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的老人

作者簡介：崔立，上海人，中國微型小說學會理事，《小說月刊》《微型小說月報》等雜志專欄作家，2006年開始文學創作，迄今在《北京文學》《天津文學》《山花》《飛天》《山西文學》等全國500多家報刊發表以小小說為主的文學作品1100多篇，近半數被《小說選刊》《人民文摘》《讀者》《青年文摘》等報刊轉載。出版著作《那年夏天的知了》《大嘴王大元》《策劃時代》《風雨后的陽光》《春水淌心間》《一棵茁壯成長的樹》等。

秋天的晚上，我在馬路邊溜達。我溜達到了一條河邊，河里黑幽幽的，像一個洞。晚風輕輕地吹，吹到我的臉上，也吹到我的身上，有微微的涼意。我聽到身旁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聲音是連貫的，一陣緊似一陣。是個老人的聲音，離我有五六米遠。老人靠在河邊，一直在看著河里，有一會沒吭聲了。

有好一會，老人停止了咳嗽聲。老人似乎在拍自己的胸口，拍得有點重，不像是在拍自己，倒像是在發了狠地拍別人，“啪啪啪”，拍擊的聲音很大，像是要把一切煩悶的事情全部給拍出來。

拍完，我聽到了老人的嘆息聲。老人嘆息的聲音其實不大，若不仔細去聽，是無法真正聽到的。而我聽到了老人的嘆息聲，一聲長一聲短，那連綿的音調像彈撥鋼琴的弦，一下一下地敲擊在我的心間。

我終是沒有忍住，走近了老人。

我說，叔叔你好，是有什么煩心事嗎？

老人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吭聲。老人臉上擠滿了愁容。老人心頭一定是遭遇了很難受的事兒。

我又說，叔叔你好，沒關系，你有什么問題，或許我能幫到你，哪怕是你和我講講話，也許你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老人終于愿意講話了。

老人講的內容有點斷斷續續的，老人講到了他的兒子，還講到了他的兒媳婦。白天，老人在家里摔了一個碗，老人怕兒子兒媳婦回來責怪，將摔碎的碗的碎片放進了垃圾桶里。老人是想著要把碗的碎片連著垃圾袋一起扔出去的，老人看了會兒電視，就把這事給忘了。兒媳婦回來燒菜，找那只碗。那只碗是兒媳婦喜歡的碗。兒媳婦沒找到，問兒子，兒子說不知道，問老人，老人不敢說，老人怕兒媳婦責怪他，支支吾吾地也沒吭聲。老人走近了垃圾桶，想要把放著碗的碎片的垃圾袋扔出去。老人拎起垃圾袋，碗的碎片劃破了薄薄的垃圾袋掉了出來。掉在了兒子面前，也掉在了兒媳婦面前。兒媳婦瞬時就臉色變了，對著老人就是一陣指責，兒子站在那里，一直沒吭聲。錯全在老人，兒子一直沒說話，老人心里也很難受。老人就走出來了。老人身上也沒帶錢，連晚飯都沒吃。

老人說，我真不是故意的。

老人說，我也不想這樣啊。

我想了想，說，叔叔，這個事兒，你也別多想了，你現在肚子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點東西，順便我幫你想想，這個問題怎么解決。

在一家小飯館里，老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顯然也是餓了很久。我邊看著老人，邊在想著接下去該說什么。

老人吃完了。

老人帶著我，走過一條條的馬路。老人對這路還是挺熟悉的。老人帶我進了一棟樓，踩著樓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的心頭也跟著樓梯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在跳動著。萬一老人的兒子兒媳婦蠻橫無理，萬一他們不讓老人進屋，萬一他們不開門，我該怎么處理……

到了門口，老人剛要敲門，門突然開了。跑出來一個年輕男子，是老人的兒子嗎？年輕男子猛地拉住了老人的手，眼圈不期然地竟然紅了，說，爸，你這是去哪了？你都把我急壞了……年輕男子把我們讓進屋，我和他打了個招呼，把在河邊看到老人的事和他說了。剛想勸他什么，年輕男子叫了聲，你還不出來啊？一個房間里走出一個年輕女人，女人臉上帶著慚愧，女人說，爸，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這樣對你……年輕男子蹲在老人面前，說，爸，對不起，我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我想到了在我小時候，我摔破了碗，你和媽都沒有怪我，反而笑著說碎碎平安，我們不該這樣，真的不該這樣……

送完老人，我走到了馬路上。

我有點如釋重負，心頭又像是有一座山壓著，壓得很深很深。我想起了父親。在我11歲那年，父親拋棄了母親和我，去找了另一個女人。從此以后，我對父親像對一個仇人，我記恨了他一輩子。我也忘記了所有他小時候對我的好。前幾天，年邁的父親來找我，父親老了，顫抖著手，也顫抖著嘴，和我說對不起。我關上了門。

是不是，我該去看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