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瑞
“獸醫”、“解放軍”、“院士”,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三個身份,卻在同一個人身上得到了體現。他便是殷震——中國人民解放軍百萬大軍中唯一以“獸醫”為專業的中國工程院院士,亦是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的動物病毒學家和分子生物學家。
殷震院士生于1926 年6 月28 日,故鄉在蘇州的古鎮甪直。他出生在書香門第,原名是祖父取的殷之士,祖父本一心想將他培養成如唐伯虎一般的蘇州名士。當時鄉間還有小兒”抓周“習俗,然而小殷之士并未遂祖父的愿去抓畫軸、宣紙等物,而是將手伸向了一只被拴在鵝卵石上的蜻蜓。祖父一臉掃興,父親卻說:“您孫子抓住的是生命啊!”從那時起,小殷之士就與生命結下了不解之緣。
兒時的小殷之士深受家學熏陶,除了學習傳統文化外,他最喜歡的就是各種有生命的小動物。江南水鄉里的蝌蚪青蛙、游魚貝殼,田間的雞鴨鳥兔,草上的蝸牛螳螂,他都曾細心觀察過。在家里,他不僅養過小雞、小鴨、小羊,而且還養過蠶、蟋蟀、蜘蛛、蜈蚣等等。除了陶醉于動物,他還以自家的大哥殷之文和表哥戴明初為偶像,希望能像他們一樣外出讀書,成為飽學之士。從表哥那里借來的法布爾的《昆蟲記》,又引他進入了昆蟲世界。他一邊閱讀,一邊在現實中認真觀察并與書中比較。圣甲蟲、黃斑蜂、金龜子、壘筑蜂等都在他建造的“荒石園”里自由生活。小時候的殷之士就這樣在對生命的熱愛和探索中長大了。
殷之士高中畢業后,沒有選擇祖父期望的書法繪畫,而是報考了一般人想象不到,甚至難以理解的獸醫專業。在當時的舊社會里,獸醫一直被認為是“下九流”的行業。殷之士卻不這樣想,他覺得國難當頭,他應投入科學救國的道路。他覺得,同人醫相比,獸醫的面更寬——因為一切生命的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就這樣,殷之士進入離家不遠的南通學院畜牧獸醫系學習。當時正值戰亂時期,抗日戰爭爆發后,風雨飄搖,南通學院幾經搬遷最后在上海落腳。殷之士在上海接受進步思潮,閱讀了表哥給他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書震撼了他,更加堅定了他富國濟民的人生選擇。
1949 年,上海被解放。殷之士被解放軍在上海白天站崗執勤、夜晚巡邏警戒,即使下雨寒冷也睡在街上而不叨擾民眾的行為震驚。當時殷之士正好大學畢業,他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一起踏進了人民軍隊的大門,并且在登記表上寫下了一個嶄新的名字——殷震。
殷震入伍后的第一個單位是駐在南京的華東獸醫學校。最初,他是擔任解剖學和微生物學兩門功課的教學。為人師表的他,難免有被學員“問”住的情況。于是他經常用課余時間去南農等高校、南京總醫院等單位學習進修。雖是初出茅廬,但他邊學邊教,十分認真投入。外文基礎好的他,還和獸醫經驗豐富的迮文琳合作翻譯了厚厚的英文版《獸醫內科診斷學》。翻譯《波式內科診斷學》則為他和妻子胡美貞的愛情牽上了紅線。幾經工作調動,1953 年華東獸醫學院并入長春解放軍獸醫大學,殷震隨之調去長春,兩人最后在長春定居。
從江南到北國,殷震遠離了故鄉,成為了長春解放軍獸醫大學的講師。新中國成立初期曾受蘇聯的各方援助,長春獸醫大學也不例外。為了工作需要,殷震又從頭學起俄語,還先后翻譯出版了十余本俄語教材和參考書。蘇聯援助時期的學業積累,在殷震以后幾十年的科學研究與教學事業中,都是受用不盡的。
1956 年,解放軍獸醫大學被移交到地方,更名為長春畜牧獸醫大學。而后幾經并校改名,1959 年幾所大學并入后改名為吉林農業大學。由于當時“改革”失誤,獸醫學尤其是軍事獸醫學的研究和發展受到極大影響。轉眼到了“大躍進”時期,教研室變成了生物制品車間,殷震與其他教師學生都成了工人,沒日沒夜的干活。要大量培養細菌,就要搞溫室;要做培養基,就要搞無菌操作室。他在誤區和曲折中小心翼翼的奮力前行。而后又是三年自然災害,生活更加艱難。盡管如此,殷震還在當時主編出了新中國第一本系統講述獸醫微生物學的教材《獸醫微生物學》。
和當時絕大多數知識分子一樣,目睹著共產黨將中國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經過對馬克思主義的學習和深思熟慮,殷震加入了共產黨。然而還沒來得及轉正,20 世紀60 年代中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因為生于富裕之家,殷震被“取消”了黨員預備期,并被責令離開校園,下放去馬場喂馬。在那10 年浩劫中。殷震不得不中斷了科研,但他并未停止學習,而是一直偷偷閱讀英文書,保持對國際信息的了解。
10 年動亂結束了,1978 年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把全黨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改革開放給中國,也給殷震帶來了良好的發展機遇。在撥亂反正中,他的預備黨員資格也被恢復,并且按期轉正。憑借著精通外語的老底子,殷震不僅撿起了文革前的課題,還了解了發達國家正在研究的新課題。他還主動辦起英語補習班,幫助大批學員提高了英語水平。也是從這時開始,殷震的研究領域,從過去的“以馬為主”,發展到豬、雞和毛皮動物等經濟動物的疫病防治。1984 年,他參加了一個國際動物病毒學術會議,他看到國外科學家的報告大都達到了分子水平,而我國的論文還徘徊在臨床病毒學。面對差距,他也漸漸將研究課題從細胞水平發展到分子水平。而后他的研究水平不僅在國內領先,有些項目在國際上也達到前沿水平。
這時進入科研狀態的殷震,抓緊一切時間,無時無刻不在思考。研究室內在開展的一些有前景的研究課題,例如動物疫病主要病毒的分子流行病分析等的立題和實驗思路等,都是他在參加學術會議、參觀乃至住院期間受到啟發后醞釀成熟的。在平時的生活中,殷震也經常因為沉迷思考學術問題,出現坐公共汽車坐過好幾站、吃飯時吃著吃著就停下筷子開始思索、甚至騎自行車上班時聽不到摩托車按喇叭而被撞到的情況。殷震的用功仿佛到了“癡”的程度,為節約時間、他經常連日勞累,生病也不休息。就算胃病日漸嚴重不得不住院,他也左手輸液右手仍不斷地寫東西。
雖然年近“知天命”,殷震仍憑著他對科研的“癡”將研究跟上了世界前沿的步伐。殷震從事的動物病毒學研究,從普通學科建設成為重點學科,科研經費也從幾萬幾十萬發展到后來的幾百萬幾千萬元。
殷震不僅注重科研,也注重教書育人。在殷震的主持下,獸醫大學成立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基因工程實驗室和動物病毒研究室,它們都是國家重點學科——傳染病與預防獸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對學生比對自己孩子還上心。他曾一步步引導只有初中文化的年輕技術員宋新榮學習英語,走上學業之路。文革結束后不久,殷震的《動物病毒學》有幸出版。寫作這本書時條件十分艱難,當時剛恢復的稿費對殷震無異于雪中送炭。然而殷震一分沒有留,而是用稿酬給學生們買了資料。每次收到獎金,他都自己只留一小部分,其余統統獎給課題組、實驗室的同事、學生們。和學生們一起主編的書籍、取得的成果,他總是把學生們的名字排在前面,而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他幫自己的研究生選定的課題,并不選容易突破、容易出成果的,而是緊緊追蹤世界的高科技前沿水平,把最尖端的課題交給學生。殷震帶出的研究生:熊光明、趙奕、金寧一等等,個個都是學有所成后留學國外,但心系祖國并未定居國外的愛國知識分子。據統計,殷震畢生培養了博士 26 名,碩士 28 名,由他指導而獲得博士、碩士學位的研究生,以及在他主持的實驗室進修過的各地獸醫學或病毒學專業人才,超過了 100 位,其中許多人今天已經成為我國動物病毒學領域的知名學者和帶頭人。
請數一數殷震這一個個閃光的腳印吧,從“六五”開始,殷震就大膽放手讓學生外出學習,涉足國際研究領域;從“七五”開始,他和他的學生們在“國家隊“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從“八五”開始,他們已經能夠承擔一些重要課題;從“九五”開始,國內外一些生物工程領域同行業的重大課題都是在這里進行......
幾年來,他們已經得到“863”"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國家攻關課題、國家攀登計劃項目、“973"項目、省部級重大課題等一系列基金,承擔重大課題10 余項。只要是稍微內行一點兒的人都會曉得,這些權威性的基金,沒有科研實力,是無論如何也申請不來的。
殷震奉命于1970 年由副教授職稱被調到設在該校的軍事獸醫研究所二室(傳染病研究室)工作,1981 年由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批準擔任傳染病學及預防獸醫學學科博士生導師,1990 年獲國家“有突出貢獻的高級專家”稱號,享受政府特殊津貼,1995 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自 1970 年殷震成為動物病毒學研究的一位學科帶頭人之后,直到逝世前的近 30 年間,該所病毒學研究共獲得 74 項各類成果獎。其中有殷震參與工作的為25 項,內容涉及乙型腦炎病毒、犬輪狀病毒、犬肝炎病毒、口蹄疫病毒、雞新城疫病毒、雞痘病毒、豬瘟病毒、雞減蛋綜合征病毒(EDSV-76)等的分離鑒定、檢測、診斷及疫苗研制等等。成果之豐碩,讓我們在今天還受益無窮。
“整個自然界最寶貴的是生命。”說這句話的殷震,為了研究生命而貢獻了自己畢生的精力,甚至在為事業奔波的路途中以身殉職。2007 年7 月18 日,殷震院士在去哈爾濱參加一場學術交流活動的高速公路上因車禍去世。如果不是那場車禍,我國動物病毒學的道路會比如今更開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