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字

王德祿

小飛中文系剛畢業，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朋友大黃開了一個書吧，見小飛空閑時間多，就請他來書吧打零工，工作就是賣書、借書給顧客，很清閑。

一天，有個女孩拿著一本盜墓小說問小飛：“這書是盜版的？”

小飛接過那本書翻開一看，奇怪，里面每一頁都有大段空白，好像是印刷錯誤。他只好說：“這本書印刷有問題，你看看別的吧。”

過了會兒，那個女孩又喊道：“這些書也是印刷問題？”女孩站在暢銷小說的書架前，向小飛展示另一本書。小飛走過去，看到她手里那本穿越小說也有大段空白。女生不滿地放下書，朝門外走去。

小飛趕緊翻開其他書，整個書架上當前最暢銷的書，無一例外成了看不了的廢紙。小飛忙把這個情況反映給了大黃。

兩個人討論了一番，認為這不可能是印刷問題，也不太可能是讀者的惡作劇：怎么能把文字徹底消除，一點兒都沒有損壞紙張？大黃故作輕松地說：“先把這個書架封了，反正這種書看了也沒啥意思。”

“沒意思你還進了那么多？”

大黃無奈地說：“嗨，這些書看的人多，要不然生意怎么做呀！”

第二天，小飛發現，“勵志”書架也遭了殃，教你如何做人、做事的書成了廢紙。幾本借閱量最大的“成功學”，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一個字都沒有了。

第三天，被破壞的是“名人傳記”……這下，大黃安排了保安值夜，但書照舊被破壞了一百多本。

保安信誓旦旦地說：“我每隔半小時巡查一遍，門窗緊閉，絕對沒有任何人進來。”

大黃懷疑，有人在書里涂了化學藥劑，就送了十本書到質量監督局進行化驗，結果他的推測錯了。

大黃憂心忡忡地說：“不行，今晚我得親自守在這里。”

小飛說：“我也來，萬一真有什么歹人，你一個人搞不定。”

這天夜里，兩人坐在書吧閱讀區的沙發上，邊喝茶邊聊天。店里暖氣足，零點的時候，大黃已經低頭睡著了，小飛也昏昏欲睡。

書吧里靜悄悄的，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忽然，小飛感到一陣冷風吹到腳腕子上，瞇眼一看，屋頂的天窗上垂下一根半透明的繩子，繩子上打著形態各異的結。小飛心想：哈，怪不得保安抓不住你，原來你是從天窗進來的。小飛沒動彈，假裝睡著，繼續瞇著眼睛瞧。

那繩子一點點垂到地面，接著，一個近乎裸體、皮膚呈銀白色的小男孩順著繩子爬了下來，穩穩地站在白色地磚上。由于距離遠，小飛看不清他的長相，但能看清人形——是個大約一米高、穿著綠褲衩的小胖子。

小胖子徑直朝書架走去，隨后響起了“嘩啦啦”的翻書聲。

小飛用手指戳了戳大黃，大黃睜開眼剛要說話，小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用耳朵聽。大黃聽了一會兒，用口型問：“一個人？”小飛點點頭。大黃指指書架兩端，他們輕手輕腳包抄過去。

大黃氣勢洶洶地大喝一聲，跳了出去：“不許動！”

那小胖子沒動，大黃卻結巴得說不出話了：“你你你……是什么？”大黃的聲音里滿是驚懼。

小飛站在小胖子身后，看不見他的臉，小飛一下子撲上去，把小胖子按在身下。豈料小胖子力氣驚人，背起小飛就往天窗那里跑。小飛急得沖大黃喊：“別愣著呀！”

大黃這才回過神，朝他們追過去。小胖子已經順著繩子爬了大約兩米高，大黃一下子跳起來，扯掉了他的綠褲衩，露出一個圓滾滾的屁股。只聽小胖子的肚子發出“咕嚕”一聲巨響，一股墨汁從他屁股里噴了出來，把大黃淋成了落湯雞，滿屋子都散發出墨汁的臭味。

小胖子的肚皮一下子癟了，手上也沒勁兒了，他順著繩子慢慢滑到了地上。這時，小飛才看清他的長相，嚇得松了手：一張娃娃臉，留著茶壺蓋發型，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和正常孩子無異，但他的每個眼窩里長著兩只眼睛，上下排列，一雙膽怯地看著小飛，另一雙歉意地看著大黃。

“你是誰？”小飛斗膽問。

小胖子發出一串抑揚頓挫的童音，還輔以手勢，但兩人都聽不懂。

大黃一邊用抹布擦臉，一邊試探著問：“你認識字吧？”

聽到“字”，小胖子的表情活躍起來，他用手指蘸了墨汁，在地磚上寫：“我叫蠹魚，專吃垃圾字。”

小飛好奇地問：“怎么吃的？”

小胖子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暢銷書，他飛快地翻了一遍，然后丟向空中，嘴巴張得比臉還大，書剛好落進他嘴里。他鼓起腮幫子咀嚼，略微還能聽見一點兒翻書的聲音。不一會兒，他就把那本書完好地吐出來，可是，里面90%的內容不見了，他的肚子明顯鼓了一點兒。

小胖子見兩人目瞪口呆，“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寫道：“這本事，是跟我師父學的。”

小飛驚奇道：“你師父是誰？”

小胖子寫道：“倉頡。”

看到這兩個字，大黃和小飛互相對看了一眼：沒想到這小胖子來頭那么大！大黃急切地問：“你師父讓你來吃垃圾字？”

“是，師父說，他造文字的目的，是傳承人類的精神財富。沒想到人類竟用文字來傳播垃圾。他看不下去了，派我們來吃掉這些垃圾。師父教化了很多像我一樣的蠹魚。”

小飛想到了什么，又問：“那你怎么分辨垃圾字？”

小胖子嚴肅地寫道：“第一類是教人學壞的;第二類是說假話的;第三類是文筆拙劣的……”

大黃撓了撓頭皮，問：“那你能不能換個地方吃？你這樣吃下去，我們店要被你吃空了。”

“不能，我們從不半途而廢。”

大黃無奈地嘆口氣：“唉，你繼續吃吧。”

小胖子高興起來，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又跑去吃書了。

小飛和大黃拿來拖把和水桶，把地面打掃干凈。兩人打掃完就沉沉睡去，夢里，還能隱約聽見小胖子“咔嚓咔嚓”吃字的聲音。

等兩人醒來，天窗已經關好了。后來，大黃把書吧關了，小飛再也沒有從事過和書相關的工作……

選自《故事會》2019.6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