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麗雯
許麗雯:江西省藝術研究院
責任編輯:童孟遙
小說《三三》是沈從文的代表作之一,讀之如詩畫一般,處處充滿了輕松靈動的鄉土氣息,余韻無窮,全篇就像一個忽之而來又忽之而去的朦朧夢境。所以有評論家說,從戲劇的角度來看,《三三》不是一篇適宜于改編的作品,因為文學語言審美個性化程度愈高的小說,愈難戲曲化。
但實際上有編劇、導演慧眼識得這個故事,認為《三三》其實很適合搬上臺來改編成戲劇。事實也證明,根據沈從文先生的同名小說改編、由張家港市錫劇藝術中心創編的大型現代錫劇《三三》就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它先后兩次斬獲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并成為江蘇藝術基金2018年度傳播交流推廣資助項目,2017年作為北京大學建校120周年特邀演出劇目,走進北大百周年紀念講堂。這部傳統地方戲與文學名著完美融合的藝術精品,贏得了戲劇界專家、沈從文先生家人以及北大學子的紛紛點贊。
原著《三三》故事情節非常簡單:在一個夏天的黃昏,“苗條如一根筍子”的15歲少女三三,在楊家碾坊的小溪邊不期然遇到了從城里來鄉下養病的白臉少爺,管事先生似假還真的讓少爺娶了三三的笑話以及母親對女兒婚姻不著邊際的浮想,使這個懵懂的鄉下女孩從此有了朦朧的心事,然后突然少爺病死了,生活又回到了過去的狀態,但女孩又好像有了點變化。散文化的敘事風格使得小說情節格外淡化,而這一點點的故事元素是無法撐起一部需要演出兩個多小時的戲曲的,所以需要編劇和導演、主演乃至整個創作團隊對其做出個性的、具有獨特新意的藝術再創造。
首先,編劇對原著在主題上有作變動。雖然與小說原著一樣,錫劇《三三》是一部講述夢想的戲劇,但劇中三三對于少爺的向往沒有簡單地用愛情來解釋,她天真爛漫的外表下隱藏著對夢想追求的不屈不撓。在劇中,城里來的少爺使三三看見了外面世界的一點美好的影子,這使得她對城市有了好感和好奇,她向往著城中的圖景,想識字,想跟隨一個人,想走出大山,這與原著中三三和母親共同想象出來的滑稽古怪的城市很不同。
“與其說少爺是三三愛情的啟蒙者,不如說他承擔著思想啟蒙者的作用。”導演韓劍英在談創作時表示,三三從少爺手中獲得了書本,也獲得了新世界的入場券,書代表著文明科學的外部世界。
所以說,錫劇《三三》從原著小說反映鄉下人關于城市的稚拙遐想以及對城市生活又好奇又排斥的矛盾心理轉變到劇本中對城市文明的進步性和光明性給予明確的頌揚這一主題上來。
在聽聞少爺死訊的時候,三三在悲痛之余并沒有表現出萬念俱灰之感,反而用清亮高亢的嗓音唱出“少爺呀,你已將三三來改變。三三如何回從前,山水不變人已變”的呼聲。此刻,愛情悲劇已經讓位于思想覺醒這個始終貫穿于當代中國發展全過程的重大課題。導演韓劍英說:“就這個意義而言,三三的追夢有了更為普遍的社會意義,她手握書本叩問蒼天的姿態中濃縮著無數人的身影,是對追夢者們無言的禮贊。”
但是,總體上來看,錫劇《三三》仍然忠實于對原著主題精髓的正確理解和準確把握,劇本在主題上仍保留了對鄉村生活的田園詩式的贊美。編劇楊蓉希望觀眾能在錫劇《三三》中“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因此她盡力將這部劇寫得帶有泥土味、散發露珠香、如同溪水流,以便讓每個觀眾尋找和回味自己記憶中的鄉愁,從而喚醒傳統且永恒的真善美。這樣的創作初衷是和沈從文先生的小說有一種整體主題上的契合和共鳴。
錫劇《三三》通過改編者的歷史睿智、文化眼光和審美才華,把原著的獨特價值成功地以錫劇的藝術形式在舞臺上相當完美地呈現出來,使這個發生在鄉村角落的故事,真正地具有著歷史劇般的宏大感和散文詩似的詩性美。
現代戲題材具有歷史劇的藝術震撼,需要創作者深刻地感知并體味歷史發展的經驗與趨向,并且懂得借用藝術的手段來強化和提煉歷史認知。《三三》不是歷史劇,但是劇作家卻從最普通的鄉村視野,將歷史發展所具有的深刻性和復雜性呈現出來。
其次,整部劇在故事情節上的擴容。原著故事情節簡單,主題在劇本中有所變動和提升后,相應要求在故事內容上有所增加和潤色。據此,編劇楊蓉增加了一個原著小說中沒有的人物桃子以及圍繞這個人物展開的悲劇故事。
關于這一內容的擴張,其實還是編劇在原著中發現了一些可以展開來去寫的細枝末節。原著里有提到楊家碾坊所在的寨子里有一戶人家要嫁女兒,這個影影綽綽的、算不上人物的影子大概就是編劇構思出桃子的一個萌芽,由此生發出這個戀上了城里人的姑娘,被家人帶回來安排嫁給不喜歡的鄉下人,最終走向了發瘋的整個情節副線。
“桃子是一個象征性人物,暗示著三三的另一種命運的可能性。她始終是劇中的一抹暗色,但她的存在又沖淡了沈從文小說一以貫之的對于城市的諷刺情調,加強了鄉村與城市的內在聯系。”楊蓉表示。
其實這一情節副線的增加,是因為在編劇楊蓉看來,小說《三三》最打動讀者之處,不是城市與農村孰是孰非的爭論,而是作品本身與自然對話、與山水對話的人文情懷。
劇作用她的愛情悲劇告誡人們,追求未知生活與夢想的道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將遭遇到各方各面的阻撓。編劇在《三三》中加入這樣的角色,希望用非理性的言語來揭示一些真理,從而適當地增加劇作的厚度。
因此我們說錫劇《三三》并沒有將改編重點放在城鄉文明的對立上,而是凝練了小說原有的人性之美與自然之趣,讓這個虛無縹緲的夢變得實實在在,也讓少女三三幾不可察的情感漣漪轉變為積極、活躍、動態的追夢之舉。
第三,劇作還增加了一些三三心理狀態變化的描寫,即少女的成長。在保留了三三懵懂的少女情懷的同時,劇本開始讓她成為一個逐漸變化的戲劇人物。
在劇本里,三三從少爺穿的白西裝、少爺的白臉龐、少爺讀的書和少爺口中講的城市以及城里來的女看護帶給她的外面的新奇世界,慢慢對城市文明由心理抵觸到好奇接近,由暗自羨慕再到決心投入的這樣一個心理變化和行動過程。正因如此,三三對少爺的懵懂感情就不僅是情竇初開的一種表現,更是對未知的城市文明向往的一個情感轉移。戲最后,媽媽喊三三回來,三三自言自語地說:“三三不回來了,三三回不來了……”
所以說錫劇《三三》對原著的改編時,懂得必須首先把小說原著 的美學價值、認識價值及其成功的人物形象塑造吃透、消化透,然后加以粉碎,留下一堆閃爍著原小說藝術精靈的、未經加工的創作元素,再按戲曲的審美創造規律利用這些元素重塑一座戲曲的藝術之山。
如此這般,這樣的改編不僅沒有破壞清涼優美的夢中原本蘊藏的人文情懷,反而讓三三這個虛無縹緲的夢得到升華,也點出了積極追夢的時代精神。
總而言之,觀大型現代錫劇《三三》,讓人真心佩服改編者的歷史睿智、文化眼光和審美才華,把小說《三三》的獨特價值成功地以錫劇的藝術形式在舞臺上相當完美地呈現出來,創造了從小說的文學思維到戲曲的視聽思維的轉換的、具有普遍借鑒意義的成功經驗。
錫劇是一種長于抒情,具有江南水鄉情趣和特色的戲曲劇種。《三三》在劇種本體魅力基礎上,竭盡所能地營造出了人們與鄉村環境和諧與共、相得益彰的美感。全劇又用豐富的舞蹈語言塑造人物,傳達感情,用情、用心表現人物的內心情感,使得人物形象更加豐滿。
劇作家楊蓉、導演韓劍英、主演董紅與江蘇張家港市錫劇藝術中心的創作團隊,借助錫劇這一古老聲腔藝術,共同創作出嶄新的錫劇《三三》,演繹成一部讓人動容、讓人動情、讓人動心的好戲。
導演韓劍英評價錫劇《三三》:“它以平實的農村小故事向今人展示了小主人公三三的小夢的美好,引發世人對當今社會與人生的反思,并折射出每個人具體而微小的個人夢將會匯集成美麗宏偉的‘中國夢’!有夢想的人是快樂的,幸福的!”
文學家總說,《三三》是沈從文執著追尋自己的“詩學的夢想”,是虛無縹緲、脫離現實的夢幻。但實際上是沈從文“把‘現實’和‘夢’兩種成分相混合”“用文字很恰當記下來的人事”小說創作觀念的實踐之作。
錫劇《三三》就是對《三三》創作初衷的最好的詮釋,感謝劇作家楊蓉、導演韓劍英、主演董紅與江蘇張家港市錫劇藝術中心的創作團隊讓我們有機會再一次地感受經典,實現了沈從文先生筆下一個清涼優美夢的升華。
(本文獲錫劇《三三》征文大賽優秀評論提名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