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海毓
[摘 要]建設生態文明離不開生態文化培育。傅修延教授《江西生態讀本》一書,讓人看到富含生態智慧的贛鄱文化或可成為構建獨特的地方生態文化的范本。贛鄱文化蘊含著回歸大地、敬畏自然、順應環境等生態思想,是世代江西人民在勞動實踐中走進自然、認識自然以及謀求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結晶,這樣的生態智慧使江西成為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宜居之地。運用生態批評理論解讀江西良好的自然環境和特有的文化傳統,可以進一步挖掘其生態智慧的當代價值,同時考察其在生態文明時代的文化貢獻。
[關鍵詞]生態文化;地域性敘述;贛鄱文化;《生態江西讀本》
黨的十九大提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重大論斷,生態文明建設成為新時代關系到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重要理念。人類的生產和生活要遵循自然規律,要以維護生態系統的和諧穩定為行為準則,從而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生態文明建設呼吁生態文化的培育,不同的地域通常會形成各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江西以其獨特的自然環境和悠久的歷史,形成獨一無二的贛鄱文化。贛鄱地區的先哲和勞動人民在長久的生存實踐中構建了富含生態智慧的地方文化,為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提供了一種文化范式的參考;同時,贛鄱人民順應自然的生態實踐,也為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麗中國提供了模式借鑒。
一、贛鄱文化的生態批評視角解讀
美國自然文學家特里·坦皮斯特·威廉姆斯(Terry Tempest Williams)說:“自然界是一個血脈相連的生態體系,所有的成員都共同棲生于這個大家庭之中?,F代文明應當重新喚起人類與土地的聯系,人類與整個生態體系的聯系,并從中找出一種平衡的生活方式?!雹俑敌扪咏淌谠谄湫轮渡鷳B江西讀本》中指出,贛鄱大地在為人們提供棲息安頓之地的同時,也時常露出猙獰面目:鄱陽湖水春漲秋消、變幻莫測,水災發生頻繁,給當地人民的生產和生活帶來極大影響。贛鄱人民就是在與自然的聯系和博弈中尋求一種平衡,形成既敬畏順應又因勢利導的生態智慧②。
獨特的自然環境促使贛鄱人民努力認識自然,尋求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良性關系。但贛鄱人民不是盲目地利用自然,而是順應自然,遵循自然規律,對自然懷有敬畏之情。霍爾姆斯·羅爾斯頓(Holmes Rolston Ⅲ)認為,人類在自然面前會表現出一種本能的情感。他將這種情感分為兩種:一種是由于人們懼怕自然而產生的與自然之間非連續的情感,另一種是由于人們熱愛自然而產生的與自然相連續的情感①。自然界中諸多互相對立的東西,給人類帶來諸多助益的同時也造成很多傷害,使得人類對自然的感情很矛盾,而對自然的懼怕與熱愛都體現了生命的生物本質。
從唐宋以來,江西就有“與湖爭田”的做法,用以擴大鄱陽湖地區的種植面積。雖然這種做法增加了糧食產量,但同時也使得鄱陽湖湖岸線大幅縮短,人為地造成水災“一次比一次規模大,一次比一次范圍廣”②。由于水患頻發,江西自古就有許遜降龍治水的民間傳說,充分體現了江西先民與自然的破壞力相抗爭進而戰勝自然可怖一面的愿望。在這個抵抗的過程中,人們也在不斷尋求與自然和解的平衡點。正如羅爾斯頓所說,作為生物個體的人在面對給他不斷施加壓力的環境時也在努力地完善自己③。贛鄱地區的先民對于自然可怖和破壞的一面極力施展對抗手段,但在與自然力作斗爭的過程中,他們逐漸意識到:“如果違背規律,一味向自然索取,一定會遭致洪水無情的懲罰?!雹芩麄冋J識到“與湖爭田”的惡果后,采取了順應自然的“退田還湖”行動,且這一做法成效顯著:1998年之后,大的洪水災害再未困擾過贛鄱地區。敬畏自然、順勢而為的生態智慧指導著贛鄱人民尊重自然規律,努力實現回歸大地、與自然相融合的生活方式,進而發展出依附于贛鄱大地的地域文化。
生態批評中的處所理論強調“人對特定的、與自然親密接觸的地方(place)、地域(region)的依附”⑤。處所就是指:“人所依附的特定自然區域,它決定、影響和標記著人的生存特征、生態思想和生態身份,同時,這個自然區域也受到在其中生存的人的影響和呵護。”⑥特定的處所成為人獨特的生存家園,而地球則是人類生存的大處所和家園,回歸家園就意味著回歸大地。進化使生物獲得適應性,這既包括與環境的對立,也包括與環境的融合。人們需要一種“在家”的感覺。家園是靠文化建成的場所,但是家園也需要以自然為基礎,即自然使我們有一種屬于周圍這塊土地的感覺。然而自然并非隨處便可為家,我們必須生活在心理學家所說的“建造的環境”中。不管這個環境是城市還是農村,它必須與大地的生命支撐系統緊密聯系。這種與土地的聯系不只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我們對自然的感情中既包含了與其相抵抗的因素,也包含了欣賞其中美好事物的方面。我們的情感有保護我們自身肌體的功能,同時也可將自我伸展開來,使之與所處的環境融為一體。因此,處所理論強調人的生態身份即生態的自我認同(ecological identity)。生態的自我認同考量的是“生于斯、長于斯、死于斯的自然處所,以特定的生態區域和整個地球生態位坐標,來確認身份、確認自我、確認角色,以特定的處所和特定的景觀來確定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我如何生存”⑦。由于將“我”與特定處所相聯系,“我”便具備了獨特的生態身份;而具有深刻區域烙印的生態身份反過來又進一步強化了個體與區域的關系,使人能夠從心理上依附于某一區域。如果這個區域即家園遭到破壞,個體的身份也將失去。
對家園的依附、眷戀以及由家園帶來的個體的生態身份認同,會讓人產生一種懷舊情感。這在贛鄱文化中有具體體現。為了紀念治水降服孽龍的許真君,江西人民在省內各地建造了500多座祭祀許遜的場所——萬壽宮,廟會時祭拜的盛況是人山人海。即使江西人離開贛鄱大地,他們依然為了“維系鄉誼、交流感情、寄托故里之思”①而建造萬壽宮。據統計,江西省外有600多座萬壽宮,都為旅居外地的江西籍移民建造,同時成為供同鄉聚會使用的江西會館,這是對地域情感和個體生態身份最有力的詮釋。
對于我們生存的最大處所和家園——地球,羅爾斯頓則明確指出:我們的遺傳基因已為這種與自然的交流、結合做了準備。對此羅爾斯頓舉例說,在一項對300個天才的自傳的研究中,研究者得出這樣的結論:天才一般都回憶起自己孩提時代中有一段時間里,“自然界讓他們產生一種強烈的共鳴,使他們產生自己與自然過程有一種深刻的聯系的感覺”②。有了孩提時代與自然的遭遇,成年后在進行創造性活動時,他們常在回憶中返回那個時代,并將其作為創造力與創造沖動的源頭。他們將這一源頭描述為一種經歷:他們不僅獲得了意識之光,而且感到自己與外界有一種充滿活力的關系。在他們的記憶中,自己作為小孩既體驗到一種與自然斷裂的感覺,即與自然分離開來并有自己獨特的同一性;也體驗到一種與自然相連續的感覺,即自己重新建立了與自然過程的關系。孩子會因重新發現人類所賴以進化的自主的能動性而興奮,但他們主要的興奮點還在于自己內在于自然過程的感覺,他們感到自己與自然的聯系多于對抗,浪漫多于悲劇③。而這種與自然的聯系,“不僅僅來自于童年時親密的熟悉感,更來自于祖輩們的記憶、命名、言語和感覺流傳下來的神秘的心靈深處的認知”④。由此可見,回歸大地、回歸家園成為獲取心靈能量、建構生態身份的途徑。
贛鄱文化中回歸大地的訴求,具體體現在禪宗的“農禪并重”和陶淵明的歸隱田園?!稗r禪并重”指的是“對農業生產和禪學修煉予以同樣的重視”,讓僧人參加農業勞動并使其制度化的做法,使得“禪宗憑借自耕自養實現了不斷的傳承和發展,避免了其他宗派因供養不濟而消歇的命運”⑤。從事農業勞作可以使人與土地發生緊密聯系,走進自然、建立與自然的親密關系從而尊重自然,得到的回報是大地持續地給人以物質和精神的支持。陶淵明的歸隱田園也是回歸大地而受益的典型范例。詩人躬耕田壟,親身體驗農耕的辛苦和樂趣,發現了田園的魅力和勞動之美,最終寫出不朽詩篇?;貧w大地加強了人們與處所的物理的和心理的聯系,在確定了個體生態身份的同時,個人對地域產生割舍不斷的眷戀之情,必然會用心守護,并由此形成良性循環。
二、生態文明時代贛鄱生態智慧與實踐的文化貢獻
建設生態文明離不開生態文化培育。生態文化是“從人統治自然的文化過渡到人與自然和諧的文化,是人的價值觀念根本的轉變”,即從人類中心主義價值取向轉變為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價值取向?!叭伺c大自然的關系是貫穿贛鄱文化的一條主線。”⑥蘊含著回歸大地、敬畏自然、順應環境等生態思想的贛鄱文化,是世代江西人民在勞動實踐中走進自然、認識自然、謀求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結晶。這樣的生態智慧使江西成為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宜居之地。富含生態智慧的贛鄱文化,為生態文明建設和生態文化培育提供了最好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范例。
贛鄱文化的生態智慧使得當地的經濟發展不以犧牲自然為代價,而是堅持一種“可承受的發展”,即在自然的承受能力之內發展經濟,同時又為后代留下“一湖清水”的鄱陽湖。愛德華·威爾遜(Edward O. Wilson)曾告誡人們,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是建立在環境資源的基礎上的。經濟增長的內容包括自然資源因素,應從長遠的范圍來看,而不能僅僅看產品的產量和流通量。一個國家如果夷平森林、抽干地下水并且沖走地表土壤,那么它面臨的是一個經濟不穩定的未來,其最終代價是走向滅亡①。贛鄱地區的經濟發展經驗,為當今以犧牲環境換發展的模式提供了可操作、可借鑒的樣本;同時,贛鄱地區前人積累下來的“宜陶則陶,宜稻則稻,宜紙則紙”的產業選擇思路,是順應自然的最好實例。這種地域發展經驗為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增加了實踐經驗。我們應該走出現代文明的樊籬,對不顧后果地追求增長和盲目發展的欲望加以控制。發展必須保證當代人安全、健康的生活,保證子孫后代基本的生存條件,保證生態系統的平衡、穩定和所有生物生存條件的持續存有,保證生態不再繼續惡化。目前,人們對物質的無限需求與生態系統的有限承載力之間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人類應當以生態系統的承載力來限制物質需求和經濟發展。
江西的工業化進程較慢的原因之一是進行工業發展的同時不忽視對環境的保護。20世紀80年代開始實施的體現“山是源,水是流,湖是庫”科學生態觀的“山江湖工程”發揮了巨大作用,為贛鄱地區的山林保護和生態保育作出了巨大的貢獻。江西人很早就認識到樹木的益處,尤喜種樟樹。茂盛的樟樹林不僅美化了環境而且凈化了空氣,這種自覺的環保意識逐漸發展成一種“帶有約束性的剛性制度”②,也為經濟適度發展提供了很好的例證。
人類盲目發展的危害還體現在人口無節制的、過度的增長及其對環境造成的壓力方面。馬爾薩斯曾指出:人口呈指數增長,其后果必然是超過地球上有限資源的承載能力,從而導致饑荒、騷亂和戰爭③。1999年10月12日前后,世界人口達到了60億,并且還在以每年1.4%的速率增加,相當于每天增加20萬人,即增加一個大城市的人口。這個速度雖然已經開始減緩,但由于基數太大,所以至今世界人口還在呈指數增長。戴斯·賈斯?。―es Justin)在《環境倫理學》(Environment Ethics)中指出,從20世紀60年代后期開始,人口增長成為環境問題關注的焦點,爆炸式的人口增長要為日益擴大的環境破壞負責,因為過度的人口會增加環境危害。人口越多,就需要更多的能源、房屋、食物、工作,并產生更多的垃圾和污染。若是追求更大的發展,就得忍受更多的污染帶來的痛苦。甚至在21世紀之初,如干旱、侵蝕、城市擴大、農田喪失以及污染已經導致上千萬的人成為“環境難民”,構成世界上最龐大的無家可歸的人群④。賈斯丁進一步指出,人口過量必然帶來過度消費,而更大的災難來自于經濟的增長和發展,因為工業社會受消費驅動的生活方式比起人口規模來更是環境破壞的根源⑤。
人口的控制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措施,“在人口對環境的壓力之下,贛鄱文化中很早就萌發了人類不應當盲目生育的寶貴思想”①。被稱為“17世紀中國科學技術百科全書”的《天工開物》,記載了作者宋應星對人口盲目增長的擔憂。早在1640年,宋應星就看到了人口按幾何數字增加可能帶來的惡果,“若是人口過快增加,必然導致有限的環境資源被消耗殆盡,從而危及人類自身生存”②。贛鄱文化中超前的生態思想,為保持江西地區人口和自然資源的平衡作出了貢獻,也為生態文明時代控制經濟的盲目增長,維持發展與生態平衡起到了警示作用。
贛鄱地區較好的自然環境為當地人們親近自然提供了物質基礎,而贛鄱生態思想中回歸大地、敬畏自然的理念恰恰可以幫助人們進一步認識自然并建立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隨著現代社會城市化的不斷推進,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土地、走進以灰色調為主的鋼筋水泥構筑的城市。在遠離自然的生存環境的同時,他們也被剝奪了與自然親密接觸的機會,快節奏的城市生活更加劇了這一趨勢,其結果就是人與自然的割裂?;貧w大地的生態理念可以幫助人們重新構建人與自然的親密關系,形成人是自然中的一部分、自然是一個有機整體的生態觀。在贛鄱文化中,回歸大地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歸隱田園的陶淵明,其“耕讀并重”的生活方式可以讓人們“在廣袤大地上尋求到靈魂與肉體的雙重安頓”③。這一人生實踐為現代尋找靈魂的人類提供了易于操作的生活方式。自然為文學提供了原動力,又為詩人提供了心靈的歸宿。江西特有的山水形態為陶淵明建構“桃花源”的意象提供了想象的基礎,同時又賦予其生態敏感和超前意識。陶淵明不僅為自己尋找到了心靈的棲息地,也為后人尤其是遠離自然的現代人創造了一個精神故鄉,使得“生活在現實世界里的人在自己對大自然的想象中,添加了一個這樣的‘烏托邦”,人們可以開啟一種“心靈逃逸模式——身體處在社會生活之中,心靈卻有一個地方可以逃逸”④。陶淵明的詩文體現了“人類集體靈魂深處對于回歸自然的渴望”,而渴望回歸大地又“源于自然對人類心靈的早期影響,人類潛意識精神中始終有一部分內容是希望人類與自然相通”⑤。 借此,贛鄱地區的山水孕育出的生態文化,為現代人提供了回歸自然的想象空間和途徑指引。人們應該走進自然、感受自然,在自然當中找尋心靈的力量和持續生存下去的能量,這已經成為人類在這個急功近利的現代社會得以生存的需要。而贛鄱傳統中“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的生活方式,也是對當今人們奢侈浮夸、浪費嚴重的生活習慣的一種糾正。
綜上可見,“綠色生態是江西的最大財富、最大優勢、最大品牌”⑥,富有生態智慧的贛鄱文化使得江西走出了“一條經濟發展和生態文明水平提高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路子”,成為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美麗中國的樣板。
責任編輯:王俊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