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雙龍
人民解放軍是一支善于運用和創新理論的軍隊。90 多年來,人民解放軍不斷由弱變強、克敵制勝,軍事理論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改革開放初期,人民解放軍軍事理論工作全面改革、快速發展,突出的特點是創新需求迫切、轉型路徑正確、研究成果豐碩、牽引作用明顯。梳理這一時期軍事理論工作從僵化沉寂到繁榮發展的過程,對于更加深入地認識新時期國防和軍隊建設歷程、推動新時代軍事理論創新,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
改革開放之初,世界新技術革命的成果在軍事領域廣泛運用,新軍事科技革命突飛猛進。人民解放軍裝備仍處于騾馬化、摩托化階段,戰爭思維也停留在傳統的人民戰爭之中,在編制、干部、訓練和思想作風、組織紀律等方面,還存在許多問題,很不適應快速發展的現代戰爭的要求。要解決這些問題,首先需要在思想認識上求得突破,在理論上進行深刻系統地分析總結、解決澄清。然而,當時軍事理論研究在學風、方法、觀念上與世界軍事實踐及發展趨勢相脫節,面臨著嚴峻的改革任務和緊迫的創新需求。
在“文化大革命”的影響下,軍隊理論聯系實際的學風遭到嚴重破壞?!白蟆钡腻e誤指導思想將毛澤東軍事思想說成永遠適用于一切戰爭、不允許修正和補充的教條。軍事理論界受到錯誤引導和干擾,信奉毛澤東說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頂萬句”,似乎世界上所有新舊問題都已被經典權威所解答,不需要再作任何理性分析。軍事理論研究“引經據典”,以毛澤東在特殊歷史背景下的個別言論、觀點為普遍性衡量標準,盲目照搬照抄,不敢質疑、不敢否定。更為嚴重的是,一些人把觸及到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學術探討定性為兩條路線的斗爭,學術民主受到壓制,學術研究表面看似熱烈,實則思想沉寂、禁區重重,許多新情況、新問題得不到深入研究。在具體研究中,軍事理論表現為閉塞視聽、主觀主義色彩濃重,不掌握、不考慮具體情況搞“一般粗”,一味向書本看齊,斷章取義;歪曲理解我軍優勢,不恰當地夸大人的精神因素,鼓吹“精神萬能”,依靠“士氣”“人心”彌補武器裝備缺陷①參見昆峻:《克敵制勝的基本作戰方法——學習<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的體會》,《軍事學術》1977年第1期,第44 頁。這一時期,許多文章的署名作者并非某個人的真實姓名,或者是筆名,或者是根據單位名稱所起的代稱。,主張以“勇敢,不怕死”涵蓋戰斗力標準,用“紅腦瓜”去“碰碎鐵坦克”②《“精神萬能論”是破壞我軍戰斗力的反動謬論》,《解放軍報》1978年10月23日,第3 版。;片面地貶低外軍,一概稱之為“唯武器論”,憑借意識形態特征而低估其戰斗力,對非正義戰爭必敗進行簡單判定。這些理論的僵死、思維的僵化,核心問題是拋棄了實事求是,不重視掌握和分析新的情況,與人民解放軍、外軍發展實際均相脫離。
在冷戰格局下,美蘇等軍事大國不斷發展、頻繁更新軍事理論,在“寂靜戰場”展開角逐。蘇軍大力發展“大縱深立體戰役理論”,注重遠程打擊、投送能力建設,將坦克部隊、炮兵、航空兵、防空兵、工兵和后勤部隊合成為“戰役機動集群”③[英]C.N.唐納利:《蘇軍的戰役機動集群》,王天成譯,《外國軍事學術》1983年第11 期,第2 頁。,以增強突破防線與摧毀敵縱深重要目標的能力。針對蘇軍軍事理論的發展,從1982年起,美軍開始提出并不斷完善“空地一體作戰”理論④1982年,美陸軍在新版《作戰綱要》(FM100-5 號野戰條令)中正式提出了“空地一體作戰”理論,將其作為基本作戰思想,而后將其發展為“2000年空地一體作戰”理論,基本作戰原則是主動、縱深、靈敏、協調。,歐洲盟軍最高司令羅杰斯則制訂了包括“打擊后續梯隊”理論在內的“羅杰斯計劃”。激烈的軍事理論競爭,促使現代軍隊建設出現許多新方向、新情況,新軍事革命正在浮出水面。世界軍事理論日新月異,人民解放軍軍事理論研究的創新能力卻相對欠缺,往往過于偏重繼承中外歷史戰爭經驗或借鑒國外軍事理論。研究者多以發表文章的形式進行總結與創新,抽出一事、悟出一理,很少將理論系統化。一段時間內,人民解放軍只出版過最高領袖的軍事理論著作,很少有個人軍事理論著作、按學科門類劃分的理論書籍出版。這從側面反映出了人民解放軍軍事理論體系的缺乏,創新基礎不夠牢固。有人描述:“在我們的學術理論園地里,成冊的東西除了解釋古人的,便是解釋偉人的。國外的軍事論著大量傳入,而自己新創造的東西則少得可憐。”⑤林庚勤:《要有個競爭觀念》,《解放軍報》1985年4月5日,第3 版。一些人對外軍資料“信手拈來,拿來就用,從不問疑”⑥蘇向東:《學術研究要重視信息篩選》,《軍事學術》1987年第8 期,第62 頁。,許多理論觀點追隨國外“新潮流”,“多少可從美軍的空地一體作戰理論和蘇軍的大縱深立體戰役理論中,找到它們的原型”⑦??》澹骸丁包S裙子旋風”的反思》,《軍事學術》1987年第4 期,第62 頁。;軍事資料方面,“訓練、作戰之后的總結多屬文字描述類型,疏于定量的分析與記載”⑧華樺:《金屬棒·軍事量化》,《解放軍報》1986年8月15日,第3 版。,不利于深化研究與自主創新。
20世紀80年代初,遠程精確打擊、電子戰等新的戰爭樣式呈現,戰爭形態發生革命性變革,出現信息化戰爭萌芽。1982年的英阿馬島戰爭,大批新型作戰平臺和裝備投入實戰,戰爭進程與以往截然不同。時任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張震感嘆:現代導彈“射程比炮彈遠得多”,可“自動跟蹤”,“才知道現代戰爭是這樣一個打法,與過去不一樣啊”。⑨張震:《張震軍事文選》下卷,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5年,第256 頁。同年8月,以色列在第五次中東戰爭中運用先進的作戰理念和方式使得本該勢均力敵的戰爭變成了“不對稱”作戰,8年前曾重創以色列空軍的“薩姆-6”防空導彈群,在受到電子干擾的情況下,僅6 分鐘就被以色列空軍摧毀。反觀我軍軍事理論研究,仍存在觀念陳舊問題,主要側重于傳統理論在現代條件下的應用,對現代戰爭特點研究不夠全面、系統;往往分散、獨立地分析問題,不善于用系統、信息等理念認識和剖析現代戰爭、現代軍隊的組織形式和運行機制。據此,不少人提出,現代戰爭向傳統優勢提出了挑戰,許多舊有的認識、約定俗成的看法存在著嚴重的問題,以前被用來當作論據的東西已不再具有說服力。比如,在現代戰爭條件下“最后解決戰斗靠步兵”“后方比較安全”“走比藏好”等舊認識已經過時①參見熊志善、葉萬堂:《在新特點前要破除舊認識》,《軍事學術》1984年第1 期,第34 頁。;在本土作戰情況下,敵人具備先進的偵察技術和適應能力,戰場環境不一定多利于我而少利于敵②參見王挺進:《未來戰斗的戰場環境未必多利于我》,《軍事學術》1984年第7 期,第63 頁。。學者們呼吁要大膽拋棄“陳舊過時的觀念”,“要認真探討這場新技術革命對軍事的影響”③《軍事學術》編輯部:《要研究新技術革命對軍事的影響》,《軍事學術》1985年第5 期,第23 頁。,樹立新的信息觀念、戰場觀念、知識人才觀念、時間觀念、戰法觀念。④曹步墀:《建立適應現代戰爭要求的新觀念》,《軍事學術》1985年第6 期,第36 頁。
經過對“文化大革命”影響的反思、對現代戰爭的觀察以及對越自衛還擊戰的檢驗,人民解放軍深刻認識到自身建設與世界軍事發展之間的差距,開始著力沖破思想束縛、精神枷鎖,創造健康的學術環境,改進軍事理論工作。中央軍委、科研院校相繼出臺一系列措施,使軍事理論研究在指導思想、機構設置、制度機制、隊伍建設、學術氛圍等方面迎來全面恢復與發展。
發展新時期軍事理論研究,首先要解決如何正確理解毛澤東軍事思想的精髓、如何正確運用毛澤東軍事思想指導理論發展等問題。其中最關鍵的是,恢復毛澤東軍事思想的指導地位,將其作為塑造思維的指南,而不是不變的教條。在這個問題的解決上,全軍走出了一條從上到下、由外而內逐步深化的路徑。鄧小平提出,要用“準確的完整的毛澤東思想”作指導,不能割裂、歪曲,要把毛澤東思想當作體系來看待⑤《鄧小平文選》第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8~39 頁。;堅持同新的歷史條件相結合,用毛澤東思想的立場、觀點、方法來分析問題、解決問題⑥《鄧小平文選》第2 卷,第118 頁。,進而發展毛澤東思想⑦《鄧小平文選》第2 卷,第128 頁。。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中央軍委副主席葉劍英向軍隊提出,要“完整地準確地學習和運用毛澤東的軍事思想”,即便是對“十大軍事原則”,也要依照毛澤東的意見,根據戰爭的實際情況,加以補充和發展,有的要修正。⑧葉劍英:《葉劍英軍事文選》,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7年,第694~695 頁。從1978年3月18日開始,經鄧小平批準,會議材料、報紙等出版物引用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毛澤東的語錄,取消了黑體字顯示方式。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上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7年,第283 頁。
根據這些思想,軍事科學院《軍事學術》編輯部撰寫了《完整地準確地掌握毛澤東軍事思想》一文,并在1978年12月18日的《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同時發表,吹響了軍隊解放思想的號角。文章指出,毛澤東不同時期的著作分別有著不同的歷史特點,對同一問題的論述也往往有不同的側重點,甚至前后有不同的提法,“只抓住毛澤東同志的一句話作為立論的根據,顯然是不行的”,要以“毛澤東同志研究和指導戰爭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實事求是地解決我軍革命化現代化建設的問題,解決戰爭工作、教育訓練和今后反侵略戰爭的問題”。⑩《軍事學術》編輯部:《完整地準確地掌握毛澤東軍事思想》,《人民日報》1978年12月18日,第2 版。軍事科學院院長宋時輪對科研人員提出:受一定歷史條件和實踐范圍限制,毛澤東軍事思想“不可能適應于一切社會情況和一切戰爭,特別是它沒有也不可能回答現代戰爭的所有問題”,即便是對已有的軍事原則,也要拋棄不符合實際的、堅持和發展仍然適用的、創造和發展現代戰爭所必需的,“這就是對已有軍事理論包括毛澤東軍事思想在內的科學態度”。?《宋時輪軍事文選》課題組編:《宋時輪軍事文選(1958—1989)》,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80~281 頁。
這些思想、觀點引起了廣泛共鳴,全軍普遍呼吁“一定要實事求是地研究戰爭”,突破禁區和條條框框限制,運用毛澤東軍事思想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結合新的歷史條件研究新情況、解決新問題。一方面,重新認識我軍理論現狀,摒棄“精神萬能論”,反對“閉目塞聽,一開口都是幾十年前的老戰例”①《軍事理論與戰爭實踐》,載《軍事學術》1978年第12 期,第14 頁。,改變一些人對我軍情況“還不如敵人了解得多”②《軍事學術》評論員:《一定要實事求是地研究戰爭》,《軍事學術》1978年第11 期,第17 頁。的狀況。另一方面,逐步改變對外軍情況的片面掌握和理解,關注最新的外軍情況、分析外軍真正的優勢和短板;反對憑想當然辦事,特別是糾正在研究和訓練中,戰場情況設想一廂情愿、敵人一擊即潰、我軍順風順水“打便宜仗”的現象。據此,全軍采取了許多糾偏正向的實際舉措。軍事理論研究不再是過多的翻語錄、對警句,而是結合理論難點開展現地演練、專題試驗,采集數據、分析情況;把遇到的問題經過分析總結,發表到報刊上引起討論,大量新的問題被發現和提出,許多核心問題成為討論研究的熱點,使理論研究具備了扎實的實踐基礎。由此,逐漸沖破精神枷鎖和思維桎梏,改變對權威經典的解讀式研究、對表式運用,開始重新認識、獨立思考軍事問題,打開了軍事理論創新的突破口。
為恢復軍隊正確的建設方向,1977年12月,中央軍委召開全體會議,討論決定全軍的重大建設問題。葉劍英在會上提出,要“加強軍事科學研究工作,建立健全軍事科學研究機構”。1978年3月,他進一步提出,“培養又紅又專的軍事科學研究隊伍,充分發揚學術民主,制訂軍事科學研究的規劃,促進軍事科學研究的迅速發展”③葉劍英:《葉劍英軍事文選》,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7年,第695~696 頁。。1980年9月,中央軍委印發《關于軍隊建設的三年規劃》,要求全軍“學習現代軍事理論,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并就加強軍隊現代化建設和現代條件下的作戰研究、外軍研究、軍事基礎理論研究、戰爭史研究、軍事科研隊伍建設等,提出了具體要求。④參見中央軍委:《關于印發軍隊建設三年規劃的通知》,1980年9月4日。
在中央軍委、各總部的指導下,恢復和建立科研機構、軍事院校的工作逐步展開。1979年1月19日,根據軍事科學院提出的《關于迅速組建軍事科學研究機構的建議》,中央軍委決定在大軍區、軍兵種和國防科委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一級機關及軍級以上指揮、政治、后勤院校各編設1 個研究室。根據這一指示,全軍組建了80 余個研究機構,至1988年發展到90 個。⑤參見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所:《中國人民解放軍改革發展30年》,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126~127 頁。全軍各部隊也普遍建立起了軍事學術研究小組⑥參見楊得志:《進一步開展軍事學術研究推進我軍建設和戰斗力的提高》,《軍事學術》1984年第1 期,第2 頁。。軍事院校按計劃調整,到20世紀70年代末,從84 所增加到116 所,恢復到了“文革”前的規模。⑦參見《當代中國叢書:中國人民解放軍》上冊,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4年,第487 頁。同時,全軍院校開始形成以教研室為基礎,以科研所(室)為骨干的科研體制,為發揮科研骨干作用和培養科研人才提供了平臺。此外,一些軍事學術團體紛紛建立,如中國軍事科學學會、中國毛澤東軍事思想學會、中國近代軍事史學會、中國孫子兵法研究會、軍事歷史研究會、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統籌學會、國防經濟研究會等,起到了廣泛聯絡軍內外科研力量的作用。
為規范軍事理論研究,全軍還加強了科研管理和學科建設工作。從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科研單位訓練部下設科研處(科)或學術處(科),負責本單位科研的組織、協調工作;廣泛成立軍事學術委員會;實行學術職稱和學位制;在研究中實行主編、主筆制⑧參見軍事科學院軍隊建設研究部《宋時輪傳》撰寫組:《宋時輪傳》,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579 頁。;建立有效的科研管理制度,對學術交流、經費管理、成果獎勵與應用等作出明確規定。1984年,國家學科門類中增設軍事學門類和軍事學學位,設立了軍事思想、戰略學、戰役學、戰術學、戰爭動員學、軍制學、軍隊指揮學、軍隊政治工作學、軍事后勤學等9 個一級學科專業。軍事理論研究走上學科獨立發展與跨學科交叉研究相結合的道路,增強了專業性、融合性和開放性。1986年以后,中央軍委陸續制定或批準頒發了人民解放軍軍事科研5年規劃、《全軍1990年前軍事學術研究工作計劃綱要》,明確了新時期人民軍隊軍事科研工作的指導思想、目標、任務和要求。1992年,全軍軍事科學研究優秀成果頒獎大會召開,這是人民解放軍首次對軍事科學研究成果進行全軍性評獎。這些舉措,極大提高了軍事理論研究工作的效率,調動了科研人員的積極性。
改革開放初期,國防和軍隊建設面臨著復雜的形勢,現代戰爭快速發展,國家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軍事理論研究作為軍事實踐的先導,必須將形勢變化帶來的各方面影響有機結合起來,探索符合實際的發展道路。這就要求理論研究從緊急備戰、著眼當下的模式中適當脫離出來,尋找和運用適應新情況、新特點的理念和方法。
一是改變“歷史—現實”注釋式研究方法,倡導著眼未來的“超越型”思維。1983年10月,鄧小平提出“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方針,迅速在全國各條戰線上掀起了預測未來、研究未來的熱潮。全軍發起“未來戰場設計”①1983年7月22日,《解放軍報》同南京陸軍學校共同創辦了“未來戰場設計”專欄。暢想,開始將理論研究的視野向未來拓展。1985年,《解放軍報》又邀請全軍官兵“參加關于‘超越型’研究的討論”②《歡迎參加關于“超越型”研究的討論》,《解放軍報》1985年1月4日,第3 版。,開辟“戰略預測”專欄,掀起了“超越型”研究熱潮。著眼未來,必須減輕現實因素的掣肘,其中關鍵一點就是適當地擺脫現有裝備限制和狹隘的對抗性思維限制??倕⒅\長楊得志指出,既要注重解決現實問題,更要著眼未來,不可受現有裝備局限,要從宏觀上探討未來戰爭,“造成一種濃厚的探索未來的空氣”。③楊得志:《軍事學術研究要著眼未來》,《軍事學術》1985年第5 期,第2 頁。五六月間,中央軍委擴大會議決定軍隊建設指導思想實行轉入和平時期建設軌道的戰略性轉變。由此,軍隊擺脫了緊張的臨戰準備狀態,總參謀部及時發出了“抓緊時機,迎接挑戰,贏得二十一世紀”的號召④參見總參軍訓部戰役訓練處:《適應戰略轉變,加快改革步伐》,《解放軍報》1985年10月18日,第3 版。。人民解放軍軍事思維產生重大革新,從由現實切入、以歷史印證的“歷史—現實”注釋方式,轉為由未來需求切入、綜合歷史發展和現實狀況總結規律、進而指導現實建設的新模式,開始瞄準21世紀謀劃全局。
二是改變以數量優勢彌補質量差的傳統方式,探索新的制勝之道。這一時期,人民解放軍通過兩次大規模的理論研究,對制勝機理進行調整,使軍隊建設、戰爭準備發生了從內核到外圍的整體改進。第一次是以劣勢裝備戰勝優勢裝備之敵研究。20世紀80年代初,敵我雙方武器裝備呈現機械化與騾馬化的代差。當意識到如此巨大的質量差距無法再依靠數量優勢彌補時,人民解放軍開始探索“以劣勝優”在現代戰爭條件下的新方式。研究者認為,不能再靠單純的“以十敵一”,而要通過巧妙地利用地形、陣地等客觀條件創新戰法,削弱敵武器裝備效能,趨利避害、揚長擊短。據此,我軍確立起以堅守防御陣地體系為依托的大縱深立體防御理念,找到了發揮我國土防御優勢、避開敵機動力火力優勢,發揮我近戰夜戰優勢、避開敵遠程打擊優勢的有效途徑。第二次是現代聯合戰役理論研究。80年代中期,機械化戰爭發展到頂峰,開始出現信息主導的一體化趨勢,要求我軍必須盡快擺脫單一軍兵種制勝思維,強化對諸軍兵種的整體運籌力和內在關聯力。據此,我軍理論界引進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等方法,開始以系統的眼光看待戰爭,賦予制勝機理“結構決定功能”的新內涵,提倡精簡規模、優化結構,確立“整體作戰、重點打擊”的體系作戰思想,為實現戰區戰場的一體化、提高諸軍兵種聯合作戰能力提供了理論支撐。
新時期軍事理論工作兼具群眾性與專業性,從高級將領到一線指戰員、從科研院所到基層部隊展開多樣化、多角度研究,大規模學術研討會紛紛召開,富有新意的觀點頻頻閃現,理論著作、文章數量急劇增加。各軍事學科齊頭并進、相互融合,對國防和軍隊建設實踐進行研究探索、總結規范,初步形成人民解放軍軍事理論體系;在重大現實問題上為中央軍委決策提供理論支持,對國防和軍隊建設、軍事斗爭準備起到了強有力的牽引作用。
新時期軍事學術研究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民主氣息。葉劍英強調,“毛主席領導我們打仗,從來不拘一格”,絕不能“一提不同意見,就把人一棍子打死”①葉劍英:《葉劍英軍事文選》,第674 頁。。宋時輪提出,要改變“單純按領導意圖搞研究工作”②《宋時輪軍事文選》課題組編:《宋時輪軍事文選(1958—1989)》,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82~283 頁。的不科學方法。粟裕呼吁改變“把學術思想問題同政治問題混淆起來”“在學術問題上搞下級服從上級”“認為沒有打過仗的就沒有發言權”等不正?,F象。③參見粟裕:《對未來反侵略戰爭初期作戰方法幾個問題的探討》,粟裕文選編輯組編:《粟裕文選》第3 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691~693 頁?!柏瀼匕偌覡庿Q的方針,充分發揚學術民主”④《軍事學術》編輯部:《加強軍事科學研究》,《軍事學術》1977年第6 期,第2 頁。,成為活躍軍事理論工作的一條重要原則。
在這種氛圍之中,廣大研究者圍繞理論熱點展開討論、爭辯,各權威報刊陸續發出“大家都來研究戰爭初期問題”“大家都來研究以劣勝優”“大家都來研究堅守防御作戰”“參加關于‘超越型’研究的討論”“設計未來戰場”等號召,引發不同專題的研究熱潮。思想交流的系統化、多維化,促使許多難點問題的研究走向深入。隨著研究形式的日趨開放,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軍事理論研究開始跨學科、跨部門、跨軍兵種,組織學術研討交流。各種大規模乃至全軍性的學術討論會相繼召開,主要包括:1983年,毛澤東軍事思想學術討論會;1985年,紀念抗日戰爭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40 周年學術研討會;1986年,全軍首屆戰役理論學術討論會、“我軍建設指導思想戰略性轉變”學術討論會;1987年,全軍首屆外軍戰役理論學術討論會、“局部戰爭與軍隊建設”學術講座;1988年,全軍戰役理論研討會、“軍隊改革理論座談會”等,烘托出了戰略研究熱、戰役研究熱、局部戰爭研究熱等熱潮。軍事理論刊物作為研究交流的平臺也在不斷增加,除《軍事學術》《外國軍事學術》外,全軍又先后創辦了《中國軍事科學》《軍事歷史》《軍事知識》《海軍學術交流》《中國空軍》以及《國防大學學報》等100 多種期刊。
經過全軍一致努力,改革開放后的10年間,軍事理論工作取得了豐富的成果。據不完全統計,全軍編寫和翻譯出版軍事著作5000 余種,撰寫研究報告4000 多份,發表學術論文6 萬余篇,研制各種論證模型、軍事模擬系統和軍事專家系統1300 多個,有2000 多項科研成果在全國或全軍性評選中獲獎。⑤參見劉繼賢、田文、肖津生、梁曉秋:《努力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現代軍事科學——對建國以來軍事科學研究的回顧與思考》,《軍事歷史》1989年第6 期,第18 頁。
新時期軍事理論工作整體推進、系統發展,在許多領域填補了空白,涵蓋了國防和軍隊建設的方方面面,初步構建起了較為完整的我軍軍事理論體系。一是在黨的軍事指導理論研究方面,重點開展了馬列主義軍事理論、毛澤東軍事思想、鄧小平關于新時期國防和軍隊建設論述等研究,編譯出版《馬克思恩格斯軍事文集》《列寧軍事文集》《斯大林軍事文集》《毛澤東軍事文選》(內部本)《毛澤東軍事文集》《鄧小平論國防和軍隊建設》等一批經典著作;撰寫出版了《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形成與發展》《鄧小平新時期軍事理論研究》《論無產階級軍事科學》等研究著述。二是在國家安全戰略、國防發展戰略和軍事戰略研究方面,圍繞世界戰略形勢判斷、國防和軍隊發展戰略制定、國家軍事戰略方針充實完善等重點,完成了軍事戰略方針、國防發展戰略、國防建設規劃綱要、軍隊建設重大問題系統調查論證、中國的國防系統、國防科學技術發展戰略、國際戰略形勢發展變化及其對中國軍事戰略的影響、軍隊體制編制論證等重大課題的研究,編寫出版《戰略學》《毛澤東軍事戰略論》《鄧小平戰略思想論》《國防與未來》叢書等理論著作。三是在作戰理論研究方面,根據軍事斗爭準備的不同重點,多次編寫與修訂合成軍隊戰斗概則、合成軍隊師團戰斗條令和各軍兵種合同戰斗條令、勤務條令,編寫了《聯合戰役綱要》、各軍兵種戰役綱要、《游擊戰綱要》及《我軍戰時政治工作經驗選編》等;先后開展了抗敵大規模登陸作戰、未來反侵略戰爭初期作戰問題、不同地形條件下邊境自衛反擊作戰、抗敵全面入侵作戰問題、局部戰爭作戰問題等研究,取得一大批戰役戰術理論成果。四是在軍隊建設理論研究方面,著重開展了軍事思想、軍隊指揮、軍制、軍隊教育訓練、軍隊政治工作、軍事后勤、軍事地理等學科理論研究,研究編修了國防法、兵役法等10 多部軍事法規;完成了人民解放軍共同條令、司令部工作條例、政治工作條例、后勤工作條例以及軍官、文職干部和士兵服役條例等條令條例,初步實現了條令條例的系列化;研究出版了《國家軍制學》《軍隊政治工作學》、軍事后勤理論叢書等理論成果。五是持續加強基礎理論研究。軍事歷史研究方面,先后開展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戰史、中國歷代軍事史、兩次世界大戰史等研究,編寫出版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史》《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戰史》《中國近代戰爭史》《第二次世界大戰大事紀要》等數百部著作。外軍研究方面,著重開展對蘇、美、日、印、越等國軍事思想和軍事戰略的研究,組織翻譯了《戰爭論》《蘇聯軍事百科全書》等一批外國軍事著作和資料。軍事工具書方面,編纂出版了《中國大百科全書·軍事卷》《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用主題詞表》《軍語》、各軍兵種軍語、《世界軍事年鑒》《中國軍事年鑒》等。軍事運籌和作戰模擬研究方面,推出《軍事運籌學》《作戰模擬基礎教程》等專著,研制了一批戰略、戰役和戰術模型以及軍事專家系統和模擬系統。
改革開放初期,軍事理論研究發展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緊密結合現實問題,對國防和軍隊建設實踐起到有力的牽引作用。
一是推動軍事戰略方針作出大的調整。1977年12月,人民解放軍確立了“積極防御,誘敵深入”的戰略方針。在現代戰爭高速度、全縱深、寬正面進攻的特點下,該方針引起了許多理論研究者的疑惑。1979年1月,粟裕提出戰爭初期的任務是“抗住敵人戰略突襲的最初幾個浪頭”①粟裕文選編輯組編:《粟裕文選》第3 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670~689 頁。。這與現有戰略方針中“粉碎敵人戰略突襲”不同,不是以消滅敵人、而是以保存自己、頂住敵人為主要目標,進而將戰局引向相持。宋時輪提出,沿海、北方戰略要地戰爭資源豐富,不能“誘敵深入”,“積極防御和誘敵深入并列的戰略方針,顯然不符合客觀實際的要求”。②軍事科學院軍隊建設研究部《宋時輪軍事文選》課題組編:《宋時輪軍事文選》,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42~244 頁。經過慎重考慮,中共中央采納了上述建議,在1980年的“801”會議上確定,將戰略方針調整為“積極防御”。20世紀80年代后期,國家發展沿海戰略、外向型經濟,來自北方的大規模入侵威脅基本消除,李際均、張民、孫向明、滕國遂等科研人員就軍事戰略調整問題向中央軍委提出咨詢建議③參見張民、孫向明、滕國遂等完成中央軍委賦予的研究任務,于1988年8月上報《關于確立新時期軍事戰略的意見》。參見:《軍事科學院軍事科學研究成果概覽(1958—1998)》(內部發行),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229 頁。,李際均還于1988年提出了“經略海洋”的戰略思想④參見李際均:《新版軍事戰略思維》,北京:長征出版社,2012年,第165 頁。。1988年12月,中央軍委完善充實了“積極防御”戰略方針的內容,明確戰爭準備重點全面轉向局部戰爭,改變針對北方陸地的主要作戰方向,堅持遏制戰爭與打贏戰爭并舉,使之更加適合新的戰爭準備重點和戰略指導。
二是集智攻堅加強國防工程建設。戰略方針調整后,全軍經過深入研究,確定以堅守防御的陣地戰取代運動戰,作為戰爭初期主要作戰形式。1980年7月,根據全國設防工程絕大部分在沿海地帶的實際,總參謀部向中央軍委建議,重新規劃設防工程,重點滿足“三北”地區應急擴編需要,以及中越方向卡口子工程建設。⑤參見總參謀部:《關于設防工程建設問題》,1980年7月22日。楊得志則號召全軍指戰員都來研究堅守防御的陣地戰⑥參見楊得志:《正確理解積極防御的戰略方針,加強戰爭初期堅守防御作戰的研究》,《軍事學術》1981年第12 期,第4 頁。。1981年的“802”會議,通過集訓各大軍區、軍兵種領導,在張北方向組織方面軍堅守防御戰役演習(即華北軍事演習),使參會人員達成了“做好多種準備”“構成大縱深防御體系”“構成總體防御”等共識。①張震:《張震回憶錄》下冊,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3年,第212 頁。會議結束后,全軍系統展開大縱深立體防御工程建設,每個軍區都“明確設防重點,按照現代戰爭的要求,逐步地把本戰區的設防工程搞好”,以形成完整的防御體系。②張震:《張震軍事文選》下卷,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5年,第302~303 頁。為構建“突不破的防線”,增強陣地防御韌性,許多部隊結合戰場地理特征與演練實踐,研究創造了暗井式反坦克工事、蜂巢式障網陣地、瓜藤式防御陣地等新式防御工事,構建起“要點陣地、網狀陣地與大面積溝壕網相結合”、大縱深海島環形防御體系、“線、星、點式防御”等新的陣地體系。同時,全軍廣泛進行了阻敵突破、封閉突破口、縱深防御等戰法研究,形成了與陣地建設配套的防御戰法體系。
三是為精兵、合成、高效的建軍之路提供理論支撐。新時期,人民解放軍將精簡規模、革新體制作為國防和軍隊建設改革的重點,走出一條中國特色精兵之路。在體制編制調整的同時,如何有效提高戰斗力,成為軍事理論工作的重要任務。尤其是陸軍集團軍組建后,人民解放隊合成水平得到大幅提升,對軍事理論發展提出了迫切需求。第38 集團軍參謀長劉丕訓根據部隊演習訓練實踐提出,“戰役理論的學習和研究,明顯地落后于體制的改革和裝備的更新”③劉丕訓:《切實加強軍事理論的學習和研究》,《解放軍報》1986年1月23日,第2 版。。有鑒于此,人民解放軍開始把以往涉及不多的戰役理論研究提到了作戰理論研究的主要地位,迅速掀起了研究戰役理論的熱潮。1986年9月,首屆戰役理論學術討論會召開,匯聚了全軍戰役理論研究的成果,提出“合成”不是各要素簡單相加,而是通過改變結構來優化功能,“依靠建立戰役戰斗的整體結構和發揮軍隊的整體作戰功能,彌補武器裝備的優劣差”;同時,提出了“整體癱瘓戰”④參見《通向勝利的探索——全軍首屆戰役理論學術討論會優秀論文集》,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7年,761 頁?!俺绦蚱茐膽鸱ā雹輩⒁姟锻ㄏ騽倮奶剿鳌娛讓脩鹨劾碚搶W術討論會優秀論文集》,第725~728 頁?!敖Y構破壞”⑥參見《通向勝利的探索——全軍首屆戰役理論學術討論會優秀論文集》,第719~721 頁。等新理論。1988年3月,人民解放軍再次召開戰役理論研討會,建立起以“整體作戰,重點打擊”為核心的集諸軍兵種為一體的現代戰役理論體系。這標志著人民解放軍開始突破傳統的以陸軍為主的思維定勢,為各軍兵種朝著精兵、合成、高效方向發展提供了理論支撐,為深化人民解放軍諸軍兵種聯合作戰能力建設打下了不可或缺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