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林夜話

（接上回第五回第一節）

海生看了看又撫了撫去二的手道：“以后別再去撿了，我父故去后，遺下三千多元全交給我了。后天周一我便取一千元來交付于你，權當我買琴送于你的。”去二連擺雙手道：“不行不行！一千元數目非小，你正在病中，此時收了便有要挾之嫌。”海生慍道：“數月前我已集存了許多安眠藥，要不是你那晚來，我便一口吞下去了。這條命是你給的，別說是一千元，你就是需要我身上哪塊肉，我也會割了下來給你。”

去二感慨道：“這都是老天的安排，你命不該絕。說也奇怪，平日雖也常想著你，終因這事那事捆了手腳，不得前來。十天前突然有事數次來尋，想不到還救了你小命一條。”海生笑道：“那幾日不知你有何事天天來尋我呢？”“就是為那女孩的事來找你。”去二停了會，似有所悟道：“想來這一切都是老天按排，那文君也應是你命中的福星，此姻緣定會能成！”海生笑道：“哪且暫不管它，往后只要有你這好兄弟時常相伴，我亦別無所求了。”去二道：“你現在到說得好，待你與文君相識后，我再常來你就會討嫌于我了。”海生慍道：“你休說此話，常言道：‘妻子如衣物，兄弟如手足。你若擔心，那女孩不見也罷。”去二笑道：“我和你說著玩的，你倒當真起來了。此話暫且不說，后天你就借四百元與我吧，待以后再慢慢奉還。”海生笑道：“真拿你沒辦法，就先這么定吧。”二人又說笑了一會兒，便各自睡去了。

這日下午到先生處，見文君已能熟練地彈起《耕莘釣渭》了。去二道：“今天進步怎的如此之快呢？”先生道：“這段時啊，她可用功呢，是每天晚上必來，你怎的倒一周未見了呢？”去二道：“近來家里有點小事，你看她現在天天來，待過了年就天天不來了。”先生不解道：“這便是怎么回事呢？”文君高聲道：“你別小看人，我做事是有恒心的。過了年我要是天天來，看我不扯爛你的嘴。”去二不饒道：“有恒心也沒用，只怕被人分了心，縱然是來了，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要是再來個琴童陪著，或許才能定得住你那心呢！”

文君聽去二話中有話，頓時臉紅起來，便低頭不語了。先生聽不明白去二所言何事，便道：“你們兩個以前好端端的，現在怎一見面便斗起嘴來了呢？”文君道：“要論斗嘴他哪是我的對手？看他年紀比我小不和他一般見識罷了！昨聽四爺說茶葉沒了，你陪我去買點茶葉來吧。”去二道：“要去你去，我還要學琴呢！”文君不由分說，一手抓住去二的手腕便拽了出去，先生見狀禁不住大笑起來。

到得門外，去二道：“快些松手，快些松手，一個女孩子家對個斯文少年這般無理，成何體統？”文君見去二有點狼狽之樣，笑道：“對你這種油嘴打滑的人，就得動粗。我來問你這幾晚怎不來的？”去二道：“還不是為了你的事。”“那他答應了沒？”“答應是答應了。”“那什么時候見見？”“答應是答應了，不過……”“不過什么呀？你吞吞吐吐的，真把人給急死了。”“只是他近來受了人家點氣，身子有點不爽。”“那你快告訴我是誰欺負他了，我去給他出出氣去。”

去二用眼瞟了一下文君道：“要是我和他斗了氣，你是向著他還是向著我呢？”“當然是向著他啦。”去二努了一下嘴道：“人家說女生外相，這話一點不錯，論年齡，我是你兄弟，論藝齡，我是你師兄，我們雖相處不長，好歹也近一月了。今竟然為了一個還未見過面的人，便六親不認起來，我還是不介紹的為好。”

文君笑道：“好了好了，好兄弟，我們不斗嘴了。約什么時候見呢？你說他受了別人的氣，身體不爽，到讓我有點放心不下了。”去二正色道：“確有些身體不佳，我查了一下，正月初六是個黃道吉日，就約在那天下午，文化宮小樹林里見如何？”

文君努著嘴道：“好便好，就是還要等那么久啊！”“已經不長，算來也只有十多天了。蔭乾老師說，節后緣分才到呢，你性子急，俗話說急性子吃不得熱豆腐，這段時日正好學學琴，耐耐你那風急火燎的性子了。”文君笑道：“那好吧，我們去買茶葉吧！”

回到先生處，四爺坐在桌旁沉著臉道：“你們兩個鬼怎的去那么久啊！一兩茶葉是不是要抬回來啊？”倆人對望著，伸了下舌頭，坐下便練起曲來。當去二練完兩曲，只見四爺板著臉道：“彈得大不如前了，你將這兩首曲子，每首彈二十遍，一遍都不準少！”說完便回房去了。當練完第一首，先生走過來道：“歇會再練吧。”去二剛欲站起，忽聽得門外有響動，便又接著彈了起來。回去的路上，文君看了看去二磨破的手指道：“都怪我不好，連累你受罰。”去二笑道：“這怎能怪你呢？這段時日確也沒練曲子，我覺得四爺罰得對，嚴師方能出高徒。”

這日，去二到銀行取了錢，又往海生處借了四百元，寫了張借據。海生說：“這借條就不用打了吧。”“不行的，有道是人熟禮不熟，人做事要有理有據。”海生看了看借據道：“日期一年太短了吧，那就改為兩年吧，否則你又要到處撿破爛了。”去二笑到：“這撿破爛起初時，很覺得難為情。后來想想這一不算偷，二不算搶，雖說有些兒丟人，但也屬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每天走街竄巷，東尋西收。想不到卻另有一得。”海生笑道：“有何得而來？”“培養了我如兔之腿，如鷹之眼，如佛之手。”“此話怎講？”“比如說，你問我哪條街巷在哪里，哪條街巷叫什么名字，哪條街巷門樓最好看，哪條街巷有哪些名木古樹，我都能告訴你。有時郵遞員摸不著門牌號，還要問我呢！說來也巧，就在前幾日。我朋友家建房，需要—對石門蹲，卻無處可買，我便帶他到青蓮巷，正好那戶人家也想賣掉它，事成之后兩家都給了我三元錢介紹費呢。”海生撫了下去二的臉笑道：“你還真神，這也及得上五天工資了，時候不早了，我這也沒什事兒，你就快去將琴請回吧。”

去二來到先生處，將用報紙包著的錢遞給先生，先生道：“這是什么啊？”“這是今剛湊齊的一千元，特來交給您，將那琴請回去。”先生歉意道：“那日說起此事時，你并未說要。后來商議再讓于別人時，蔭乾堅持不允，所以決定留于家中了。”去二聞言并未感到惋惜，反而暗自高興，心想這錢可算是省下來了，豈不知那琴后來幾經轉手，二十年后，在香港拍賣了一億多港幣，此是后話，暫且不提。

去二從里面取出二百元遞與先生道：“這點錢就暫與先生家用吧！”先生感激道：“謝你一片孝心，這也無需了，前幾日剛賣了方吳昌碩之印，得了一千多元，省儉些也可以過上兩三年了。學琴須得有琴來練，今日正巧蔭乾空閑，就請他帶你去樂器廠，先選張回來暫用吧！”

購得新琴，去二心內歡喜。隨即帶往于先生觀瞧。先生調音試了半曲站起來道：“還算不錯。”去二道：“這是蔭乾老師從四十張琴中選出。”四爺道：“那也算是矮子堆里選將軍，高不到那里去。俗話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你再與桌上那張明朝琴相比較一下，高低便曉。”先生道：“你少說幾句，勿攪他興致。”四爺道：“并非掃他興致，實讓他學會鑒別，如此對比，優劣便知。”去二逐一彈按相比，吞吞吐吐道：“學生有句不知高低的話，說錯莫要怪罪。”四爺道：“那你就說來聽聽呢。”我覺得這張新琴，形體精巧，漆色光亮，音色也響亮碩放，這張明代琴雖也不錯，只是漆暗淡無光，音色細小緊實。”

四爺望了下先生道：“琴貴在老，而不在新。形貴在樸，而不在巧。音色貴在深沉古厚，而忌空響喧囂。你學琴雖己近半載，我們還未教你如何鑒琴，這也怪不得你。先生道：“今天你就開始教教你吧！”四爺道：“這鑒琴之道，學問猶深。可謂操百曲才能曉聲，觀千琴方能識器。就琴藝而言有諸多事，是只可意會而不能言傳的，現今你于琴學正在啟蒙階段，認知尚淺，說亦無用。今我只能告訴你這張明琴，勝似那新琴百倍。待你日后眼界漸高，指力漸強，聽力漸深，學識見廣，便會自然分曉。”

（未完待續）

馬維衡? ?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古琴藝術（廣陵琴代表性傳承人、中國民族器樂學會古琴學術委員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