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民旺
11月2日至4日,第35屆東盟峰會、第22屆中國—東盟(10+1)領導人會議、第22屆東盟與中日韓(10+3)領導人會議和第14屆東亞峰會在泰國曼谷舉行。其間,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談判取得重大進展。11月4日晚舉行的第3次RCEP領導人會議結束后發表聯合聲明宣布,15個參與國已結束全部20個章節的文本談判以及實質上所有的市場準入問題談判,有望在完成法律文本審核工作后,于2020年正式簽署協定。
敏銳的媒體立即捕捉到,聯合聲明列出的談判參與方數字有了變化。
RCEP談判自2012年啟動,歷經7年,先后舉行了3次領導人會議、19次部長級會議和28輪正式磋商,迎來“終極突破”。能夠實現這一步,很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印度最近的退出。本次領導人會議的聯合聲明稱,“印度有重要問題尚未得到解決……印度的最終決定將取決于這些問題的圓滿解決”,這實際上意味著印度短期內不可能重返RCEP了。
印度作為東亞峰會成員從一開始便參與了RCEP談判。這個談判啟動后歷盡艱難,印度的強硬態度是主要阻力之一。印度一些政府部門和產業行業很怕RCEP沖擊其國內制造業,尤其擔心中國廉價商品涌入,因此希望RCEP給印度更多照顧。一個事實是,近年印度對RCEP國家的出口量沒有增加,進口卻迅速增長,貿易逆差不斷加大。由此推算, RCEP簽署后,這一趨勢只會加強,不會減弱。制造業的薄弱導致印度在國內市場開放問題上顧慮重重,嚴重制約了其談判靈活性。
2019年RCEP談判加速。在9月曼谷第7次部長級會議上,印度一改以前的猶豫不決,態度明顯積極起來。印度商工部長戈亞爾當時對媒體說,莫迪指示他回到談判桌前,并向他強調“一兩個部門的利益不能阻擋國家整體利益”。然而,沒過多久印度便回到老樣子,究其原因,還是其國內各派反對聲音太大——不僅反對黨國大黨主席索尼婭·甘地等人堅決抵制,執政的印人黨的政治盟友國民志愿服務團以及為印人黨站臺多年的部分財團也不支持,大家都在炒作RCEP可能給印度小企業主、零售商和農民造成的“致命打擊”。
權衡政治利弊后,莫迪政府放棄了RCEP。消息傳開,不少印度媒體大加“追捧”,贊揚莫迪“堅定捍衛了國家利益”。但如果細讀有關報道和評論,就會發現印度媒體開始把RCEP談判稱作“中國主導”的進程,隔著紙都能聞到醋味兒。
印度政府并非不希望加入RCEP,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把參與RCEP當作“利益東進”的重點工程來抓的。上世紀90年代初,印度作出重大調整,開啟“東向”政策,其重要內容之一是將對外經濟合作重心逐漸從歐洲(包括俄羅斯)轉向東亞,尋求參與東亞經濟融合。當時,印度希望加入亞太經合組織(APEC),卻被美國等國拒絕,理由是印度的經濟體制過于封閉和保守。2005年印度參加首屆東亞峰會,成功進入東亞合作圈層,但對APEC卻繼續不得其門而入。2014年印度將“東向”政策升級為“東進”,立志在地區事務中扮演更重要角色。這一年的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在北京舉辦,中國作為東道主有意邀印與會,盡管最終未能促成,印方仍感激不盡。2017年美國特朗普政府提出“印太”概念后,印度立刻呼應,部分原因就在于這一概念終于把印度和亞太地區“連接到一起”,部分消弭了其“地緣孤獨感”。
莫迪不會不知道,他退出RCEP談判的決策將對今后的印度外交政策和全球利益產生影響。至少,印度的“東進”政策在經濟軌道上將更加“泡沫化”。
為了抑制這一決策的負面影響,莫迪在11月3日發表的演講中大談印度在過去五年中的經濟改革進展,比如推進貨物和勞務稅(GST)改革、促使印度營商指數在國際上提升了79位等,聲稱印度要與東盟國家開展“深層次接觸”,加強互聯互通,還說印度的“印太戰略”與東盟的“印太展望”是互補的。只是,沒有深度經濟融合,想扮演顯要的地緣政治角色談何容易。
莫迪政府已是印度數十年來最強勢和最致力于經濟開放的政府了,尚且無法成功擁抱RCEP,其后的印度政府更沒有什么可能了。面對即將誕生卻不再有自己什么事兒的“世界最大自貿區”,印度即將重新進入“孤獨時刻”,必然尋求“另辟蹊徑”,而這有可能促使印度加快同歐盟和美國談判雙邊自貿協定的步伐。印度也必須考慮未來自己的市場如何與RCEP銜接的問題,而在這方面,RCEP談判成員各有考量,態度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