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瞿新榮
作者供職于上海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
2019年7月31日,美聯儲7月議息會議決定下調聯邦基金目標利率25BP至2.00%-2.25%,為2008年以來首次降息。隔天,8月1日,特朗普通過社交媒體發文,表示9月1日起對價值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10%關稅。
兩件事湊在一起,似乎7月31日美聯儲降息就已經知道特朗普8月1日會宣布加征關稅,因為美聯儲FOMC聲明較為鷹派地表示,降息只是對預估經濟下滑的一個提前調整,并不表示美聯儲進入降息周期,當前經濟活動持續擴張,勞動力市場依然強勁,通脹接近2%左右目標,但經濟增長的不確定依然存在,是本次美聯儲預防式降息的首要原因——或許此舉美聯儲吸取了2008年前未及時調整聯邦基金利率行引發金融危機的教訓。
全球貿易摩擦、英國脫歐及地緣沖突等因素,成為拖累當前經濟增速的主要原因。2019年以來,已有印度、埃及、新西蘭、馬來西亞、菲律賓、澳大利亞等20余家央行宣布降息。寬松的貨幣與下降的需求,可能加劇全球原油價格波動,這對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中國來講,既是挑戰也是機會。
原油作為大宗商品,與政治、金融掛鉤,其價格波動與利率、匯率波動密不可分,反過來制約國內經濟與貨幣政策走向。然而當前WTI與Brent價格并沒有完全反應國內市場供需,油價僅反映了美國GDP的波動卻與中國GDP沒有長期均衡關系。
從貿易下行到油價到利率之間的反饋循環顯而易見:貿易下行引發GDP和需求下行,對原油需求下降,原油價格下跌;而經濟持續下行引發美聯儲下調聯邦基金利率,美元指數下行,以美元定價的原油開啟反彈,如此傳導路徑循而往復。1998年以來,美國GDP歷次下行都伴隨著油價及利率相應的下行調整。
作為全球第一大原油進口國與消費國,中國2018年進口原油4.6億噸,總消費量約6.5億噸,中國經濟增速從理論上同樣影響著原油需求及價格,在美國經濟下滑期間,中國經濟及WTI油價走勢如下圖(陰影部分對應美國經濟下滑區間)。
我們通過計量方法導出1992年-2019年WTI的季度平均價及中美兩國經濟增速(季度)數據,共110個觀測變量,分別觀察中美兩國經濟增速與WTI油價之間的協整及Granger因果關系,發現在5%水平下,中國經濟增速、美國經濟增速及WTI價格均顯示出一階單整,檢查中國經濟增速與WTI油價,美國經濟增速與WTI油價之間的協整關系,對兩組回歸殘差序列進行ADF單位根檢驗,結果發現美國經濟增速與WTI油價之間回歸后殘差平穩,具備協整關系,但中國GDP增速與WTI油價之間回歸后殘差不平穩,不具備協整關系。
通過計量實證分析,可以發現WTI油價與美國經濟增速之間存在長期均衡關系,而與中國經濟增速之間不存在長期均衡關系。作為全球最大的原油進口國,原油價格與中國經濟增速之間不存在長期均衡,并沒有受到中國經濟需求影響。
一種觀點認為,中國進口原油大部分來自中東、俄羅斯,這些地區出口原油FOB價格基本以Brent計價,中國經濟增長如果與原油價格之間存在長期均衡關系,也應該與Brent原油價格關系更為緊密。
我們通過同樣計量方法分析中國經濟增速與Brent油價之間協整關系,在檢查中國經濟增速與Brent油價兩組時間序列均為一階單整后,通過協整回歸檢驗,發現中國經濟增速與Brent油價之間同樣不存在長期均衡關系。
作為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國際原油價格沒有反應中國經濟基本面供需關系,這是我們加快推出INE人民幣原油的原因之一;同時我們要做好原油儲備的商業運營,實現對原油的低吸高拋,使原油價格與中國經濟的脫軌真正有利于中方。

中國GDP走勢與WTI原油價格趨勢
自2006-2008年我國建設完成第一批石油戰略儲備基地以來,到2016年年中,我國已建成舟山、舟山擴建、鎮海、大連、黃島、獨子山、蘭州、天津及黃島國家石油儲備洞庫共9個,共儲備原油3325萬噸,約占2015年原油進口量的1/10 ,這還不包括商業儲備,考慮商業儲備,截至2016年中,原油儲備累計庫存超過6000萬噸,約占當年進口總量的16%,中國原油儲備已經成為影響原油進口的重要力量。
2008年第一批石油戰略儲備基地投產,正好遇上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國際油價從150美元/桶下跌到50美元/桶,4基地大批收儲了廉價原油,并于2009年上半年注油完畢,平均收儲成本僅約56美元/桶。收儲能力的上升讓中國有能力在油價低位時持有期貨多頭倉位,在油價下跌時機,通過購買期貨鎖定部分廉價原油,這也是利用油價與中國經濟脫軌,實現原油貿易對沖的手段之一。
從中國原油2009年進口同比增速趨勢中可以看出,儲備能力或許是中國石油進口超常規增長的一個主要原因。同樣的現象發生在2018年底,WTI原油價格跌破50美元/桶的時候,中國原油進口增速持續上行,并在2018年油價低位實現原油進口最高增速。在2014-2015年油價下跌期間,中國原油進口增速也是呈上升趨勢,而與經濟增速趨勢反向,在2016年初,油價開始反彈后,中國原油進口增速開始下降。
從中國原油進口增速與油價及經濟增長趨勢之間關系,可以看出,2008年以來,隨著中國石油戰略儲備與商業儲備能力增強,儲備調節機制成為應對油價波動的重要手段,而儲備調節的逆周期性,讓經濟增速與油價表明呈現出不一致的趨勢。

中國在2007-2008年及2014-2016年期間,分別建成兩批戰略石油儲備,算上社會商業儲備,目前的儲備量約占進口原油總量15%-20%,應該說初步具備了一定應急能力,但與發達國家相比還有很大差距。除了在2008年及2016年油價下跌期間,國家吸收了一批廉價原油之外,對于中國來講,合理高效利用原油商業庫存,才能夠更好應對油價波動。
根據原油表觀消費量(產量+進口量)變化=原油儲備變化+煉廠消耗增量的簡單公式,可以大致推算目前原油儲備變化,隨著2016年、2018年地煉開工率的下降,而同時原油表觀消費量增速的穩定,有理由認為,部分表觀消費量被原油儲備庫存吸收。
中國一方面可以利用集中優勢,在油價波動時靈活調用儲備機制,也可以應用期貨期權等金融工具靈活對沖價格風險——中國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買家,只要有庫存,低價對中國來說反正要買,可以用期貨工具鎖定價格,用庫存變動來應對價格波動。
另外,中國可以調整與擴大進口來源,通過“一帶一路”擴大及深化對外合作,積極發揮中國影響力,應用人民幣國際化的機會,加強“人民幣-石油”回流機制,進一步深化改革,深化人民幣境內投資機會。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沙特很可能通過調整原油貿易流向,降低對美出口來降低美國商業原油庫存,從而影響WTI油價走高,Brent-WTI價差縮窄。實際上,隨著頁巖油革命后原油的自足,美國正在降低對沙特原油進口,而同時沙特也在2014年后增加對中國的原油出口,并于2019年出口量及增速再次超越俄羅斯,成為中國原油第一大進口國。
不論是沙特還是美國,通過貿易流向的改變來改變美國原油商業庫存,從而改變金融市場對WTI期貨價格的預期,這一點對受價方中國來講是不利的。中國應該利用好自身商業庫存儲備,深化與INE原油價格聯動,擴大INE原油價格的公開透明及影響力,從金融軟實力上來抗衡Brent和WTI的價格波動,這需要解決好資本賬戶的逐漸開放、信息公開透明、交易市場化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