們特別親。

將軍從小就練得一身好功夫，空地翻跟頭，連著一口氣翻十幾個，還寫的一手好字，可謂文武雙全，有勇有謀。正是這樣，十幾歲的時候就被部隊帶走了。南征北戰，風風雨雨幾十年，屢立戰功，官也做的一天比一天大。

將軍的人雖然走了，但是心卻沒有走，解放后，經常回來看望鄉親們。

將軍每次回來，都會遠遠地下了車，從村西頭一直走到村東頭，見到老鄉親就握手，見到小孩子就給糖。將軍給村子里做過很多好事，村里的危橋，孩子們到鎮上上學的公路，都是將軍幫著修的。將軍每年還要特意看望村子里的孤寡老人，每家每戶都不落，給他們買面送油，留下治病錢。人們都說，別看將軍穿著一身軍裝，可他有著菩薩心腸。

但是最近這些年，將軍很少回來了。有人說將軍歲數大了，身體不太好;有人說，將軍公務繁忙，脫不開身。也有人說，將軍的恩情還也早還完了，不回來也正常。還有人說，將軍官做大了，將來是要入八寶山公墓的人，不會埋到村里，所以沒回來的必要了。

但是，村里只有一家人知道，為什么將軍不回來了。那就是將軍師父家。

有一年，將軍照例像往年一樣回到村里，晚上住到師父家，跟師父把酒言歡。但是當晚，將軍就被師父趕出了家門。將軍走了以后，沒一個月，師父竟去世了。

從那以后，將軍再回來，師父的兒子、兒媳婦們，閉門謝客。三番五次，將軍就再沒回來過。這件事，直到將軍師父的兒媳去世，才解開謎團。

原來，那天晚上，將軍趁著些酒意，說要帶師父去城里享幾天清福，也盡盡自己的孝心。師父婉拒了，上菜的兒媳婦這時候插話說，公公年齡大了，不愿意離開故土，你有這份心意，我們很感激。你看看能不能幫幫我們小的，我兒子上學成績不行，前幾天在街上還惹了點禍，開車把人給撞了，現在還在看守所拘留著，能不能給鎮上的派出所說句話，把人給放出來，帶他去當個兵，在家里實在也沒可混的出路了。

將軍就問，怎么撞的人。兒媳婦不好意思地說，是跟一幫哥們兒喝了酒，不小心撞的人。孩子是有點兒沖，但是人實在。

將軍聽了一臉的陰云，半天沒說話，放在兜里的手機拿出來好幾回，又放了回去。最后將軍臉色凝重地從包里拿出五千塊錢，說，這些錢你們先拿去用，等孩子出來了，到征兵的時候再說。

兒媳婦陰陽怪氣地說：“不就當個兵，至于嗎？”

“部隊上的事，非同小事。我真不能做主。”

師父把酒杯一摔，怒了，“你走吧，拿上你的錢！”

將軍臉也紅了，走不是，不走不是，幾番欲言又止。兒媳婦這時候抹著眼淚說：“人家都說，你在部隊上成了師長，身邊最小的官也是團級干部，怎么連這點小事也辦不了，分明是不給我們辦嘛！”

師父又重喝了一聲：“走！以后我沒有你這個弟子。你也不要再回來見我。”

將軍只好知趣地走了，走到院子里，還沒出院門，那一摞五千塊錢就扔了出來。

將軍回頭看了看師父，眼里已全是淚。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師父的眼里好像也閃著淚光。

將軍雖然現在不回來了，但是將軍的子女們每年都回來看望鄉親們一次。只是，鄉親們顯得客客氣氣，只是說幾句面子上的話，不再那么親了;將軍的兒女們也客客氣氣的，每家送完東西就匆匆地走了。但是沒一個人知道，每次坐在車里沒下車的將軍，都是老淚縱橫……

選自《華文小小說》20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