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萌
應國家主席習近平邀請,法國總統馬克龍于11月4日至6日來華出席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開幕式并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這是2017年5月馬克龍正式就任法國總統后任內第二次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2019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年度首訪中的一站就是法國。兩國元首年內實現互訪。
法國是第一個同新中國正式建交的西方大國,也是西方大國中率先同我國建立全面伙伴關系和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國家。中法兩國在維護多邊主義、完善全球治理等方面不乏共識,在經濟貿易領域有共同利益和互補性。同時,法國又是歐盟的重要成員國,在當前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中歐作為兩支重要力量,應如何增強合作?馬克龍總統訪華前夕,《世界知識》就中法關系、中歐關系方面的一些熱點問題對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研究所所長張健進行了專訪。
《世界知識》:去年上海舉行了首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法國農業和食品部部長率團參會。今年,法國總統馬克龍出席第二屆進博會開幕式并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不難看出,法方對中法關系的高度重視。如何認識馬克龍總統此次訪華的意義?
張健:意義很重大。馬克龍總統此次訪華的一項行程就是出席第二屆進博會開幕式,如果說舉辦首屆進博會有些西方國家還認為中國有一些“其他的動機”在里面,對這個平臺還是持觀望態度的話,那么今年法國總統親自出席第二屆進博會開幕式,說明法國對這個平臺是高度認可的。事實上,法國一直非常看重中國市場,通過進博會可以推動法國向中國出口商品和服務。另外,馬克龍此次還對中國進行了國事訪問,今年3月,習近平主席對法國進行了國事訪問,中法元首年內互訪還是很少見的,這也傳遞了一個信息,說明兩國對彼此的關系是高度重視的。馬克龍剛上任時表示,爭取每年要訪華一次,現在這方面德國走在前面,默克爾總理基本上每年都訪華,有時還不止一次,法國認為中德關系在包括經貿合作在內的很多方面都走在前面,所以馬克龍政府想要大力推進中法關系。
當然,馬克龍政府想要進一步推進中法關系,更重要的是法國國內經濟社會發展的考慮,也有歐洲和國際形勢方面的因素。從法國本身的情況來看,馬克龍是打著改革的旗號上臺的,這包括法國的改革和整個歐洲的改革。先看法國的改革。在歐洲,英國在撒切爾夫人執政期間經歷了重大的改革,德國在施羅德執政時期也進行了重大改革,而外界很多人認為法國是一個難以進行改革的國家,法國至今沒有進行一場比較大的相對徹底的改革。馬克龍基本上是一個政治上中間偏左、經濟方面則偏右的領導人。在經濟上,他支持自由化市場,所以他要推動法國一些領域的改革,比如營商環境、官僚體系、勞動力市場等。如果法國改革成功了,馬克龍才有資本來推動歐洲改革,所以法國國內的改革是基礎。然而任何改革都會經歷陣痛、要付出代價,要把代價降到最低、讓改革進程更平順,法國目前就需要一個比較好的外部經濟環境。因抗議法國政府征收燃油稅而起的“黃背心”運動就是一個很突出的例子,政府的初衷是好的,要應對氣候變化,要減少石油的使用,要減少一些補貼,但這一政策的確讓法國中低收入群體受損了,最后馬克龍政府沒辦法,只能是國家財政拿出一部分資金來對這一部分群體進行安撫。但財政的錢從哪里來呢?現在法國預算一直比較緊張,長期赤字,如果它的經濟增長更好,比如說出口領域活躍度高一點,馬克龍政府便有充裕的空間來推進改革,所以外部市場對法國是非常重要的,推進和中國的關系也是法國國內改革的需要。
至于國際因素,美國在搞“美國優先”,對歐盟挑起貿易爭端,而且歐美貿易紛爭還沒有結束,美國還有可能對歐洲的汽車業加征關稅,所以整體貿易環境對法國、對歐洲來說都不是很好。中國一直主張開放和自由貿易,而且中國的市場非常廣闊,我們的經濟雖然下行壓力比較大,但畢竟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增長還比較快,所以馬克龍總統也看到了這個形勢。
另外,馬克龍提出的一些國內議程,以及歐洲和國際事務上的一些議程,也需要中國的支持。比如共同應對氣候變化方面,馬克龍本人對氣候議題是非常重視的,“黃背心”運動也是源于應對氣候變化,美國已經退出了《巴黎協定》,在今年的七國集團峰會上也不參加任何有關氣候問題的討論;還有現在經常提到的保護生物多樣性的問題。在這些領域,法國把中國視為“盟友”,而且中國對法國的支持也是“真金白銀”的。

2019年11月4?6日,法國總統馬克龍來華出席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開幕式并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圖為11月4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和夫人布麗吉特在上海外灘參觀游覽
《世界知識》:不久前,國務委員兼外長王毅訪問法國,在與馬克龍總統會見時也指出,馬克龍總統這次訪問將是兩個世界大國、兩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以及東西方文明代表之間進行的又一次重要戰略溝通。您怎么看待關于兩國關系的“戰略”表述?
張健:就我個人理解而言,戰略溝通即是說,中法之間的關系不要拘泥于一時一事,要長遠、全面地看問題。為什么現在要強調戰略溝通?因為中歐關系互信這方面比以前是有所下降的。今年3月,歐盟發布了一份《歐中戰略前景》文件,這一文件將歐中過去的合作關系定位為競爭關系,承認中國依然是合作伙伴,但稱中國是“經濟競爭對手”和“系統性對手”。此前歐洲也出臺過決議不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所以上述方面歐洲跟美國的想法是比較相似的,認為中國在全球化進程中是獲利的,而歐洲是受損的,因此歐盟對中國的猜疑防范心理比以前要重,當然法國也是其中的一環。馬克龍總統重視跟中國合作,但與此同時他也認為要警惕和防范中國,比方說警惕中國的一些技術上的領先,認為這可能削弱歐洲的競爭力,還認為中國利用了歐盟當前的一些困難局面——包括利用南歐債務危機的形勢投資一些關鍵性的基礎設施,馬克龍認為這些對法國或歐洲的利益是有損的,所以他強調歐洲要有統一的對華戰略和政策,今年3月習主席訪法時,馬克龍請來德國總理默克爾、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認為這是統一歐洲對華政策的一個步驟。
《世界知識》:中法關系中的“美國因素”一直都是存在的。有評論稱,較之奧朗德特別是薩科齊,馬克龍時下所奉行的外交政策實際上是新形勢下對以“戴高樂主義”著稱的法國獨立自主外交傳統的回歸,如何看待當下中法關系中的“美國因素”?
張健:歷史上看,法國應該說是一個比較獨特的國家。戴高樂將軍實際上是給未來的法蘭西第五共和國定了一個調,即追求獨立自主,意思就是要在大國之間有平衡和相對的自由,這是“戴高樂主義”的一個精髓。應該說馬克龍本人對戴高樂還是比較推崇的。馬克龍認為美國在很多方面對法國和歐洲很重要,他要維護與美國的關系,包括他和特朗普的私人關系,他想搞好法美關系或者歐美關系。但是,今年8月27日馬克龍在一年一度的法國駐外使節會議上發表講話時說得很清楚:法國、歐洲要做一個平衡者,平衡就是要有行動上的自由。美國是盟友,但是盟友的敵人并不一定就是法國的敵人,對美國好的不一定對法國好。法國的邏輯是要拉住美國、拉住特朗普,因為美國太重要了。但是相對于德國或者英國來說,法國受美國的影響要少一點。這是因為,德國對美出口額很龐大,法國相對少一點,所以這方面法國所受的壓力也會小一點。從政治上來看,法國一直有獨立的外交傳統,盡管實際上不能完全做到獨立,但相對于德國來說,法國這方面的抗壓性要大一點。因為無論是二戰后還是兩德的統一,德國認為美國人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另外,法國有軍事能力,也有自己獨立的核能力——歐洲國家里面只有法國是這樣的國家,英國雖有核武器,但它的投射工具需要美國來提供,而法國這方面是完全獨立的,所以法國受美國的壓力要小一點。但總體來看,在中美競爭博弈背景下,美國的施壓對中法或者中歐關系來說是一個負面因素。
前面提到,馬克龍在一年一度的駐外使節會議發表了長篇講話,講話內容可謂非常豐富,他對國際形勢和法國外交原則進行了闡述,我認為這很大程度上代表了馬克龍政府對法國對歐洲對世界的認識,這一講話還是值得重視并好好研究的。他提出了所謂西方霸權終結的說法,他認為國際秩序正在被顛覆和轉型,這是一次地緣政治的整合,更是一次戰略重組,這種顛覆和轉型的核心和結果是“西方霸權或許已近終結”。他說西方霸權終結時提到了兩方面原因,一個是西方自己內部的原因,另一個是來自新興國家的挑戰。馬克龍認為如果法國、歐洲再不有所作為的話,可能就無法捍衛自己的利益,只能在中美這樣的大國競爭中被邊緣化,然后成為大國競爭的一個逐鹿場。
在這次會議上,馬克龍還談到了對俄羅斯的一些看法,他認為現在歐洲的做法是把俄羅斯推開,這可能導致兩個后果,一個就是俄羅斯與歐洲格格不入,另外一個就是把俄羅斯推向中國,他覺得這都不符合歐洲的利益,他認為歐洲要有一個新的做法。包括在伊朗問題上,歐洲不能完全靠向美國,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捍衛自身利益。在會上,馬克龍表示要建設一個主權的歐洲,這樣的歐洲有獨立性、不受大國脅迫。主權歐洲,他說得也很細致,涉及軍事、經濟、金融、科技等領域的主權。從這篇講話可以看出法國一些政策的未來走向,還可以看出未來法國怎樣推進歐洲建設、歐盟發展。
《世界知識》:中法在傳統和新興領域的合作有怎樣的潛力?
張健:中法大項目合作還是比較多的,但中法之間缺的是中德之間那種持續的貿易投資合作,這跟法國的經濟結構、產業結構有關系,所以中法之間的確還有很大的合作空間。不過,法國也有自己的優勢,其工業底蘊深,比如在原子能利用、核電開發、航空航天、農副產品、奢侈品、環保技術等領域具有優勢。法國的服務業也有一定優勢,英國脫歐之后,法國也想發展自己的金融中心。因此,中法合作潛力還遠遠沒有得到釋放,這需要中法雙方對彼此有比較客觀的認識,只有增強互信合作才會深入。因此,雙方高層的互訪,加強戰略溝通都是體現互信的重要性。
至于第三方市場合作,法國和中國的態度都比較積極,雙方是有合作意愿的。企業有需求,市場也是需要這種合作的,現在的問題是企業層面上如何把合作落實,這需要彼此磨合和互信。當然一些成功的案例可能會帶動新的認識、新的研究,所以我對第三方市場合作前景是看好的。
《世界知識》:不久前對法國訪問時,國務委員兼外長王毅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中方愿盡快同歐方啟動自貿協定談判,起碼可以啟動可行性研究。王毅還提到,歐盟提出希望同中方簽署投資協定時,中方欣然接受,我們對此一直采取非常積極的態度。這兩個協定達成的前景如何?目前的障礙在哪里?
張健:中歐投資協定已經談了很長時間了,大部分談判已經完成了,明年完成全部談判的可能性是比較大的,因為歐方也是希望盡快達成協議。在當前國際形勢不確定性增加的情況下,中歐通過達成投資協定為雙方的投資活動增加一些確定性,這符合雙方的需要。目前最主要的障礙是歐方一些要求不切合實際,比如在中國的投資開放方面。中歐雙方都希望這是一個高水平的投資協定,這是因為此前投資協定都是雙邊的,比方說中英、中法投資協定,《里斯本條約》通過之后,投資這方面的權限就交給歐盟了。中歐投資協定也是《里斯本條約》通過之后,歐盟成員國第一次以歐盟的名義來對外談判投資協定,這個協定的“成色”還是比較足的,若這個協定達成,增加中歐雙方互信是邁出了一大步。
中歐投資協定達成是有利于啟動自貿談判的,因為投資協定已經解決了自貿談判很多問題。當然自貿談判從來就不是個容易的事,歐盟跟加拿大談了很多年,跟日本也談了很多年,跟美國人談了多少年還是談不成。相對來說,大型經濟體之間的自貿談判要困難一點,因為涉及的領域太多了,雙方都有自己的一套規則標準體系,小型經濟體跟大型經濟體談自貿協定就相對容易一點,因為大型經濟體相對來說可以容納一些問題,小型經濟體傾向于接受大型經濟體的一些標準規則,中、歐都是大型經濟體,雙方之間自貿談判涉及的領域比較多,談判會更困難一點,加上歐盟還有一些疑慮,這也是不利因素。但我認為歐盟也會改變想法,特別是英國脫歐之后,它也需要有一個可預期、穩定的投資貿易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