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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祈

2019-12-06 06:33:30毛守仁
陽光 2019年12期

憋活煞人了,熬磨煞人了,話常在貴兒喉間癢癢,覺得日子過得缺鹽少醋沒半分滋味。天久旱,不下雨,就更沒意思,天天吃一樣的飯,聽一樣的話,地里沒活兒,院里沒活兒,無非就是打牌,摸起來,扔下去,再摸起來,再扔下去。攏共就五十四張牌,多不了,少不了,摸甚呢嗎?打麻將,他不會,會也一樣,無非就是摸在手里的東西,由紙片換成塑料塊子。

連天都不變,每天起來與一副眉眼的太陽廝混,誰也看煩了對方。

還有那紅歌綠歌,天天翻過來倒過去,桃花盛開又盛開,那地方桃子都腫了,摘了,花兒還盛開?那些老婆子扭搭扭搭,就那幾下,交待誰似的,沒一點兒張致,有甚看頭?寫上一臺戲吧,貴兒倒是曾經想寫戲。從前,戲場里樂亭前何等熱鬧,人們倒也不全是戲迷,女人們穿得鮮鮮亮亮,打扮得光眉活眼,來戲場里亮個相,總還有點兒心機;男人們則是來戲場過眼癮,找姑娘,看對眼了,撩撥一下,或者蹭一下,發發賤。弄對了,說幾句話,弄不對,出手打起來。你來我往,打得贏也好,打輸了也罷,總是不服氣,等著……這似乎是約架,可也把日子過得有了等盼。

那年就是在戲場里,貴兒碰到了那個吊線的女女,她穿了一條忽眨著眼的裙子,裙子上的字母是開著的窗口,里邊隱隱約約露著白腿,貴兒無意間看了一眼,眼睛就不老實,總往那兒瞅,又得故意躲開那跑光處,把個脖頸累得夠嗆,比上臺唱戲還綁捉人,也就在他裝成看戲的模樣時,一陣浪頭擁擠過來,這在戲場里是常有的課程,他和她亮著的光胳膊挨住了,那肌膚涼涼的、綿綿的、軟軟的,玉一樣,瞬間,他像過了電,激靈一下,躲開了。

喂,你身上帶電?

你才有電,是你電了我。

她不打生,打量了他第二眼,便問他是不是本村的。你們村的這戲好看。

他本來沒看進戲去,于是不以為然:有甚好?你看出來了?無非是奸臣害忠臣,小姐愛相公。

后來,她說她渴了,想尋水喝,戲場里的冷水她不能喝。我們女人與你們男人不一樣,我們每月總有幾天忌生冷。

他把她領回家,老媽不看戲,灶火上滾著一壺開水,熱氣從嘴子往外噴。老媽與他們打了招呼,倒下開水,自己回了東里間,他端了水,與這女子進到西里間,還尋了盤葵花子,喝著熱水,吃著瓜子,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一會兒就熟了,熱餑餑似的。她一眼一眼地瞟他,說,你長得還挺帥的,極極骨骨的。

咱這眉眼,哪個女女能待見?

看你說的,沒人待見你?那是她們眼水不行。

她低下頭,說的話卻清脆不含糊:戲場里那多人,我一眼就看上你的帥勁兒。

真的呀?那咱們搞對象吧?

搞就搞,你當我不敢?

直到散戲,他們也沒再去戲場,他把飯端過來,她也不做假,吃了,就住下了。

老媽也不多問,隨他們。

只知道她叫鳳兒,是李村的。

戲場里找個對象這么容易啊。不光貴兒自信,村里人也都傳開了。

不過,那是幾十年前的舊皇歷了。那陣,老媽還不算老,只是臉上皺紋多、皺紋粗,盡是旋窯子累的。展光光的三眼窯子旋起,她正打量著給兒問訊媳婦,兒領回女女來,那還不是正對心思?她每天在灶臺上忙著,把三頓飯做得應時應分,余下的時間就是站在灶臺前,擦那只又高又大的鍋蓋,鍋蓋是陶的,笨些,卻實用,她要它時時見光澤。

老媽不愛往人前走,從不去戲場,她看不懂戲,只是聽那換碗的過來,唱一兩句,“遠看四山清亮,不免換碗一回”就覺得所有的戲都一樣。

戲場在老廟樂亭前,如今樂亭也拆了,新戲臺也大了,可是寫臺戲,沒幾個人看,戲場里只有幾個老圪樁。倒不如打麻將的人多,不如喝酒的人熱鬧,不如跳舞的人多。從前戲場里那扛戲臺、擁姑娘的熱鬧場面,河冰一樣化了。

去打臺球,太陽地里直炎炎地曬著,脫不了皮,也得曬出油來。

這年頭,地種上了,想管也沒得管,不用摟、不用鋤,甚都有機器,準備票子就行,也不用掏糞漚肥,買上袋化肥莊稼自己就往高里躥。這會兒的莊稼好伺候,不為難莊戶人。不像當年集體地里受苦,連過大年都有活計,歇不下。一年到頭撅起尻子死受,面朝黃土背朝天,年底分紅毛半錢,除了糧錢沒炭錢。他當了幾年隊長,也覺得奇怪,生產隊的地里就打不下糧食。如今也不用開會也不用催攆下地。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雖然不能與城里人比,總是餓不著,凍不著。

人就是賤骨頭,沒人管,沒人訓喝,你可不自在了,覺得寡稀稀的,尋不見個著落。他的近鄰九餅靠慣隊里了,生產隊一散架,他就像剛死了老子,身子沒主了;貴兒自個兒也是,當隊長當慣了,那些年,連給媳婦派活兒,都上喇叭里喊。這一下,他說話也不知道該說給誰,喇叭除了鳴叫賣菜就是鳴叫收頭發收電器。就是沒有他說的話。

那個鳳兒當年是不是也有點兒活的沒勁。逮住他白明黑夜地拉長磨短,從枕頭上說到飯桌兒上,連出麻疹看不見天日、吃親戚家的飯吃出指甲來,她都繪聲繪色地說給他。

蘸著話語,她滋潤得如出土苗苗逢雨水,又清又楚又生又活,里外都活得亂躥。話多得睡覺都停不住嘴,除了親他,就是說親話,不覺重復,她叫他公子,好像戲臺上那種人,帽翅翅長長的,像兩只耳朵呼扇呼扇,她把公子叫得有些異里異外,現在想起來,就像把兩只耳朵拽長了,拽得如騾馬似的,比腦袋還要高。她嘴里的公子,“公”字響聲重,滾石頭蛋一樣,“子”字又短又促,完全像捎帶。

實在說不及,就吭吭譏譏拉調韻,像是唱歌兒唱到中間,“啊”起來。插隊生紀言說那叫副歌。不用字的歌兒叫副歌,副歌都慢都長。

白天,她唱副歌,是個空當兒。他問,你試當了試當,咱們合適不合適?要是合適咱們就結婚。

合適,合適透了。

我覺得也是,得子家媽養下得子,得煞啦。那咱們就割了結婚證,安預結婚。

結。反正我覺得這也和結婚差不多了。

可是家里大人們沒點頭,背轉身嘀嘀咕咕,覺得這女人怪怪兒的,搞特殊化,自做主張,石猴子似的,沒大沒小,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閨女家家的,沒見過這樣子的。后來老媽說出心里話,你要說她羞頭面軟,她頭一夜就和貴兒睡在一搭里。你要說她白眉旺眼不害羞,她是鉆在東里間,不出門,大明白天,躺在炕頭睡著,一塊白紗巾蓋了臉。吃飯,貴兒給端進去,吃完,貴兒給送出碗筷。去個茅房,還紗巾圍了臉面,緊跑幾步,與這院里的人也不說個話。

貴兒看得出人們的眉高眼低,也能聽見大人的風言風語,他不在乎,他只覺得自己的日子有了色兒有了彩兒,他就等著領證、典禮、過小日子,將快活林搬到自己屋里。將小日子過到快活林里,蜜里調油。

不料,別說過個蜜月,他連一個禮拜都沒蜜完,有人尋上門來,滿面怒火,扭住這個鳳兒往外走。你可倒好,瘋到白岸村來了。咋的,人家的炕頭熱?快走哇你。你要到了美國、臺灣,我們沒處尋,你只要在共產黨的地盤,你就跳不出孫悟空的手心。

原來,她已是人家的媳婦,有婆有公有男人。她把臉又用白紗巾遮上,其實,是捂了自己的眼。

這場戲,連布景都沒拉開,短得像二道幕前的過場戲,連個折子戲都算不上。左鄰右舍笑話貴兒,你可笨死了,枕頭上睡的是媳婦還是姑娘,這都分不出來?那差別大了,差得不是一點點。你也夠個拙的。

可是不光白岸,就連李村的人,都說不清這個鳳兒怎么回子事。

她們李村的人都莫名其妙,何況白岸村的人。不管妙與不妙,名與不名,風傳了一陣子,也就了啦。幾年過去,誰還記這樁事?也就貴兒總嵌在腦水里。

像這無風無雨的旱天,它就顯示出來,也不是疼,不是癢,而是像蘿卜干鹽窖兒,看是看見了,正經倒嚼返回來咂巴,也不油香了。

旱天旱得人死蔫塌拉,白岸除了河灘地,山上全是旱地,旱地就得靠天吃飯,大旱不過五月十三,五月十三是關老爺磨刀日,還沒雨,人們沉不往氣了。死蔫蔫地聚到五道口老槐樹下。

日頭下死眼盯住人不放,說認識你吧它又不言語,說不認識吧它又流露著黏黏乎乎的拉扯欲望。貴兒還像當隊長時逢遇天年不順,便覺得心煩,躲,躲不及,不躲,就得受這種傻呆呆陽光的煎熬。

四十年前,貴兒生在午時,他下落在人世間干草上第一眼就見識當窗的日頭,那陣他濕津津血糊糊,色兒味兒全是剛開口的鮮活,水汪汪的小蘿卜頭,他一點點長大了,日頭也一點點曬干他。一層層起皺,要他莠成鹽窖兒、囫囫圇圇的蘿卜干。不脆也沒咬頭。

“你個爛貨!”

“你才爛臉在褲襠里夾著哩。”

海花和大姑子從街巷子里一直滾戰到五道口,一個將披散的頭發甩來甩去,頭發里露出兇狠的眼光;另一個嘴角淌血,連連吐唾沫,唾沫里帶紅。

火毒日頭下,老樹、鬧饑荒的女人、甚至帶彩的唾沫團,一時很眼熟,貴兒恍恍惚惚都曾見過。見過,哪年?什么時候?不止一次,上輩子?投胎轉世前沒喝迷魂湯,記著上輩子的事?輩輩雞兒會叫鳴?

如果是自己發癔癥,根本未曾經見這一切,那么接下去──兩個女人就不脫鞋,村長也不會背著手走來……

脫了,脫得麻利,兩個女人脫下的鞋往對手臉上揞。

“該祈雨了,緊該祈雨,你們看這兩個披頭散發的旱魃。”

村長背把著手悠跶悠跶地走來。

猜想被證實,自己真的經見過這場景。貴兒反倒傻了。

村長真要祈雨?

村長一定也只是說說罷了,他無非是罵一聲這兩個女人像旱魃,拿祈雨嚇唬她們一頓。白岸已經多少年沒祈過雨了。

街上沒有新鮮東西,連吵架都像見過。回來,一切照舊,和夜來一樣,也是這一套,貴兒索性不洗腳,跌倒在炕頭,睡下了才記起夜來也沒有洗。

貴兒貴兒,你倒睡了個快!女人收拾完那一攤事,又是一樣的課程,含糊其詞地要公糧。

被子頭有股潮乎乎的馬糞味兒,返潮了?哪來的馬糞味兒,馬廄都拆了幾輩子了,哪里還能有這味兒?

貴兒沒睜眼,當自己又睡癇了。翠蓮脫鞋、脫衣裳,炕擦得哧哧響。接著,腳心、手心、許多心會熱乎乎圍攏來,叫你逃不脫。

訕笑聲骨碌碌貼過來。翠蓮憑什么認定我醒著?

他只好把一只胳膊搭上。

你還真規矩,你當你摟著的是廟里祈雨用的那個石頭蛋、驢糞蛋?

倒是些馬糞蛋哩。

他不愿叫她說準,兩只胳膊全伸去帶了點兒勁摟過人來。她的拳頭雨點一股砸他肩窩,你說我是你的什么蛋?快說,你快說,是你什么蛋?

像《十五貫》里那個小生受刑不過只得畫供:親蛋,你是親蛋。

心里卻想,親蛋沒有驢蛋圓,滾不轉。他真笑了。

就著笑料胡亂撥開胳膊腿,閉著眼也走不差,道兒像長在自己身上。只是懶洋洋不待走。

你這號東西,就像旱了幾個月的莊稼,還不給澆上點點水氣?

女人的頭發亂成一窩螞蟻在脖頸前熙熙攘攘。

他無意間看見兒子做的一所房子,說是手工,房子沒做完呢,圍了三面,倒像個馬廄。做手工的紙板叫馬糞紙,敢情味兒是從那兒散出的。

天上沒有雨下,村長祈雨的話,便當了真。

沒雨,不僅是地里的莊稼菜蔬蔫了,連麻將攤,臺球案也膩歪了。貴兒領兒子學義去廟上看祈雨。

新修的廟里擺出七口大鐵鍋。鍋里盛著水,幾個后生正在鍋里滾石頭蛋,灰不灰白不白的石頭蛋嘩啦啦嘩啦硬學鯉魚跌驚。

這就是那個龍配驢子生的蛋,它叫什么?

名字日怪哩,叫什么什么,牛子知道,牛子家兒開著小四輪送貨,路過紅泥巖拾回來的。

貴兒從那麻臉的蛋上聞到一股糞腥氣。

鐵鍋里的石頭蛋滾了兩天,哐啦破了,空殼子,既不見龍子龍孫,也沒有驢頭太歲。

好樂鬼金馬兒又撇嘴咥涼:幸虧沒流出蛋清蛋黃,不然,鍋里還要攤出龍餅來。

他跑馬跑出了鼓兒詞當下傳開:

老天旱,滾石蛋,

石蛋破了沒湯湯,

白白欠了驢屁股賬。

數念完了,他還學了幾聲叫驢“嘎咕——嘎咕——”扯了嗓門鳴叫,出氣吸氣都帶響。

學義稀罕地問:爹,它叫甚哩?

討債呢。村里連條驢也早沒有了,哪里來的驢蛋?

天上連片云彩毛兒也不沾。廟里的黑龍王竟朝他點頭笑。

油彩還沒干透的長相好面熟:一盤黑炭臉沉重得下墜,只是奔兒頭像腫了似的,朝前伸出來,貴兒不相信地眨了幾眨眼:

原來是你呀,那奔兒頭上還立著一只眼。

是你呀?這泥胎也認出他來,猛地收不及勢子,一只腳就那么翹著說話。

泥胎長相雖然兇,一雙鞋卻穿得俏氣。邊兒像水紋,白戰帶緝口。只是底子是黑鐵的,還釘了掌。

貴兒總想弄出個什么響動。悶葫蘆世界。不知道誰該把它捅個窟窿。

他和村長過話,今年過于旱了,常法舊法不管用,動真的吧,掛刀祈雨,惡祈——

惡祈可不是耍的,鍘草刀掛在肉身上,那要血氣方剛的后生才敢攬這戲。

四十年啦,咱村還沒再出過這么條好漢呢!當年的生鐵牛已經老了,吃不動飯了。

貴兒也不接茬,到龍王跟前拍了學義一把,悠悠跶跶出門去,和村長一樣的走法,只是身品沒有村長重,顯得不夠排場。

老牛爬坡,祖祖輩輩的老架勢。

屁股瓣上兩片紅記像席片,倔硬發紅。

誰家的拖拉機捺了一聲喇叭,也是想著像騾馬那樣鳴叫一嗓子,卻并沒有驢馬叫的風韻。

幾年啦,沒有這樣過。渾身都開了,你聽聽,里邊正干什么?……鬧哄哄地……祈雨呢……

貴兒半癱著,被那聲仿驢馬的鳴叫聲攪亂了。

貴兒拿定了主意,上陣去祈雨,惡祈。

敲鐘的樹根七圓八扁像小鬼兒的腦袋,貴兒把它抓在手里晃了晃,隨著,“鐺鐺鐺——鐺鐺——”敲去,不知哪顆腦袋響。

鐵鐘開了道縫兒,嗡地一鳴,也像夜天仿驢馬的鳴叫,他沒聽清它叫的是什么,卻覺得身上披掛的陳芝麻爛谷子嘩啦啦抖落,他在自家弄出的響動中出脫了。

敲鐘便是通報神靈,掛刀祈雨的事任誰再不能更改。貴兒要挺身而出,像條漢子。

正日子,貴兒領著兒子先到廟上,鍘刀做陪隨。馬兒死后,鋤刀就再沒動彈過,它都快把自己銹死了。這下,也有幾分出臺的快感。

老媽擦抹了鍋頭,換了身干凈衣裳:貴兒到底心相高,給他死去的老子長臉,為村社的事吃苦受難,多會兒說起也光彩……她臉上橫七豎八的條條款款也都忙起來。她這張臉要不是看慣了真不忍心看,聽說她門面上這兩道大疤痕就是那年祈雨時劃的,翠蓮問:媽,聽說你祈過雨?

祈過,她眼光破破碎碎的。祈過,反穿羅裙拿著笤帚在汾河灘里掃。

媽,女人也能去祈雨?

也不知道誰留的規矩,非得年輕守寡的女人,清清白白的寡婦才能……老媽靠著鍋臺又擦拭著鍋上的瓦蓋。

“遠看四山清亮,咱叫一聲,換碗來——小靈通換碗!”侉子腔又在街上響起。

翠蓮隨口“噗哧”笑了。

你笑甚?老媽奇怪地問。

翠蓮全然沒在意:這換碗的來得可真是時候——清水灑街黃土墊道就等迎接他呢!

婆媳兩個往門口備了一只小水甕,里邊插上楊柳枝,水甕肚上貼條黃表紙,幾個朱砂字寫著:五湖四海龍王兼黨支部村委會之神位。是學義寫仿時捎帶寫的。

街道上陸續挪出許多水甕,都貼了黃表紙條。像村上一時間站出若干人物,身穿黑長袍,胸前別著身份。肚子鼓鼓挺有派頭,只缺少頭臉。

三口鍘刀不聲不響地合著刀口,并排躺在廟院當央。現出唱包公戲的陣勢。包相爺最會挑刑具,鍘刀不開口也滿面兇氣,不愧是從鄉村考出去的官,唯有他記得鍘刀的威風。

貴兒不知道鍘刀現在還有什么用。他的老馬活著時,他時常要鋤草,青草也鋤,干草也鋤,尤其到了青黃不接時,那干草味兒就特別香,鋤草時,隨了草末飛得到處是,他抽抽鼻子替等在槽頭的馬聞著。響鼻自然是馬自己打的。誰知寸草心,兒子念這一句,他就認為鋤過的干草味兒是太陽留下的。后來他家老馬死了,別人家的馬也賣的賣,死的死,騾子也一樣。這村里竟然沒有一匹騾馬,用不著鍘草料了,鍘刀扔在院子角落閑著。

他帶到廟上來,好像角兒自帶板鼓。

貴兒今兒唱紅。他從廟堂一出頭露面,鑼鼓大鈸一班響器就緊跟隨上。開臺鑼鼓也有了漢子底氣。

貴兒光膀子、赤腳板,祈雨的人都這扮相,只能穿條褲子,還卷到大腿根兒,亮膘。貴兒過了虎背熊腰的年齡,從打腿骨折后,再沒膘可亮,干精精身板。只是白,平常包裹著的肉身亮出來白凈得晃人眼,好可憐兒,今兒可全憑骨頭扛啦!

貴兒隨著眾人的眼光掃了自己一下。大筋小筋都挺清秀,攥攥拳頭,兩疙瘩肉便朝前示威,好樣的,你也有今天!

他走到正中央,站定了。把胳膊平伸出去,交給橫在肩頭的扁擔。兩條繩子蛇竄似的纏緊,手梢前卻探出鐵爪。跟前的人們看出,這是他平素間愛在手里摩挲的那塊馬蹄鐵。

他被綁成了個十字,像洋教堂屋頂上的那物什,只是他有頭有臉。

第一口鍘刀抬來,張開鐵嘴鋼牙,虎在脖頸上,刀刃涼颼颼的,正是他自家那床刀。太陽光溜著刃口,走得小心翼翼,什么都不驚動。

若像切草那樣摁住刀把一使勁,喀咔頭就滾一邊去,一腔子血毒毒地吐出來,朝著太陽噴個血紅燦爛。你紅我也紅,紅火個痛快!紅紅火火的。

怎么樣?掛吧?

掛。

目不斜視,他清楚他們手里的鐵鉤子長什么樣,尤其那個尖兒。

他們也都赤足,來去的腳步聲輕輕軟軟——哎嗚——這聲叫是心里張口,碎粉粉的痛疼……順嘴角鳴放鐵腥氣。

一二——三!

兩邊同時一拽,胳膊上幾片紅嘴一起撕開,熱辣辣的血搶著一吐為快。

好!他喉嚨口發緊,漲出一聲好。他就等著痛痛快快這么一回。接著出口的是一串鳴叫聲,“稀特糧亦鐵拉,康來遲稀意客哈糧需敲子”,這是他那匹老馬夜里說過的話。

撲起一團火,烈焰灼灼閃閃,太陽燒焦了,燒得藍炭一樣青渣片片掉落,蹦著綻。

鼻孔里嗆滿黑煙、發著焦煳味。

周圍的人,先是聽得一愣神,只有文化深厚的追遠最先定省過來,哎呀,了不得,他今天竟來得了文讀。

白岸村早先六顧書院的山長董先生,能文讀。

董先生文讀過《論語》《孟子》,人們聽不懂,但那讀書聲抑揚頓挫,連綿起伏,有如果子紅扮了宋士杰(《四進士》)的蒲白,人們只知道他噴出的串兒中,有個“拗”,那便是“我”。董先生解讀過。

你能聽懂?好啊,你給咱翻釋吧。

貴兒連自己都忘了這馬語的內容 ,別人能翻出來?他使勁大笑了一聲。

走啊,他說刀架上了,血也流出來,龍王也領了,咱們開拔上路。

鑼鼓打上一個緊點后煞住。天地間一下屏住氣,格外安謐。

村里后生們組成的柳棍隊兩旁護送,祈雨隊開拔上路。

篩鑼開道。敲木魚掌班。一班男娃娃在頭前,抱凈瓶的、背葫蘆的、搬蒲草墩的……學義系顆鸞鈴、披件斑馬彩衣。人們叫他聽雨娃娃,他單獨坐在轎子里,他不敢往外探頭,怕見爹老子的模樣。老爹橫眉立眼,快與戲臺上的惡臉一樣了。

貴兒脖頸架著鍘刀,腱子肉上掛著鍘刀。走得穩穩當當,鍘刀一步一撕扯肉口子,血便忍不住溢出,滴滴嗒嗒釘在干巴巴的路面上,血釘子就這樣急忙忙釘出村街。釘在水甕前站著的男女老少眼里。

貴兒能聽見一粒粒血珠和皮肉決裂的砰砰響,可是他不看它們。他眼皮不眨地往遠處看,太陽周邊泛出的細細銀圈,把裂綻的破塊箍緊,箍得黑焦末簌簌掉落,銀箍里又轉著渾圓一團白光。

、,青龍白龍,學學雷鋒,

、,助人為樂,心疼百姓。

?,木魚聲不斷。

出村卸鍘刀,起響器;進村掛鍘刀,落響器。遇到水井,連喝三聲:呔!你有雨沒雨?黑白二龍快聽分明學學雷鋒助人為樂心疼百姓……

木魚不是魚,它能一直說。

貴兒漸漸咬緊牙。銀鉤往皮肉里扎時他沒咬牙,他心里尋找的就是那疼痛、那種爽快、痛快!他想號上一大嗓子。

新修的公路,土已發虛,赤腳板深入淺出,踩著車轍、深一楞,低一凹,腳板底難得放平。以前人愛說這條道上腳印鋪了多少層,瞎說了,以前鋪的是鞋底印,是麻繩納出的各式鞋底上的花樣。現在鋪排的才是地道腳印,五個腳趾張開又摳緊地蠕動。

貴兒靈機一動:想到,人和牲靈的區別就在一雙鞋上,龍爪填裝進鞋里,龍王也排排場場人模人樣,人赤了腳啪啪地滿地里跑,和牲靈蹄子又差多少?

怪不是那個渾身綿軟的鳳兒叫他公子,后來他弄清了,馬里也有公子,母馬叫騍馬,公馬叫公子。叫他公子是叫公馬,他像公子似的喊一聲,仰起臉兒,抖動下巴,歡歡實實地喊:遲稀意客哈糧需敲子,稀特糧亦鐵拉。

這一句最后落在他張大的嘴巴上。

翻譯說,祈雨的人們跪下。

村人們光膀子光頭,頭頂戴了柳枝兒圈。柳條兒上打卷的星星點點的綠氣引誘人熬著。

這是一片茬子地,火辣辣的日頭一點兒不留情面,人滋滋冒著油,被燒烤小了。

貴兒回身重看日頭,日頭又傻瞅著他不放。它們都有能耐把日子咽下吐出來、吐出來咽下。像老牛倒嚼,悠悠地嚼得滿嘴冒白沫。

——黑白二龍,快學雷鋒……

驀地想起自己的傷口,它們怎么沒反應?哦,它們把住了血痂,紅血不再鮮艷,舊成他窗紙上的那些圈圈點點,像他種了幾顆大牛痘,任銀鉤扯扯拽拽,牛痘們只是個冷笑。

聽見雨聲啦。還沒有聽見雨聲時聽雨娃學義就從轎子里跑出來,看見他媽也在人群里跪著,他在媽耳旁說,媽,你聽見爹喊甚沒有,我聽出來了,他是說馬話。翠蓮想了一下,嗯,能聽懂這話的馬死了,全死了。

十幾年前,貴兒往太原送菜被卡車撞翻車馬,他昏厥過去,是馬將他拉回家,才保住這條命,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稀特糧亦鐵拉,遲稀意客哈糧需敲子”。

誰也聽不懂。兒子說這是馬說的話,馬能懂。

祈雨之后,下了場透雨。也沒有工作組來打壓這事,能祈雨,那就是說,這類活動不禁止了,于是又有人挑頭,想著恢復放架火。

毛守仁: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曾為山西省作家協會理事、中國煤礦作家協會理事。供職于山西焦煤汾西礦業。在《人民文學》《當代》《清明》《黃河》《飛天》《山西文學》《陽光》《美文》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及散文一百余萬字。作品曾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選載并入選《全國短篇小說選》等多家選本。出版短篇小說集《下河灘的女人》《抬山》《遠山無樹》《黃土地風情錄》,散文集《石在》《大河血性》,長篇小說《天穿》《北腔》等。《北腔》獲山西趙樹理文學獎長篇小說獎,《石在》獲第六屆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曾獲香港莊重文學獎優秀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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