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 忠
發生在1949年4月21日至5月17日的渡江戰役,是解放戰爭時期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第三野戰軍以及第四野戰軍一部,在長江中下游強渡長江,對國民黨湯恩伯、白崇禧兩大軍事集團進行的戰略性的進攻戰役,是繼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后,人民解放軍實施戰略追擊的又一次大規模的戰役行動。在這場歷時42 天規模空前的強渡江河的進攻戰役中,解放軍百萬雄師以木帆船為主要航渡工具,一舉突破國民黨軍陸海空聯合固守的千里江防,直下鐘山,宣告了蔣家王朝的覆滅。解放軍因何取勝,國民黨軍何以失守長江防線,以往的學術研究多關注于解放軍的戰功經驗,比較而言,從國民黨軍戰役失利視角的研究相對較少,而從渡河戰役攻防視角的探索亦然。
為何被國民黨視為固若金湯的天然屏障長江防線會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迅速失守,為何在三大戰役后仍舊保有近150 萬作戰部隊的國民黨軍,竟如此快速潰敗,探討其中原因,或許對今天考量現代戰爭如何制勝的原則問題有所啟示。本文擬通過對1949年國共兩黨長江防線決戰,國民黨軍潰敗,解放軍大捷的那段歷史進行細致考察,分析其攻防兩方面的因素,得出結論認為:一場天然戰爭屏障攻防戰役的勝負,不僅需要該攻防區域區位優勢和地理環境因素的配合,還需要攻防雙方在戰略、戰術、物資、軍隊組織、信息傳遞等各種因素間的相互較量。國民黨長江防線的崩潰瓦解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速勝,都是諸多戰爭要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
國民黨軍長江防線的建構源于1946年以來的國共兩黨戰略大決戰。
從1946年夏至1949年春,解放戰爭經過戰略防御、戰略進攻和戰略決戰三個階段,中國人民革命戰爭在全國勝利的局面已然確定。遼沈、淮海、平津戰役后,人民解放軍日趨壯大,由戰爭開始時的127 萬人增長到400 萬人,并完成了統一整編。準備以第二、第三野戰軍等部隊執行渡江作戰任務,其余部隊則準備進攻太原和向陜中進軍。
國民黨統治集團則陷入四分五裂狀態,蔣介石被迫隱退轉入幕后,李宗仁就任“代”總統,孫科所掌行政院則遷移廣州。在“一國三公”的局面中,國民黨軍實力大為削減。①參見畢健忠:《史無前例的江河進攻戰役:渡江戰役若干問題研究》,《黨的文獻》1989年第4 期。三大戰役損失的兵力總計達495 萬人,主力幾乎喪失殆盡,殘存的正規軍僅有71 個軍227 個師115 萬人,加上特種兵、機關、學校和地方部隊,總兵力還有204 萬人,但能用于作戰的部隊只有146 萬人。這些部隊零散地分布在從銀川、蘭州、西安、宜昌以西和武漢、南京與上海以南的廣大地區,已無法組成有效的防御體系。在九江至宜昌約1000 公里的地段上以及長沙至南昌的廣大區域內,僅有25 萬兵力防守。而在京滬杭國民黨統治的中心區域,也只有45 萬兵力拱衛,而且還包括不少受到嚴重打擊的非正規軍。國民黨統治集團用3個月時間構筑起千里長江防線的初衷,只是企圖借助長江天險,以及美英帝國主義的撐腰,力爭通過國際斡旋和 “和平談判”,實現隔江而治。
1949年4月2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發起渡江戰役,殲滅了國民黨軍43 萬余人,擊破了國民黨統治集團憑江固守的美夢,為解放軍向東南、華南、西南大進軍奠定了勝利的基礎,大大加快了全中國的解放進程。國民黨長江防線之所以迅速失陷、人民解放軍之所以取得渡江戰役的勝利,當然離不開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及總前委根據條件變化英明決策、正確指導和解放軍的英勇奮戰的結果,同樣也要看到國民黨方面的利弊等因素,這些共同促成了1949年國民黨長江防線迅速失守的結局。
(二)
關于渡河戰役,近代德國著名的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茨在他的《戰爭論》中這樣提到,“一條橫斷進攻方向的大河,對進攻者來說常常是很不利的;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只能在一個渡河點渡河……只有當防御者錯誤地把整個希望寄托在江河防御上,使自己處于防線一被突破就會陷入極大的困境和遭到慘敗的境地,才可以認為江河防御這種抵抗形式是對進攻者有利的,因為突破江河防御要比贏得一次普通的會戰容易……當進攻者不求大規模決戰的情況下,江河防御具有很大的價值;可是當進攻者占優勢或魄力很大,準備進行大規模決戰時,防御者如果錯用了這個手段,就可能給進攻者帶來實際的利益”①[德]卡爾·馮·克勞塞維茨著:《戰爭論》,艾躍進編譯,北京:工人出版社,2015年,第258~259 頁。。發生在1949年4月的渡江戰役就是這樣一場國共兩黨以長江這個自然屏障進行軍事攻防的一場大會戰。
軍事攻防地理環境因素在戰爭決勝的進程中是極其重要的,大江大河有時可以說是攻擊方最大的自然障礙,但如果攻擊方能夠全面認識和研究當時的地理環境對于攻擊作戰的影響,并在戰爭中利用有利的地理環境條件,克服不利因素,奪取戰爭的勝利不是不可能的。與之相對應,如果防御方對當時的江河地理環境缺乏認真細致的研究利用,再優越的防御工事也會土崩瓦解。
渡江戰役面臨的最主要的客觀地理環境是長江中、下游地區復雜多樣的地形。長江中游,河道進入兩湖平原后,沿岸地形開闊,江面寬展,河道多灣,水流平緩。長江下游,河道進入蘇皖平原和長江三角洲后,江闊流緩,自江陰往東,水面更寬,入海口呈喇叭狀,寬達80 公里。②參見路文煥:《地理環境對渡江戰役作戰的影響》,載《風卷紅旗過大江:紀念渡江戰役勝利暨南京解放五十周年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央黨史出版社,1999年,第182 頁。然而,每年到了四五月份,水位開始上漲,特別是5月桃花汛期,不僅江水猛漲,而且風高浪急,是一道天然屏障。這樣的江河天塹,對于防御一方的國民黨軍來說,應該是較為有利的。因此,在國民黨國防作戰廳廳長蔡文治的江防計劃中,國民黨“江防軍主力應自南京向上下游延伸。因為這一段長江江面較狹,北岸支流甚多,……至于江陰以下之長江江面極闊,江北又無支河,共軍不宜偷渡,可以不必重兵防守”。對于這一利用長江天塹天然有利地形的方案,與會將領大都贊同。然而,長江防線的主要負責人之一的湯恩伯卻堅決反對,強調應將“江防軍主力集中于江陰以下,以上海為據點,集中防守。至于南京上下游,只留少數部隊以為應付”③廣西壯族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李宗仁回憶錄》(下),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964 頁。。正是在這種錯誤方針的指導下,湯恩伯在自南京溯江而上至湖口的漫長江岸上,只配備了6個軍1 個師防守。這一對江河天然優勢地形缺乏充分利用的軍事部署,正是人民解放軍在此地區予以突破并最終取得渡江勝利的良機所在。①參見張憲文等:《中華民國史》第4 卷,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64 頁。
中共中央軍委、總前委對于如何克服長江這道天塹有自己的一番考量與計劃。根據長江中下游地形以及汛期的種種情況,他們一方面指示參戰部隊在長江北岸籌集渡江船只,加緊演練江河乘船戰斗的技戰術,一方面派出偵察兵渡過長江,偵察對岸敵情與地形。最終確定,在江陰至蕪湖段長江向北突出處(南京剛好位于弧形突出部),派部隊從南京兩翼進行鉗形攻擊,配合以正面的牽制、突擊,以達到四面合圍南京的戰役目的。與此同時,針對國民黨軍長江防御正面過長、后方空虛的敵情以及長江地形的特點,解放軍各參戰部隊迅速組成東、中、西三個集團。東集團一方面派部牽制南京、鎮江之敵,一方面派主力在南京左翼的張黃港至三江營間100 公里段正面實施渡江,挺進寧滬鐵路、寧杭公路,以切斷寧鎮之敵逃亡上海的退路。中集團在南京右翼的裕溪口至樅陽鎮間150 公里段正面渡江,而后向繁昌、宣城、長興方向實施主要突擊,并與東集團會合,截斷寧杭公路,完成對寧滬杭國民黨軍的割裂,合圍寧鎮之敵,予以各個殲滅。西集團在中集團以西的樅陽鎮至望江間100 公里段正面渡江,并以安慶東西地段為重點實施突破,協同和保障東、中集團圍殲寧滬杭地區的敵軍主力。事實證明,總前委這一戰役布勢完全是一個依據長江地形的特點,變不利條件為有利條件,充分利用長江三角洲地區水網稻田平坦開闊地形的優勢,向敵縱深地區攻擊,并奪占重要交通要道和城市,分割圍殲敵有生力量的重要決策。②參見路文煥:《地理環境對渡江戰役作戰的影響》,載《風卷紅旗過大江:紀念渡江戰役勝利暨南京解放五十周年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183 頁。
除了解決軍事過江的戰略問題以外,中共中央軍委、總前委還在全軍范圍內展開了“政治過江”“思想過江”及渡江訓練的一系列整訓工作。其主要針對的是當時在全軍指戰員中存在的與渡江作戰不相適宜的思想傾向。一是麻痹輕敵思想,認為國民黨軍主力已被消滅,解放軍一過江,就能取勝;二是畏難情緒,認為長江水深浪大很難渡,而且江南山多雨多不習慣。通過回憶、對比、算賬等廣泛、多層面的整訓工作,使部隊戰士認清了國民黨政府假和平的欺騙性,解除了“美國是否出兵”的疑惑,增強了全軍指戰員在南方作戰的信心和決心。③參見李來柱:《李來柱上將回憶錄》,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年,第74 頁。經過兩個月的渡江訓練,解放軍將士們學會了泅水,水上作戰能力得到大幅度提高。
(三)
渡江戰役中,國共雙方的較量,首先表現為戰略決策的較量。戰略指導者對打還是不打、何時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等重大問題的決策,對戰爭的勝負具有重大影響。相對于中共方面的審時度勢、縱覽全局,實施正確的戰略決策和戰役指揮。國民黨方面,最高統帥蔣介石的猶疑不決,高級將領矛盾重重,意見不統一,在總體上重視滬杭,而非真心死守國都南京,所有這些都決定了長江防御的基本走向。
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后,國民黨敗局已定,在解放戰爭即將取得勝利,國民黨政府行將滅亡的形勢下,國民黨統治集團為贏得時間,同時也為尋求美英方面的扶植與幫助,幻想依托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卷土重來,進而打出“和平談判”的牌,企圖劃江而治。中共方面則為迅速結束戰爭,實現真正和平,減少人民痛苦,表示在八項條件的基礎上進行和平談判。與此同時,為防范帝國主義武裝干涉的可能,隨時準備無論國共談判成功與否,解放軍都必須過江。之所以作出這些決策完全取決于中共中央領導人對國內外客觀形勢的變化而作出的判斷,渡江南進可以說關系到中國革命的命運與前途。一旦國共談判久拖不決,遲遲不能渡江,就會失去戰機,影響到后面的解放全中國的作戰行動。④參見成方龍、秦克麗:《渡江戰役歷史經驗論》,《軍事歷史》2002年第5 期。為使渡江作戰在最有利的政治基礎上順利進行,中共中央軍委就渡江作戰時間問題與總前委反復磋商,針對種種有利與不利因素,特別是帝國主義的武裝干涉①針對美英兩國可能直接軍事干涉,阻止解放軍過江,毛澤東早已告誡全黨,“應當預籌對策,以期有備無患”。(參見《毛澤東軍事文集》第5 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軍事科學出版社,1993年,第600 頁。)在兵力部署上,第二野戰軍是“作為中央軍委手中準備隨時對付帝國主義直接武裝干涉的強大的戰略預備隊”。(《百萬雄師下江南》,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26 頁)毛澤東還要求人民解放軍“極力注意避免和外國兵艦發生沖突”,但如果帝國主義國家軍隊敢于先打出第一炮、第一槍,就要堅決予以回擊。渡江戰役發起的當天,英國“紫石英號”軍艦闖入三野八兵團控制的江面,企圖阻止解放軍渡江,解放軍堅決予以回擊,擊斃其艦長,重傷其副艦長,迫使“紫云英號”升起白旗。英國海軍艦隊的其他阻擊軍艦也相應受到打擊,迫使其“不敢輕舉妄動”。(參見葉飛:《葉飛回憶錄》,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07年,第426 頁。)以及接收工業化大城市上海可能造成的危害等問題,最終決定渡江作戰推遲一個星期。將軍事行動完全服從于政治斗爭的需要,這種審時度勢、縱覽大局的戰略視野,可以說為贏得戰役的勝利提供了戰略思想上的準備。
國民黨方面,卻截然不同。根據覃異之等人在《蔣介石在京滬杭最后的掙扎》中的回憶,1948年12月,淮海戰役黃維兵團被殲滅的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希望在徐蚌地區打一個勝仗以穩定戰局的幻想破滅,國民黨集團內部人心惶惶。軍事上的不斷慘敗,使蔣介石的威望一落千丈。國統區物價飛漲,人民反蔣運動日益高漲。在外交上,美國杜魯門連任總統,因先前杜魯門與杜威競選總統,蔣介石錯誤地估計杜魯門必敗,拉攏杜威,而遭致杜魯門厭惡。此時,素來與蔣不和的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等諸多國民黨高級軍政人員,長期不滿蔣介石過分重用浙江人的狀況,希望李宗仁取蔣而代之,以收拾國民黨殘局。白崇禧更是在華中策動“五省聯盟”(廣西、湖南、湖北、安徽、河南),致電蔣介石,提出“和平解決”時局,逼蔣下臺。1949年1月21日,蔣介石下野,但仍以國民黨總裁之職,幕后操縱和談與江防。②參見侯鏡如、覃異之、廖運澤:《蔣介石在京滬杭最后的掙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合訂本第10 卷第31-32 輯,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1年,第221 頁。
對于長江防御,蔣介石與李宗仁、白崇禧也有著重大分歧。1月22日,蔣召集何應欽、顧祝同、湯恩伯等人研討江防部署,并將長江防線部署分兩段:以湯恩伯為首的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的25 個軍約45 萬人,負責防守湖口到上海的江防和浙贛路、浙東等地;華中“剿總”白崇禧集團的15 個軍約25 萬人,負責九江到宜昌段的江防和守備武漢、長沙、南昌。此外,還有海軍、空軍配合。江防兵力共40 個軍70 萬人,飛機300 架,艦艇120 艘,構成所謂陸海空立體防線。李宗仁還準備從新疆等地調兵10 萬加強江防力量。李宗仁、白崇禧主張將重點置于南京以西的長江中游地區,在江陰以下不放重兵。而蔣介石則力主守衛滬杭三角地區,以長江防線為外圍,堅守浙滬,以待國際事變。③參見馬齊彬、張同新、李家泉等編:《中國國民黨歷史事件·人物·資料輯錄》,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8年,第200 頁。
早在國民黨準備長江防線的同時,蔣介石就已派出張治中為首的代表團前往北平與中共談判,要求其能達成談判,實現劃江而治,如果無法談攏,務必拖延時間,給自己鞏固長江防線增添機會。之所以讓湯恩伯守衛湖口以東,是因為一旦江防被突破,可撤至上海、杭州加緊轉運物資,然后順利撤往臺灣。蔣對李宗仁、白崇禧并不信任,他擔心萬一長江防線失守,白崇禧會帶著部隊撤往西南,借助西南的有利地形和人力物力另立中央。所以,蔣只給白崇禧20 多萬人。依靠這20 萬人的部隊抵擋解放軍是有困難的,想割據西南更是不可能。這樣,蔣就達到了既對付解放軍,又警惕白崇禧的雙重目的。然而,解放軍的攻勢超過了蔣的預期,結果不言而喻。
(一)戰爭攻防雙方對戰役準備的充分與否,是戰爭勝負的關鍵性因素。對比國共雙方在渡江戰役前后的戰備情況,可以看出明顯的差異。相對于解放軍而言,國民黨軍方面,受戰略決策的影響,戰術消極保守,缺乏充分的防御準備。
為迎接渡江戰役,中共方面進行了周密的準備工作。主要包括層次分明、指揮周密的領導班子準備以及全面細致的渡江作戰的基層工作準備。④參見王偉:《試論渡江戰役的歷史地位》,《軍事歷史》2011年第2 期。在領導指揮層面,為保證渡江戰役的統一指揮,中央軍委于1949年2月11日決定,淮海戰役期間由劉伯承、陳毅、鄧小平、粟裕、譚震林組成的總前委,在渡江戰役中“照舊行使領導軍事及作戰的職權,華東局和總前委均直屬中央”①《毛澤東軍事文集》第5 卷,第500 頁。。陳毅、鄧小平率第二、第三野戰軍抽調的有關人員組成的精干指揮部,進駐合肥近郊總前委瑤崗指揮所,利用華東局電臺與中央軍委保持聯絡,對兩大野戰軍實施統一協調指揮。粟裕、譚震林、劉伯承則分別依托三野、七兵團、二野指揮東集團、中集團、西集團及四野先遣兵團。為了確保戰役指揮的不間斷,中央專門在無線電通訊上,構建了由中央軍委、總前委、兩大野戰軍、各兵團統一的通信網。各層級無線電、電話保持暢通,從而使渡江戰役在戰役指揮方面更具層次性統一的特征。
就基層工作準備而言,解放軍各部隊做好了所有繁雜而細致的工作。因為這場渡江戰役是“百萬大軍在近1000 公里的防線上強渡長江,開創了人民解放軍大規模強渡江河作戰的先例”②王偉:《試論渡江戰役的歷史地位》,《軍事歷史》2011年第2 期。。由于參戰的解放軍指戰員大多來自北方,不習水性,不善水戰,加之國民黨軍事先封鎖江面交通,敷設水雷、地雷,解放軍以簡陋的木帆船作為主要渡航工具,難度極大,而領導干部更是缺乏指揮大兵團強渡江河的經驗。③參見《毛澤東軍事文集》第5 卷,第500 頁。因此,充分的思想、戰術、訓練、后勤等方面的準備就必須落實到位。于是,各部隊在各地方黨組織和江南游擊隊的配合與協助下,籌集、修理船只,偵察國民黨軍江防部署,并展開水網稻田作戰和強渡江河的戰術、技術訓練;更為重要的是,在中原局和華東局的統一部署下,各地黨政機關全力組織人民群眾展開支前工作。
相對于解放軍渡江攻擊的困難程度,國民黨空軍和炮艦在渡江戰役的防御戰中,則具備相當大的戰術優勢。然而,在渡江戰役進行過程中,國民黨軍卻未能充分地利用好這種優勢。當解放軍開辟渡江通路,敲掉江北據點時,國民黨軍沒有利用空軍和炮艦掩護優勢,堅決反復地與解放軍爭奪長江北岸的據點。而解放軍渡江準備時,國民黨軍也未發揮其空軍和遠程火炮的作用。所有這些,都與國民黨當時遵循“求和備戰,隔江而治,分庭抗禮”原則,未做好任何戰爭準備緊密相連。④參見孫陸、任學軍、李曉齊:《國民黨軍長江防線崩潰原因探析》,中共江蘇省委黨史工作辦公室,江蘇省新四軍和華中抗日根據地研究會編《風卷紅旗過大江——紀念渡江戰役勝利暨南京解放五十周年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央黨史出版社,1999年,第218 頁。
(二)戰爭中能否靈活運用積極的戰術手段,對戰役攻防取得勝利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與解放軍根據戰況的急劇變化,積極捕捉戰機,靈活使用兵力,周密組織,協同動作,牢牢掌握戰場主動權截然相反,國民黨方面沒能采取戰前破壞解放軍渡江計劃等積極的戰術手段,而是戰中消極保守,主動撤退,甚至臨陣脫逃,如驚弓之鳥,混亂不堪。
渡江南進是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長期以來周密籌劃的戰略決策。早在1947年中央軍委就提出了由華東野戰軍一部渡江南進的作戰計劃,后因條件不成熟而未能實施。淮海戰役結束后,殘存的國民黨軍紛紛退守長江以南,長江下游以北地區基本解放,渡江南進的時機成熟。據此,中央軍委、總前委和各野戰軍前委組成了精干高效的渡江戰役指揮機構,具體負責戰役的決策、組織和實施。經過對中央軍委作戰意圖和國民黨軍江防部署及解放軍渡江作戰的有利條件和各種困難的全面分析,總前委決定,劉伯承、粟裕、譚震林分別指揮西、東、中三大突擊集團,鄧小平和陳毅在安徽肥東的瑤崗設立指揮部,使用華東局電臺,主持全局,統一指揮,建立了集中、靈敏的指揮系統。在戰術上,解放軍實行放寬正面,在500 多公里的戰線多點渡江,設置60 多個出發點和登陸點,使國民黨軍在戰場應對上顧此失彼。同時還采取聲東擊西的戰術,中線先于東西兩線提前一天渡江,突破東線湯恩伯和西線白崇禧的薄弱結合部,吸引國民黨軍主力于南京以西,掩護東線主力渡江直搗滬寧線。還令桐柏、江漢軍區部隊偽裝成四野主力,向武漢地區佯攻,造成包抄武漢的態勢,使白崇禧不顧湯恩伯防線之安危,將主力西調,暴露了安慶地區江防的間隙。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國民黨軍暈頭轉向,不知所措,長江防線終被突破,國民黨軍倉皇南逃,解放軍采取多路追擊、跟蹤追擊、平行追擊、超越追擊等兼施并用的辦法,對國民黨軍窮追猛打,迫使湯恩伯主力將近30 萬人被壓縮在南京、上海兩個孤立的地區,并被迅速消滅。
解放軍各兵種渡江協同作戰同樣也是渡江戰役取得勝利的重要保障。渡江戰役期間,解放軍沒有海空軍,炮兵是唯一能夠有效支援步兵戰斗的兵種。為密切步炮的協同,有關機關專門召開兩兵種指揮員協調會議,規定各種協同動作信號,并對炮兵在戰役中的地位予以正確評估,特別強調炮兵應盡最大可能滿足步兵的要求,以支援步兵強渡、登陸與突破。除此之外,各部隊、各兵團間也要求保持協同一致。如渡江戰役中,總前委指示,三野的中突擊集團與二野密切戰役戰術協同,強渡登陸后互相配合,并掩護各友鄰部隊南渡,以保障戰役勝利。
國民黨軍的戰術運用則因內部矛盾以及指揮將領的能力,存在不少問題。關于長江防線最高指揮官湯恩伯的指揮作戰能力問題,侯鏡如、覃異之、廖運澤等人曾給出這樣的評價:湯在指揮作戰上的拙劣,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即“戰前細心,槍響忙亂”①侯鏡如、覃異之、廖運澤:《蔣介石在京滬杭最后的掙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合訂本第10 卷第31-32 輯,第237 頁。。湯的情緒特別易于沖動,每每為局部戰況所眩惑,一再改變決心,打亂整個作戰計劃。渡江戰役打響后,4月20日夜間,蕪湖方面告急,他沒有下令第106 軍就近增援,反而舍近求遠,將滬寧線上的第99 軍調去,削弱了重點防區的機動力量。因此,援軍未到,前線已垮,增援部隊和蕪湖部隊被一同殲滅。21日夜,江陰要塞7000 名國民黨官兵起義,湯的機動部隊只剩下第54 軍兩個師,大大削弱了反擊的力量。顯然,這些都跟他在戰役行動上違反原定戰略方針,慌張忙亂有密不可分的聯系。相反,解放軍方面,先是按計劃在蕪湖方面猛打,吸引國民黨軍注意力于南京以西,21日晚又以奇襲手段奪取江陰要塞,迫使國民黨軍全線撤退,并在追擊過程中將其殲滅。在上海戰役中,解放軍一面猛打浦東,一面利用交警總隊新接防的弱點,一舉突破國民黨軍的蘇州河陣地。
長江防線全線崩潰之際,國民黨軍除上海附近的部隊外,絕大多數部隊在解放軍的不斷追擊下完全喪失抵抗力。國民黨第51 軍下轄的兩個師在江北橋頭堡作戰中被殲滅兩個團兵力,在撤退途中又損失了1 個多團,到達上海的兵力不過6000 余人。除了奉命向淞滬地區撤退的部隊外,國民黨軍江防部隊大部分奉命向浙贛線撤退,與淞滬方面較為順利的撤退相比,向浙贛地區的撤退就像一場大災難。國民黨軍各級指揮機構,爭先撤離,以致通信聯絡完全中斷,既缺乏強有力之統一指揮,亦無完整之第二線陣地以為收容掩護,任令大軍爭道,各自為戰,終為解放軍各個擊破。顯然,當時向浙贛地區撤退的國軍部隊混亂之至,致使建立第二線陣地進行掩護收容的企圖都無法實現,最終國軍失去統一指揮和控制的狀態,根本無法進行統一協調的行動,其最后全軍覆沒的命運即已注定。
(三)現代戰爭的輸贏,比的不僅僅是雙方實力的強弱、戰略和戰術的高低,對信息的掌控,以及士氣、紀律、外援等多方面的因素也至關重要。就信息的把控能力而言,渡江戰役中,無論在運用信息決策、運用信息宣傳、運用信息指揮作戰等各個層面,解放軍方面都顯示出超出國民黨軍一籌的能力。如在渡江準備中,解放軍對掌控長江南岸國民黨軍的兵力布防進行了周密細致的戰前偵察工作。除一般陸戰通常所進行的偵察外,還對長江水位、流速、江幅、潮水漲落、沿江港汊、江心洲、起渡點、登陸場以及氣候、汛期等進行了仔細觀察和調查。弄清了國民黨軍的江防部署、指揮系統、炮兵陣地、編制裝備、火力配系、工事構筑,以及長江水文、地理等情況。這些不僅為各部隊制定具體的作戰方案和指揮員及時、正確地定下決心提供了重要依據,而且也使廣大指戰員進一步增強了打過長江去的信心和勇氣。②參見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渡江戰役》,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5年,第28 頁。
就作戰士氣、紀律教育和人員組織動員的能力而言,解放軍方面也走在前面。渡江戰役的目的是突破長江后,奪取國民黨統治的中心京滬杭地區。強渡長江不得不面對新的情況、新的問題,都需要在各級指戰員的思想層面進行統一。因此,中國共產黨各級黨組織行動起來,不斷加強對參戰部隊政治思想教育,堅定革命立場,防止和克服一切消極的思想,在渡江戰役發起之前,對各參戰部隊進行了為期兩個月的整訓。二野頒發了《兩個月整訓的軍事政治大綱》,三野下達了《關于整訓時期部隊政治工作指示》,各野戰軍還普遍進行了中國共產黨的新區政策和城市政策、紀律教育,要求部隊在攻城作戰過程中模范執行城市政策,嚴格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各級部隊通過這些政治思想建設、紀律教育和組織動員建設,部隊指戰員的士氣極為高漲,已從思想上、組織上、政策上為渡江南進打下了基礎。①參見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渡江戰役》,1995年,第29 頁。
與解放軍意志頑強、兵鋒犀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國民黨軍隊士氣低落,內部矛盾重重,戰斗力很弱。國民黨軍各自為戰,集團之間缺乏協同。如張治中集團有明顯的親共傾向,和反共的胡宗南集團不可能聯合作戰;白崇禧的桂系防區和胡宗南的防區雖然靠近,但是存在著桂系和蔣系之間的矛盾;國民黨軍不僅兵力分散,而且戰斗力很弱。胡宗南的部隊和白崇禧的部隊,雖然未受到致命的打擊,但也成了驚弓之鳥。湯恩伯的部隊不少是由東北戰場、淮海戰場和華北戰場上撤逃下來的殘部組編而成,戰斗力偏弱。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國民黨軍派系問題嚴重,各自為保全實力,貪生怕死,望風而逃。思想上傾向于共產黨的將領則投誠起義,動搖了國民黨軍心,同時也造成國民黨當局內部相互猜疑、疑心重重,甚至對自己的高級將領也缺乏信心。當時國軍部隊將領不少已經在醞釀起義,以致內部草木皆兵,如曾與湯恩伯有很深關系的安徽暫編第1 縱隊司令廖運澤,其堂兄廖運周在先前淮海戰役的雙堆集戰場上率第85 軍第110 師起義,這使得湯對握有兵權的廖運澤起了疑心,長江沿線布防中,湯先是把廖運澤調離部隊任第七綏靖區副司令,后因該部處于江防第一線怕出問題,因此又把廖調到第9 編練司令部任副司令。但是,廖運澤的部隊后來改編為110 師,繼承了原來起義的第110 師的番號,最終還是在廖的堂兄廖運升的領導下,在浙江義烏發動起義。又如時任第17 兵團司令官、長江防務預備隊司令的侯鏡如指揮的第106 軍在撤退途中,也有一個師向解放軍投降,更加劇了國民黨軍內部的恐慌情緒。第7 兵團司令張世希為此曾對侯鏡如說:“這玩意兒真危險!在自己的部隊里,一會兒這里豎起紅旗,一會兒那里豎起紅旗。他媽的,這日子真不好受!”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坐在他對面的侯鏡如此時也在加緊謀劃起義。②參見侯鏡如、覃異之、廖運澤:《蔣介石在京滬杭最后的掙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文史資料選輯》,合訂本第10 卷總第31-32 輯,第233 頁。
(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戰爭的輸贏常常也反映在人心的向背上。與解放軍八方歸順、群眾支援形成對比,國民黨軍隊陷入孤立無援,四面楚歌之境地,甚至長期以來對國民黨政權施以扶植的美國政府對其也失去了信心。
淮海戰役、平津戰役結束后,華北、中原與華東解放區連成一片,解放區人口達到1.9 億。由于清匪反霸和土改運動的展開,使得解放區日益鞏固和擴大,社會秩序日趨安定。千百萬人民群眾踴躍參軍參戰,支援前線。解放軍武裝力量已發展到300 多萬。軍隊大規模集結作戰,對物資的需求極大。中共中央統一部署,華東和中原地區人民群眾被最大程度地組織動員起來,開展了熱情空前的、規模巨大的支前工作。不論前方后方,無不全力以赴,“部隊進到哪里,人民支持到哪里”,“要人有人,要船有船,要糧有糧”。渡江戰役中,約有2 萬多船工隨軍參戰,在戰斗中,很多船工帶傷堅持運送部隊。據不完全統計,僅在山東、蘇北、皖北動員的臨時民工就達320 萬人,隨軍長期服務的民工團就有16 個,20 余萬人;蘇北、皖北籌集與運送前線的糧食達3.4 億多斤;山東婦女趕制的布鞋有200 多萬雙。為了支援前線,群眾拿出了盡可能多的糧草,組織和運用了各種運輸力量,克服了種種困難,保障了部隊所需的物資和器材的供應。可以說,渡江戰役的勝利,解放軍是“人民用雙手托著渡過長江的”③南京軍區《第三野戰軍戰史》編輯室編:《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戰史》,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6年,第335 頁。。
渡江戰役的勝利,還與江南中共地下黨組織、江南游擊隊的積極支持與配合緊密相關。渡江戰役前,江南地下黨組織的同志就冒著生命危險,千方百計收集敵人情報。尤其是收集到國民黨的《長江布防圖》等重要情報,并及時送到江北解放軍手中。沿江地方黨組織和江南游擊隊還積極配合先期渡江的解放軍偵察部隊,摸清敵情,大大降低了部隊被暴露的可能性。他們還積極領導、組織動員群眾,幫助野戰軍克服困難,主動為部隊安置傷病員,將事先準備好的糧食、柴草、鞋襪等送到部隊,慰問解放軍,給部隊燒茶做飯,修復被國民黨軍破壞的道路、橋梁,為部隊送情報、當向導。不僅保證了解放軍的行動,而且極大地鼓舞了全體指戰員的戰斗激情,對渡江戰役的勝利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國民黨方面呈現的狀況則截然相反,蔣介石集團內外交困,人心喪失,內部矛盾激化,四分五裂,統治基礎岌岌可危,就連美國政府對蔣介石政權也無比失望。抗日戰爭勝利以后,美國政府為了維護其長久的在華利益,繼續在軍事、經濟上給予國民政府以援助。然而,隨著國民黨政府軍事上的節節敗退,經濟上日趨衰敗,美國當局認清蔣政權接近崩潰的形勢,認為“如果美國要給中國一種軍事援助,足使惡化的局勢扭轉過來,并使軍事抵抗能有成功的把握,那就需要大量而難事先估計的美國軍隊直接參加作戰。但是,這種舉動將使美國直接卷入中國內戰的漩渦,并且違反我們的對華傳統政策以及美國本身的利益。”①世界知識出版社編:《中美關系資料匯編》第1 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57年,第1077 頁。最終,美國政府在權衡利弊后,認為美國的戰略重心在歐洲,放棄了卷入中國內戰。
(四)
1949年那場發生在千里長江上的戰爭早已過去70年,人民解放軍渡江戰役的勝利,國民黨長江防線的迅然崩潰已然成為過往云煙,然而,因長江引發的這場攻防作戰還有很多地方迄今值得我們回味:
首先,現代戰爭的比拼,不僅是戰爭雙方軍事實力的比拼,更是交戰雙方戰略、戰術、武器裝備、物資、士氣、心理等全方位軍事系統的比拼。往更深里說,就是整個國家軟硬件設施、科技水平、人才儲備等綜合國力的比拼。僅僅依靠某一層面的優勢,如江河自然地理環境優勢,或是其他某些單獨方面的優勢,如戰斗意志、士氣、必勝的決心和勇氣等,是根本無法在現代戰爭的戰場上立足甚至制勝。
其次,由1949年國民黨長江防線失守的攻防利弊因素觀察,現代戰爭的制勝因素中,戰爭的成敗是交戰雙方主觀能動作用相互競爭的必然結果。先進的軍事理論,高瞻遠矚的指揮機構,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細致周密的戰前準備等等,對于戰爭勝利的取得都是至關重要的。既使在科技不斷進步、武器裝備日趨先進的今天,戰爭依然需要智慧高明的指揮者、領導者駕馭。
第三,隨著當今世界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發展,信息在戰爭中的應用越來越廣泛、深入,現代戰爭越來越走向信息戰,而且程度越來越高。作戰思維與作戰手段越來越先進和多樣,作戰武器和裝備越發精密,打擊效果也越來越明顯。現代戰爭的攻防雙方,誰在信息化掌控能力方面占優,誰將擁有戰爭的主動權,勝利的天平就會向它傾斜。在未來的信息化戰爭中,掌握和運用信息的水平和能力,終將成為衡量一支軍隊戰斗能力的指標,這在未來加強中國國防建設和全面提高備戰打仗能力,都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