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運動是中國近代農民打著宗教旗幟的反封建反侵略的人民革命。它對中國傳統價值準則從根本上起了瓦解作用,使數千年來中國社會郁積的不滿在中國向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轉變的特殊歷史條件下得以總爆發。本文分析不同時期拜上帝教對于革命運動的作用和影響,旨在表明作為太平天國主導意識形態的拜上帝教,一方面它承擔革命的理論外衣,對于動員和組織人民起來革命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另一方面它畢竟不是從新的經濟基礎上生長出來的科學世界觀,以之為指導必然注定這場革命難逃舊式農民戰爭的歷史命運。太平天國“其興也勃也,其亡也忽焉”,拜上帝教的經驗教訓值得認真地分析與總結。
(一)洪秀全對拜上帝教作為革命意識形態的精心設計。洪秀全創立的拜上帝教是太平天國革命的指導思想和理論武器。洪秀全大量吸取基督教特別是《勸世良言》中的思想資料,以我為主,對其進行了新的解釋和發揮,充分體現了洪秀全把拜上帝教作為農民革命意識形態的政治需求和主觀意圖。
洪秀全極力把基督教的獨一真神跟中國古代的“上帝”“天”等概念相比附,說“上古中國同番國,君民一體敬皇天”①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太平天國(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73頁。。這種把西方基督教的“神”同中國經書上的“上帝”相混同的做法,對于使傳教活動取得合法空間、以皇上帝取代中國人舊的偶像、彌補拜上帝教理論膚淺和貧乏的弱點都是較為有利的。不僅如此,他還充分利用極具地方化的宗教形式——降僮,使拜上帝教在廣西當地立足。
基督教教導人們寄希望于來世,欺騙人們忍受現世的苦難生活。洪秀全的拜上帝教與之有所不同,他把天堂分為大天堂和小天堂。天上的叫“大天堂”,是革命戰士死后靈魂享樂的地方;地上的叫“小天堂”,是革命戰士為之流血奮斗所要建立的人間樂園,是“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人類理想社會。洪秀全還試圖把在上帝面前的“人人平等”延伸擴展到現實社會生活中,衍化為政治經濟平等的觀念。這樣做就是以現實的天堂和人間的平等,鼓舞被壓迫被剝削的人們打開奴隸枷鎖,為實現人間現實的幸福、建立新的國家而奮斗。
“基督教的社會原理把壓迫者對被壓迫者的一切無恥行徑,不說那是對原罪及其他罪的公正處罰,便說那是主用他的無限智慧對被救者布置的考驗”①《馬克思恩格斯論宗教》,武劍西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54年,第93頁。。拜上帝教初創時也完全重復基督教的教義,主張接受現實命運,忍受壓迫和剝削。但這種宣傳逐漸與后來的革命實踐發生尖銳矛盾,在嚴酷的斗爭現實面前,洪秀全不得不改造這種教義,進而宣傳反對消極厭世、逆來順受。他說:“過于忍耐和謙卑,殊不適用于今時,蓋將無以管鎮邪惡之世也。”②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太平天國(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864頁。為增強反清色彩,洪秀全把封建統治階級的殘暴、罪惡抽象為閻羅妖的罪行,刻意塑造皇上帝與閻羅妖的對立。通過這些做法使拜上帝教的皇上帝儼然成為一個洋溢著反抗封建壓迫精神、高舉反清旗幟的戰斗之神。
(二)以拜上帝教為太平天國革命意識形態有著深刻的歷史必然性。恩格斯在對16世紀德國農民戰爭作翔實研究后曾精辟地指出:“反封建的革命反對派活躍于整個中世紀。革命反對派隨時代條件之不同,或者是以神秘主義的形式出現,或者是以公開的異教的形式出現,或者是以武裝起義的形式出現。”③恩格斯:《德國農民戰爭》,《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401頁。洪秀全時代的中國,封建社會開始崩潰,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交織在一起,民族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尚未形成,既無條件產生資產階級革命的思想理論,也無條件接受剛剛誕生在西方國家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但革命又急切需要思想理論武器去動員和組織人民參加反侵略反封建的斗爭。因此,正是這種客觀的政治需要和社會力量的推動,拜上帝教應時而生。它先以公開的異教形式出現在廣西山區,創立基地,傳播教義,聚集教眾,形成了獨立的政治和軍事力量之后,再導向武裝起義、奪取政權的最終目的。
《周易·觀封·彖傳》曰:“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縱觀中國古代歷史,“神道設教”是歷代政權和農民起義者慣用的意識形態手法。秦末陳勝吳廣的“魚腹丹書”“篝火狐鳴”;漢末張角利用太平道宣傳“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宋朝方臘利用摩尼教發動團結大批民眾造反;元末韓山童以白蓮教組織黃、淮群眾,“倡言天下大亂,彌勒佛下生”;明代李自成編造“十八子主神器”的歌謠;等等,莫不如此。眾所周知,洪秀全不是做了宗教家后思想起了變化才走上革命道路的,而是在經過鴉片戰爭的大教育,對封建社會黑暗考試制度的憤恨,決心走革命的道路之后,為著進行革命而特地去創立上帝教的。封建統治者利用“神道設教”來維持統治,諳熟中國歷史的起義者反過來利用“神道設教”而發動起義,這在意識形態策略上是沒有質的區別的。
(三)為著農民革命而定制的意識形態對太平天國運動的興起具有重要作用。拜上帝教的教義雖然簡單,但卻以宗教和神話的形式表達了太平天國運動的政治合法性,表達了太平天國反抗清王朝統治的正義性。根據拜上帝教的教義,“天”的代表者就是獨一真神“上帝”,信教者必須獨尊上帝、力遵天誡,不得信拜偶像邪神,否則就是違背“天道”。在拜上帝教的神話中,洪秀全一方面揭露了清朝統治者違背天道的罪行,一方面把自己說成是上帝次子、上帝在人間的代言人,從而取得了“替天行道”的合法地位和政治依據。
革命初期在與清朝的對立形勢中,洪秀全等太平天國領袖的權威既不能從朝庭中獲得,也暫時無以從革命實踐中取得,因而同樣只能從宗教的教義中獲取。所以,洪秀全在創立拜上帝教過程中,根據自己的政治需要做出了獨出新意的創造。他以超人間力量的形式,維護古代中國皇帝“上天承運”的神話故事,賦予皇上帝全知全能的本領,證明自己“真命天子”的神圣地位。特別是他大力宣稱皇上帝創造了整個世界,人世間的貧富貴賤、死生禍福,國家民族的盛衰興亡,無一不是皇上帝精心安排的。這樣的教義再輔之反孔批儒、摧毀偶像,以及楊秀清利用降僮巫術宣傳洪秀全為真命天子下凡等行為,用以充分證明太平天國運動及洪秀全領導這次運動的神圣性,從而樹立非凡的權威。
革命的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便會轉化成巨大的物質力量。在宗教的價值引導和熱情催化下,拜上帝教所凝聚的起義者,釋放出了極大的革命力量。洪秀全經常以教主的威嚴、宗教預言的方式,號召人們以堅定勇敢的行動去迎接起義、戰勝黑暗。他在《原道醒世訓》中大聲疾呼道:“亂極則治,暗極則光,天之道也。于今夜退而日升矣,惟愿天下凡間我們兄弟姊妹,跳出邪魔之鬼門,循行上帝之真道。”正是由于洪秀全懷著推翻清朝、開創新朝的宏偉抱負,動員和組織群眾起來戰斗,拜上帝教成為太平天國運動的精神原動力。
“宗教是觀念、情緒和活動的相當嚴整的體系。觀念是宗教的神話因素,情緒屬于宗教感情領域,而活動則屬于宗教禮拜方面,換句話說,屬于宗教儀式方面。”①《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3卷,北京:三聯書店,1962年,第363頁。洪秀全把這三者都注入革命的內容,在觀念上把基督教的平等教義發展成農民樸素的平等思想,在情緒上把基督教的宗教狂熱發展成農民群眾的造反欲求,在儀式上把基督教的戒律儀式發展成起義隊伍的嚴格紀律。因此,由拜上帝教所產生的宗教觀念的凝聚力、宗教熱情的鼓舞力、宗教戒律的約束力、宗教儀式的感染力、宗教氛圍的統懾力,猶如催化革命運動的“興奮劑”,為太平天國的興盛立下了汗馬功勞。
(一)凝聚人心的“思想旗幟”。恩格斯在《德國農民戰爭》中指出:“農民們無在這樣可怕的壓迫之下受著折磨,可是要叫他們起來暴動卻不容易。他們散居各地,要取得任何共同協議都困難無比。農民世代相傳,習于順從;在許多地區,已經戒絕使用武器;剝削的重擔隨主人之不同或輕或重;所有這些情況,都促使農民默然忍受一切。”②恩格斯:《德國農民戰爭》,《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7卷,第398頁。要使安靜的、不曾逾越地方關系和地方眼界范圍的農民起來革命,必須有一個共同的了解、共同的心愿來喚起他們。要做到這一點,宗教乃是最合適的。拜上帝教正是以其戰斗性、現實性、平等性的革命內容,反映了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民群眾的政治要求。在這面思想旗幟的感召和鼓動下,千百萬農民參加了反清斗爭。太平軍所向披靡,席卷桂、湘、鄂、贛、皖、蘇等六省,直至建立與清王朝相對峙的政權。
洪秀全從天下一家、凡間皆兄弟的宗教理想著手,對現實世界進行變革;起義后又制定頒布了《天朝田畝制度》,宣告平均分配土地、共同從事勞動、彼此支援幫助、規定副業生產。尤其是它否定私有財產,主張消除貧富差別,倡導有田同耕、有飯同吃、有衣同穿、有錢同使,希望把無人不飽暖建立在無處不均勻的分配基礎上。這是把中國農民起義和革命戰爭中積累起來的經驗加以理想化的結果,雖然具有極大的理想性、虛幻性和欺騙性,但同時又具有極強的引誘力、號召力。例如,洪秀全在《原道救世歌》中就強調:“普天之下皆兄弟,靈魂同是自天來。上帝視之皆赤子,人自相殘甚惻哀。”他還要求大家從思想道德上“相與淑身淑世,相與正己正人”,以達到“有無相恤,患難相救,門不閉戶,道不拾遺”的大同世界。這種互相幫助、團結平等和安寧幸福、自我道德修養和嚴明的紀律等,與一般盜匪類會黨形成鮮明對照,極大地吸引了廣大民眾,出現了“人心搖惑,附叢者益多”的可喜局面,實際上也是民眾渴望社會穩定、生活良好、免災避禍心理動機的真實寫照。
一個并非科學的信仰為什么會吸引這么多人呢?表面上看是拜上帝會眾只知道“拜會”可免蛇虎咬人,可除災病,有衣有食。實際里卻是因為太平天國順應了清政府腐朽沒落、廣大農民要求土地革命和變革社會現實的歷史潮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和農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同時,拜上帝教適應農民的覺悟程度,通過各種手段收拾人心,宣傳群眾、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把群眾團結在周圍,把他們從傳統信仰中爭取到新的信仰上來,使起義的行為蒙上神的保護、受命于“天”的色彩,充分發揮了宗教的滲透影響作用,達到了其他意識形態所難以替代的鼓動性、激勵性、團結性效果。
(二)激勵戰斗的“沖鋒號角”。拜上帝教以各種精神手段激勵人們為理想而獻身、奮勇投入推翻“閻羅妖”(清朝)的戰斗。自金田起義時,洪秀全就為農民隊伍提出了“奉天誅妖,救世安民”的革命任務,提出了“同打江山,共享天福”的戰斗目標。而每逢遇到巨大艱難的時候,他們還用拜上帝教的各種“說法”來鼓舞群眾斗志。如太平天國辛開元年八月,太平軍被清軍封鎖在桂平縣紫荊山區內,形勢十分危急,軍心發生了驚慌。于是天王下詔說:“天王詔令各軍各營眾兵將:放膽,歡喜踴躍,同心同力同向前,萬事皆有天父主張,天兄提當,千祈莫慌。”拜上帝教這種布道或鼓動人心的方法被稱為“講道理”,在革命發展的關鍵時刻往往如同犀利的戰斗號角,激勵將士萬眾一心打破難關,取得勝利。
拜上帝教的祈禱和禮拜等儀式的反清政治色彩也十分明顯。一個外國傳教士就曾覺察到祈禱文的主要目的“就是交戰勝利,恢復江山”。這些宗教儀式與基督教完全不同,目的是借助于上帝的力量,以鼓舞士氣,動員將士奮勇殺敵。正是靠著宗教信仰與組織的力量,太平軍人人都充滿著宗教的犧牲精神,每遇戰事,莫不勇往直前,置生死于度外,并且相信死后得進天國,可以享受永生的快樂。
(三)維系團結的“社會水泥”。統一和穩定是社會管理的基本要求。葛蘭西認為意識形態可以為之發揮出“社會水泥”的作用。①參見尼斯科·波郞查斯:《政治權力與社會階級》,葉林、王宏周、馬清文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第213頁。太平天國運用拜上帝教的各種戒律嚴禁軍隊滋擾民間,借以鞏固其組織,維持其治下社會的秩序。初創時期,拜上帝教只有簡單的洗禮和崇拜儀式,并無嚴格的禮儀制度和言行規范。此后,洪秀全以“摩西十誡”為藍本制定了10款天條,作為教眾的紀律規范和生活準則,戰時則成為嚴格的軍事紀律。后又制定了《行營規矩》共計10條。這些軍律無不是從基督教采取而來,處處充滿著宗教的意義。起義后,太平軍更是規定殺“妖”取城所得財物盡繳歸天朝圣庫,嚴禁私藏私帶金銀財寶,嚴禁奸邪淫亂,違者斬首示眾等嚴格軍紀。
拜上帝教十分注重進行政治動員和思想教育。他們采取特殊的宗教形式對加入太平軍的秘密社會、土匪、教門群眾進行教育。早在金田起義前,洪秀全對接納天地會分子就提出“舍邪棄舊而皈依真教”的要求。后來在行軍作戰中同樣注重對加入者進行宗教洗禮和嚴格的軍事訓練,以使他們在戰爭中“多閔不畏死”。拜上帝教如此之重視宗教活動以及思想教育,使廣大太平軍將士團結一致、奮不顧身,也極大地改變了傳統中國農民保守、散漫的生活方式,從而成為凝聚在宗教精神下的一支革命大軍。
在一定社會上層建筑中,占主流的意識形態總是與相應的社會權力結構相配合而發揮作用的。否則,必然引起社會的動蕩。
(一)太平天國上層建筑中神權與皇權的復雜爭斗。太平天國自起事以來其內部就有著兩套權力系統:一套天上神權,一套地上皇權,兩權交織,互相爭斗。太平天國以拜上帝教為思想指針,因此神權是太平天國權力體系中的首要動力。創教之初,洪秀全是理所當然的教主,擁有至高無上的神權。但一次意外事件卻改變了這套權力系統的結構。1848年,楊秀清和蕭朝貴以降僮的方式染指了拜上帝教的最高神權(即二人分別稱自己是天父、天兄的化身)。這雖然使洪秀全的權力被削弱,但從革命運動發展的全局看,拜上帝會眾的信心反因“天父天兄下凡”下達旨意而增強。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洪秀全不得不默認了楊、蕭的神權。而這一妥協得以延續,也是自起義以來太平天國中神權與皇權共存的根本原因。
太平天國建立政權后,一套與神權并行的世俗權力也在運行著。在這一權力體系中,洪秀全是奉天承運的人間君主,是政權的代表,權力涵括了太平天國的各個領域,正如洪秀全自稱的“普天之下通是爺哥朕土”“天下萬郭人民歸朕管,天下錢糧歸朕食”。但洪秀全在世俗權力中的地位并不是絕對的,擁有“最高神權”的天父楊秀清一再把神權的手伸到了世俗中來,進一步制衡和壓抑他的權力。由于楊秀清擔任著軍師(太平天國實行的是軍師制),主持軍政事務,所以他既掌握著最高神權,又實際地掌握著世俗政權。洪秀全的天子地位雖未動搖,但貴為君主的權力卻被架空了。
(二)拜上帝教無力為太平天國權力結構提供合理解釋,預示天國內訌的必然性。在中國,神權必然要依附于君權。這是中國兩千多年封建政治文化中的一般規律。符合這種規律的才能長治久安,否則就容易自亂陣腳甚至覆亡。這是因為,與西方的封建社會相比,中國人對宗教的態度要淡薄得多。像西方那種由教皇給國王加冕的事是不會發生的;相反,中國歷史上某些佛教、道教的頭面人物倒要受皇帝之封方能稱之為正統。農民起義者開始時雖以神權來號召,然終究也是權宜之計。神權從來都是君權的附屬物,誰能打平天下誰就“君權神授”。這樣,在傳統中國,宗教作為一種意識形態之于君主統治而言:君權才是目的,宗教則是手段;君權是實,宗教是虛。朱元璋作為元末群雄角逐中的勝利者,在建立政權后不讓白蓮教的神權凌駕于自己的君權之上,就是這種典型的做法,也是遵循了一般規律的。而在這點上,由于拜上帝教本來就是“神道設教”這一中國傳統政治思維的產物,沒有從根本上掃除傳統政治文化,所以它當然在天國的神權與君權爭斗中顯得蒼白無力。
以此觀之,太平天國在建立政權之后對神權不僅沒有淡化反而不斷強化,因而在洪、楊之間形成了二元化的權力結構。其間,要么是洪秀全除掉楊秀清以壯大他的君主權力,要么是楊秀清推翻洪秀全而自立為君主,已逐漸釀成一個無法回避的結果。而歷史事實正是這樣發展的。經過天堂上兄弟們的血腥內訌,楊秀清的天父權力終被世俗的君主權力所顛覆,洪秀全則玩弄君權的神威以最不明智的方式和最慘重的代價解決了天國領導集團內部的矛盾,實現了權力結構由二元化向一元化的回歸。
(三)拜上帝教作為宗教意識形態在后期強力推行,加速了太平天國的衰亡進程。天京事變后,拜上帝教陷入困境,其思想凝聚功能日漸弱化,原來的教義和理論因領導集團的自相殘殺而支離破碎。天國軍民對拜上帝教普遍失望和冷漠,加之軍事形勢逆轉,天國面臨空前危機,軍民思想更加混亂。洪秀全采取各種措施重新整合天國政治、軍事和思想以挽救危局。但在意識形態上他仍然堅持以拜上帝教作為太平天國運動的根本指導思想,進一步強化拜上帝教的神學體系,并配合強化中央集權和天王專制的手段,在軍民中強力推行拜上帝教。這種執迷不悟、逆時代大勢而動的做法,雖進一步神化了自己和洪氏王朝,形成神權和皇權的緊密結合,但也加速了天國神話和政權的徹底破產。拜上帝教的功能也因此發生質的變異,由動員和組織軍民投身反清革命斗爭的精神武器,蛻變為洪秀全加強皇權的理論武器,最終變成麻醉別人、也麻醉自己的精神鴉片,助推天國的歷史走向終結。
拜上帝教從作為發動群眾革命的輿論工具,到淪為腐蝕革命事業的精神鴉片,中間的教訓與啟迪十分深刻,值得人們為之深思。李大釗曾說:“他們禁止了鴉片,卻采用了宗教,不建設民國,而建設天國。”①《李大釗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541頁。梁啟超說:“洪秀全之失敗,原因雖多,最重大的是他那種‘四不象的天主教'做招牌。”②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22頁。
(一)太平天國的失敗首先是非科學意識形態的失敗。恩格斯早就說過:“一切宗教都不過是支配著人們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們頭腦中的幻想的反映,在這種反映中,人間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間的力量的形式。”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666~667頁。馬克思也曾指出:“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無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頁。拜上帝教作為中國封建社會農民階級意識與西方中世紀基督教文化相雜揉的產物,它用神學觀點解釋戰爭勝敗的原因,預言革命發展前景,回答前進中所碰到的難題。它把一切都歸之于上帝安排,抹煞人的主觀能動性,認識不到封建勢力和帝國主義的本質,找尋不到解決中國問題的鑰匙。以這種落后的理論指導革命戰爭,去面對強大的敵人,焉能不敗?
19世紀中葉,中國封建主義的統治日薄西山,面對列強入侵,封建制度的弊端暴露無遺;伴隨著中國社會資本主義的萌芽和發展,封建制度已遠遠不能適應社會生產力發展的需要。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要求在推翻舊的統治階級的同時,建立一個與生產力發展相適應的新的政治體制。但是,太平天國的領袖們,卻試圖在宗教旗幟下,用絕對平均主義的政治綱領,去實現烏托邦式的小農理想;又按照他們的小農理想,去建立一個新的封建王朝。這種舊的生產關系的翻版,既不能代表當時中國社會生產力發展的時代要求,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社會存在的問題。因此盡管天國的理想深入人心,然終究理論落后于時代和形勢,仍避免不了被淘汰的結局。太平天國的失敗深刻地說明:不結合中國實際,沒有新的經濟基礎作依靠,不解決時代提出的根本問題,任何理論都將是“鏡中花”“水中月”,是地道虛假的意識形態。無怪乎,馬克思一針見血地批評“太平天國實質上乃是一種完全空洞的運動”①《馬克思恩格斯論中國》,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140頁。。
洪秀全等人用以凝聚人心的拜上帝會雖來源于西方的基督教,卻揉進了濃厚的中國封建迷信色彩。無論是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缺乏與中國社會現實相一致的理論依據和精神指向,它在起到與歷代農民起義一樣的借神起事的作用之后便黯然失效,甚至成了促其走向敗亡的精神催化劑。而太平天國把這種宗教迷信作為軍隊教育的精神支柱,更是缺乏恒久激勵的動力源泉。隨著革命形勢的發展,天堂的理想無法實現,宗教迷信的欺騙性和天國理想的虛妄性,也就必然為人們所識破。實踐生動地表明,宗教的迷狂是不可能鑄就持久共同理想的。
(二)太平天國的失敗也是非科學意識形態策略的失敗。意識形態是具有強烈歷史繼承性的。儒家思想是中國歷代封建政權藉以教化和規范臣民思想行動、培育忠君愛國政治心理、鞏固朝廷萬世一系統治的成熟官方意識形態。洪秀全領導建立了新朝,以拜上帝教的教義和紀律為新朝官方意識形態。但無論從內容的豐富性還是從制度的成熟性來看,拜上帝教實在難以與有著兩千年發展傳承歷史的儒家思想相比擬,在實踐中明顯不能適應新朝的政治需求。這迫切要求天國領袖對傳統儒學和拜上帝教進行新的綜合創新,以新的意識形態作為人們思想和行動的準則,穩定社會秩序,鞏固和強化新朝統治。但是,洪秀全對以儒學為重點的中國傳統文化采取的策略卻是:以對物質武器的批判,代替科學的批判武器;以對儒學采取簡單粗暴的批判手段,代替對孔孟學說進行系統深入的理性分析和科學借鑒。這無疑是太平天國意識形態的關鍵失策之處。而作為上述失策的重要后果是,文化人極少參加太平軍。太平軍中知識分子奇缺的可悲局面,給農民運動發展帶來了嚴重損害,使他們最終未能戰勝用傳統文化武裝起來的清朝軍隊,成為符合時代發展要求的新的統治者。
(三)太平天國的失敗還是非科學意識形態政策的失敗。人類社會的歷史實踐證明,意識形態的建立是一種復雜的精神構筑工程,必須破立結合,重在建設。然太平天國為推行拜上帝教,采取了文化專制政策。按照洪秀全的規定,凡不拜上帝者,或拜一切邪神、妄題上帝之名者,都是死罪。信教與否,竟成了是否犯罪的標準。他甚至還將一切“諸子百家妖書邪說盡行焚除”。對此,馬克思尖銳地批評道:“他們的全部使命,似乎就在于用奇形怪狀的破壞,用全無建設工作萌芽的破壞來和保守派的腐化相對立。”②《馬克思恩格斯論中國》,第137頁。無疑,太平天國在這兒的失敗之處,也應是后人引為鑒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