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中國特色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

李建甫

舞臺美術設計的本質可以被理解為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表達。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主要包括“說了什么”和“怎么說的”兩個部分。其中，“說了什么”主要是指舞臺美術的“硬件”部分，包括布景、道具及其顏色等可以直接被觀察到的元素。需要注意的是，在現代舞臺美術設計中，隨著燈光的大規模運用，燈光逐漸成為舞臺美術設計需要重點關注的新“硬件”。“怎么說的”是指舞臺美術設計的表達方式、手法，包括燈光、顏色等流體元素與布景、道具等固態元素的組合效果，更多地是關注光線和色彩對觀眾情感的渲染效果。把舞臺美術設計視為一種語言，意味著舞臺美術能夠獨立自主地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而對中國舞臺美術設計者來說，如何表達富含中國特色的舞臺美術思想和話語，便成為討論舞臺美術設計語言的重要問題。

一、舞臺美術設計作為一種語言

舞臺美術設計作為空間藝術設計下的一個分支，其本質是一種藝術美的表達。既然是美，我們便要思考這種舞臺美術設計之“美”的內涵。“美”這一詞匯可以有非常多的理解，可以是“高貴”、“源自生活但高于生活的事物”、“令人心情愉悅的事物”，等等。但是，如果我們把上述對“美”的描述的關鍵詞給摘錄出來，如“高貴”、“更高”、“愉悅”等，我們就會發現，對“美”的理解過程實際上是一種語言的表達過程，也就是“我們自己說什么是美”的過程。實際上，舞臺美術的設計過程，也就是舞臺美術設計者在頭腦中思考“我想要借助哪些手段來表達什么內容”的過程。因此，舞臺美術設計就是一種語言的表達。

既然是語言，我們便需要討論語言的內容和語言的功力。不同國家、文化圈乃至文明的語言風格自然是不相同的，甚至一國之內的方言也各具特色，這就使得以語言為基礎的舞臺美術設計能夠千姿百態，各不相同。但即使在同一種語言中，運用語言的功力也因人而異。有些人雖然能想到，但表達不出來;有些人雖然能表達出來，但內容雜亂、毫無邏輯;而那些既言之有物、且條理分明，甚至語句流暢優美的，才被視為一般意義上的具有良好的語言能力。這種基于語言表達能力的差異，在舞臺美術設計的領域中，其實也就是一個舞美設計者能力水平高低的一個衡量依據。

同時，我們還需要重視一種特別的舞臺美術設計“語言”，那就是“身體語言”。舞臺美術設計的“身體語言”包括兩部分內容，便是舞臺美術設計師的實際操作和直覺判斷。舞臺美術設計作為一門實踐的藝術，要求舞臺美術設計師不僅擁有良好的創意，還要求舞臺美術設計師能夠根據不同的場地、燈光等硬件設施的情況，把自己的想法和創意有效地付諸實施。這就意味著，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不僅僅是紙上談兵，更多地是實際操作。而舞臺美術設計的直覺判斷，實際上是舞臺美術設計師根據自己從業的經驗和專業眼光，對一部設計作品的整體觀感、結構特征的直觀把握。有些設計師在面對作品時，往往能一眼便察覺出其中存在的不足，甚至他自己一時之間也無法準確地說出具體的原因，但他的直覺判斷隨著專業年齡的增長，往往具有極強的參考價值。

二、舞臺美術設計語言的歷史演變

就世界范圍來看，舞臺美術設計語言的歷史演變，按其關注的重點不同，可以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舞臺美術設計沒有表達的內容，也就是“什么也沒說”。第二個階段，舞臺美術設計開始思考自身言說之物，但不特別關注說話的方式。在第三個階段，舞臺美術設計才開始自覺地重視說話的方式。

第一個階段，主要是古代舞臺藝術。在這一階段，由于舞臺美術中的“舞臺”實際上不過是供演員演出的背景，就像古羅馬、希臘戲劇中的“舞臺”不過是按統一制式修建的半圓形廣場，中國早期戲曲的戲臺則是木質的平臺，舞臺美術設計的內容和功能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演員的肢體和語言表演給替代掉了。例如在中國戲曲中，武生執馬鞭在臺上轉上一圈便代表著日行千里。而在古希臘戲劇中，對大海的表現往往由工人用抖動的藍色紗布來實現。換言之，在這一時期，由于舞臺美術設計所依賴的工具尚比較原始，因此，舞臺美術設計并未作為一種較為獨立的設計領域而受到重視。

在第二個階段，舞臺美術設計開始思考自身所說之物，主要是受到西方近代美學思想的影響。在這一階段，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表達，主要是為觀眾呈現一種“真實”的圖景，使觀眾可以不特別借助自己的想象，便能較好地融入舞臺藝術的情境中去。在這一階段的早期，布景和輔助型道具的大量使用成為舞臺美術設計的重點。例如，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夜會朱麗葉的情景中，舞臺美術設計通過搭建一個迷你的二層建筑，使朱麗葉確實處于高處，從而使舞臺上的情景和劇本中的情節較為真實地結合起來。又例如，在我國傳統戲劇中，加入山水、宮殿、街市等背景，或者放置屏風、桌椅、橋梁等裝飾和實用性的道具，使觀眾可以在開場之前便直觀地了解到劇情所在的場景。但無論種種，這一時期的舞臺美術設計都力求還原一種比較真實、客觀、符合劇本情節的環境，使觀眾能夠更好地融入劇情之中。然而，這一時期舞臺美術設計語言追求真實效果的目的，實際上還是在為劇情服務。舞臺美術設計實際上仍然是劇本和演員的一個傭工，沒有徹底的獨立出來。

第三個階段，舞臺美術設計語言嘗試獨立自主地表現自己，并提出自己獨立的想法。這一階段的關鍵，在于舞臺燈光的大規模運用，其主要的途徑有兩條，一是加大色彩對舞臺氣氛的渲染效果;二是探索燈光對人的潛意識的影響。就色彩的渲染效果而言，主要是通過大量使用與劇情氛圍相契合的色塊，來鋪排出一種基于顏色的心理暗示效果。例如，在《趙氏孤兒》中，隨著屠岸賈大肆屠殺趙家人口，舞臺上被陰森的血紅色鋪滿，觀眾雖然沒有看到關于屠殺的表演，心里卻已然感到一種壓抑和恐怖的氣氛。而燈光對人的潛意識的影響，其內涵要復雜得多。首先，現代舞臺美術中的燈光，可以被視為一種分割舞臺區域的“線條”。傳統的舞臺美術設計對于舞臺空間的布置，主要是通過固態的道具，比如廊柱、屏風等，來劃分出不同的演出區域。例如在描繪室內外的情景時，往往會打造一扇門、或是一片室內的背景，來區分室內和室外。而在燈光下，不同的演出區域是由縱向的光柱來劃分的，或者，也可以用頂燈來專門打出一片高光區域供演員表演，至于其他尚未參演、卻仍需待在舞臺上的演員，則暫時棲身在暗光處，等到需要他們“上場”時，只需要轉換頂燈的角度，使之照射到表演的演員即可。其次，現代舞臺美術的燈光，已經越來越開始取代傳統的實景舞臺背景，獨立完成整個舞臺的構建。在現代舞臺上，聚光燈、霓虹燈等不同顏色、不同光強的燈光效果，不僅將整個舞臺以一種光暈的視覺效果整體托出，其顏色的變換意味著舞臺表演氛圍的改變，其亮度的調整則意味著換場或是劇情推進的變更。隨著現代戲劇越來越強調人物內在心理的變化，燈光這種具有極強視覺效果的元素在舞臺美術的設計上也開始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三、舞臺美術設計語言的價值

我們為何要頗為費事地把舞臺美術設計看成是一種語言呢？主要是以下幾點好處。其一，語言的優勢在于其普遍的可接受性。傳統的舞臺美術設計主要是由專門的匠人負責的，他們更多地是用身體的實踐和長期經驗積累出的直覺進行舞臺美術設計的創造。這種舞臺美術設計語言的劣勢，在于無法馬上被一般人、甚至無法被資歷尚淺的舞臺美術設計者較為系統地理解和接受。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實際上就是指傳統的“身體語言”在藝術表達上有比較高的門檻。而如果我們把舞臺美術設計視為一種可以簡明而系統地說出來的語言范式，把不同的舞臺美術設計所包含的思想、要素、情感、工具等要素以語言的標準范式表達出來，就將極大地提高舞臺美術設計交流的效率。

其二，語言的優勢在于其個性化的表達。語言可以被看作是不同人物性格的展示。不同的人的說話風格是不同的，這是因為不同的人的性格不同、其思維方式、表達風格也不同。正是由于語言風格的不同，使得不同的舞臺美術設計者可以按照自己心中理想的語言風格來自由地表達其舞臺美術設計思想。

其三，關注語言的核心是探索中國特色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范式。傳統中國在舞臺美術設計上是有著自己的語言的，并且與舞臺藝術的表演形式有機地結合起來。進入近代，西方舞臺藝術的“三一律”等語言開始進入國內，并且發揮了一定的影響力。現在我們討論舞臺美術設計的語言問題，要關注中國特色舞臺美術設計的發言權和表達內容的問題，既要自信地表達中國舞臺藝術的審美意趣，又要保證言之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