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的童年

祁智

冬天到了之后，不常見太陽的地方，會格外冷。屋子后面的河，很早就開始結冰，從見不到陽光的地方開始，有了薄薄的一片，從河的對岸向空曠的這邊生長。它生長得很小心翼翼，生長得很艱難，我們能看見亮晶晶的地方，薄薄的像一片塑料紙。過幾天，就會像一塊小玻璃。我們知道，它是在生長的。那種生長就好像在我們心里。我們每天都去看它，都希望天越來越冷。

冰越結越厚，已經有點像眼鏡片，再然后就有點像水泥地，只不過比水泥地更白，摸上去冰冰涼的。它越冰涼，我們的心越暖和;那個地方越幽暗，我們的心越光明。

等到冰真正連成一片，變得很厚的時候，我們會敲擊冰面。如果聲音實實在在，我們就用一只腳，小心翼翼地點上去。我們知道，冰還不是很厚。我們用腳點，既是為了試一試它，也是因為按捺不住我們的心。

過了好多天，我們可以到冰上去了。這時候發現，冬天到處都是路，因為可以在冰面上通行。我們的奔跑，我們的歡樂，就比平時翻了好幾倍。我們到任何地方去，都是直達，沒有彎子。而在其他季節過河，過不去的，要繞半天。

最快樂的是在冰上跑。但如果掌握不了平衡，就會跌倒。但我們希望跌倒，那是一種樂趣。它不像倒在地上會臟，沾上一身塵土，回家要被媽媽罵。在冰上倒下去，身上干干凈凈。而且，在地上跑很容易熱，一會兒就滿頭大汗，風一吹又透心涼。而在冰上跑，涼氣從鞋底透過腳，一直往上趕。多余的熱氣，就從頭頂冒出去了。

跟我們一起跑的還有狗。但狗在冰上跑不起來，一跑就趴，像是烏龜。狗在奔跑的時候，很著急，很惶恐，甚至很不好意思，有勁使不上來。但它們不甘心，只得連滾帶爬。

我們還有絕招。跑著跑著，一下子躥出去，像箭一樣射得非常遠。我們還在冰面上放一塊木板，用手撐著向前滑。這是冰給我們帶來的樂趣。

我們也出過事情。冰面厚度不均勻。有的地方會像泉水一樣冒泡泡，那個地方的冰就可能薄一點。碰巧，有同學一腳踩破冰面，腳就陷進了水里。大家趕緊把他拖出來。棉鞋棉褲潮了，家里沒有多余的更換。我們在屋子后面生一堆火，幫忙把棉鞋棉褲烤干。脫掉棉鞋棉褲的同學，光著屁股，躲在避風的地方，身上攏滿了稻草。

我們還在冰上鑿洞釣魚。只要耐心等，一定會有魚上鉤。這時候涼的是腳、屁股，會感覺到寒氣慢慢將整個人冰凍。但我們的目光是熱切的。我們盯著一孔清水，看著浮漂，一直在等。等到浮漂抖動，我們凝神屏息，大氣也不敢出。這時候，魚線往下一沉，我們趕緊往上一拉，手上立即感覺到了分量。這種分量讓人感到踏實，還有預見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