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起，我希望這世界沒英雄

林舒藍

1

從小我就是個內心戲很足的人，雖然慢熱，總擺出一副淡淡的樣子，但無論看見了什么，藏匿在心里的英雄夢都會爆發一場。

早幾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小學時一口氣看完《哈利·波特》第五部的末尾——小天狼星中了索命咒死去。

當晚躺在床上，哈利撕心裂肺的傷心模樣兒在腦袋里揮之不去，我睜大眼睛望著透過紗窗落進屋的溫柔月光，伸出手，像握住了魔法，于是忍不住幻想起一場我親自參與的大戲——我不僅在那場混亂激烈的爭戰中各種大顯身手，還在最后一刻推開了小天狼星，但與此同時，我中了很痛苦的咒語。

沒錯，當時的我特中二，不僅想當英雄，救死扶傷，還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在掙扎與逆境中取勝。

久而久之，幻想這樣激蕩起伏的故事成了我的睡前甜點，我先后對著動漫與新聞幻想過一百次。

其中，我能仗劍天涯懲惡揚善，再拖著累累傷痕披著浸滿血色的白衫跌撞著離開;能在車輪之下千鈞一發之際救走生命，然后翻滾在路邊;甚至參與其中的我總能擁有一雙旁觀者清的眼睛，明是非，斗小人，哪怕被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伴隨著如此劇情，我的面部表情也變得極其豐富，疼痛、委屈、忍耐以及滿足，這些情緒都被演繹得格外逼真，鋪著席夢思的大軟床上，我翻滾坐立、自娛自樂了好多年。

2

現在的我依舊有英雄情結，會不經意陷入自己的劇集，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我發現，幻想的故事開始變得短暫且單一。

大約是一年多前，有次上課，老師問大家，如果可以，最想擁有什么特異功能。躲在下面看小說的我突然被點名，當即給出了第一反應：“起死回生。”

老師問：“是讓陌生人，還是親人？”

我說都有。這是我第一次暴露內心海一樣深的擔憂。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尚未被人探知的奇妙，但直至此刻，我也沒獲得二次元中的超能力，只能被迫接受著這個世界的規則，比如那之后的半年，爺爺的去世。

我一直打心底不能習慣，他養的綠植爬滿了窗，可偌大的屋子里卻突然少了個樂呵呵翹著二郎腿喝茶講故事的人，好像從我出生起就一直看著他這副樣子，所以理所當然以為，將來甚至到我老去，也該是不會變的模樣。

被狠狠打擊到的我開始擔心奶奶，聽到老人在夏季的烈日中倒下的消息時，趕緊叮囑她別再出門買菜了。

我故作嚴厲地對耳朵不太好的她大喊大叫，走在路上也開始觀察周圍的老人需不需要幫忙，希望可以攢點兒運氣，讓奶奶在需要時也遇見她的英雄。

但我清楚，一點兒用都沒有，生活里太多意外了。

3

這個假期和爸爸出行，旅程第一天，幾千里外的我們接到我媽帶著哭腔的電話，說她在家摔了一跤，臉上縫了五小針。

我站在滾燙的日光下，聽著這件沒有任何幻想中跌宕起伏、利落發生的討厭事兒，可能是最近一直在學習漫畫史——腦袋里突然放映起她滑倒的畫面，岌岌可危之際，有身披斗篷的英雄俯沖下來拽住她。

英雄可真厲害，如果世界上有超級多的英雄就好了，思維頓了一秒，我又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雖然不想承認，但面對過這些或有或無準備的事兒、經歷過危險艱難、慢慢長大了后，我的確比從前膽怯多了許多，變得謹小慎微。再幻想英雄時，徹底沒有后期加工不說，過完僅剩的丁點兒劇情，緊接著就會搖頭。

呸呸呸！我可別做英雄夢了，如果大家都能平安快樂才是最好的。就像最近爆火的《烈火英雄》，我沒敢去看，聽了點兒劇透就難過感動得幾乎淚奔。我崇敬這些保家衛國出生入死的人，但有邪惡就有正義，英雄生而為災難。

我可不可以反過來想：如果沒有了這些討厭的事兒，英雄以及他們背后犧牲與動人的故事，也會隨之銷聲匿跡？那我希望這個世界上再無英雄。

4

等飛機前為了打發時間，下載了幾期《一席》，看到殳俏關于美食的分享，斷斷續續看到中間，突然被一個短暫的故事吸引。

她說國外有個研究美食的人開了間餐廳，專門把各種食物混搭在一起，做出另外一種食物的味道。很多人說他無聊，于是他關了餐廳，做起換湯不換藥的好玩事兒——研制食物膠囊。

他研制出各種沒有相應成分但有其味道的膠囊，供給比如癌癥病人之類的患者，讓他們重新嘗到那些不能吃，但渴望的味道。

晚班機有些沉寂壓抑的氣氛里，我的心頭忽地一亮，驚喜地發現了英雄另一種模樣。他們不會犧牲，卻在這個一半灰白的世界里，替強大又脆弱的彼此，挖掘出了另一半斑斕的世界，帶著如果傷疤避免不了，那就畫成蝴蝶的姿態。

殳俏念完結束語，我打開熟悉的音樂回想，連同前面分享動畫以及講述特殊人群的劇集。溫柔的音符在夜空中跳躍，彌補了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于是創造出這一切的人們，在我心里都成了英雄。

想起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要靠著單曲循環《平凡的一天》入眠，背景音風鈴輕響，詞句溫柔而緩緩地走，像一場心里療養。

這個世界上，有人尋找到了溫泉;有人做出治愈的音樂;有人發明出食物將空空的胃填補滿幸福;還有人，像節目里的分享，將這些美好事物的種子一路播撒……

走下飛機的那刻，我突然改變了想法。這個世界上，多點兒英雄也沒什么不好，天災與人為的難處大概就像漸長的年齡，是無論如何不可抗拒的事物。

幸而有他們，總能為迫不得已或者新的生活創造一點兒光，種下輕松的果子。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