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晨鈺

老書蟲書店(攝影師 Shine)
11月9日,是個周六的夜晚,天氣預報說北京當晚有雨。
晚上六點半,雨還沒有落下來。扶著紅墻,踩著老書蟲書店標志性的書名臺階直上2樓。一開門,熱氣撞個滿懷,里頭已滿滿當當擠了差不多一兩百個人。
薯條、漢堡、啤酒的氣味如同無孔不入的英語、中文、法語、俄語,在這里混作一 團。
這里是北京夜生活最熱鬧的三里屯。老書蟲隱于南三里屯路4號院,透過二樓大廳的玻璃窗向西望,洲際酒店的網格狀霓虹在60秒里變了百般模樣;再往北,則是燈紅酒綠的酒吧一條街。而“老書蟲”里,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把屋頂布幔映得緋紅,人們正在進行一場告別。
11月5日,北京老書蟲書店發布了一則重要通知,宣布由于未能續租,不得不暫停老書蟲的業務。
對很多人來說,這是太突然的通知。畢竟老書蟲已經在這個小院中經營了14年。從2005年開始,這里成為很多外國人、中國人時不時就會來坐一坐的地方。這是他們的會客廳,也是他們的書房。木質書架上層層疊疊擺著各種書籍,有新有舊,有中文有外文,不講章法,是有生活氣的雜亂感。
通知一發出,閱讀量很快就10萬+了。短短幾天里,240平方米的書店絡繹不絕地迎來了前來告別的人。有些專門從數小時車程之外的家趕來,有些下了飛機直接拖著行李箱而來,有的帶著空購物袋掃走了一批書……

老書蟲書店(攝影師 Shine)
11月9日晚上,脫口秀演員Tony Chou也來了,他為老書蟲組織了一場告別演出及派對“不可抗笑(Can't help but laugh)”。2014年3月22日,他在老書蟲做了第一場中文脫口秀。他記得第一次來到這里,“就像到了國外一樣,沒想到北京還有這種地方”。不大的空間堆滿了外文書,往來多是居住在北京的外國人。
Tony認為,老書蟲是“中國高品質單口喜劇”的發源地。單口喜劇演員石介甫就是從老書蟲一步步走上臺的。當時的石介甫每次只有5分鐘時間講段子,上臺前緊張到身體發抖。每個月一兩場演出,每次200多元的演出費只夠支付他當時最大的“奢侈品”——一杯悠航精釀啤酒。
初次上臺的石介甫踢翻了前排觀眾的酒杯,“那是屬于演出的高潮部分”,Tony笑著說。差不多6年后,石介甫成了上過《奇葩大會》的脫口秀大咖“石老板”。
在Tony看來,老書蟲是“一個有靈魂的地方”,在這里外國人了解中國,中國人看到世界。
老書蟲最開始是幾個異鄉人為更多異鄉人而建的書店。
2002年,Peter在北京認識了Alexandra Pearson。這是Peter來北京的第二年,那時他還是《每日電訊報》的駐華記者。Alex則是一位英國外交官的女兒,她在北京最大的煩惱是找不到最新的英文讀物,“當時只能從政府運營的外文書店買到狄更斯和奧斯汀”。她記得每次從英國來北京的朋友,總是會帶回滿滿一罐馬麥醬和一箱子英文書。
兩人一拍即合,要創造一個能看英文書的地方。不久,Alex從朋友那里買到了1500多本英文書。她把Peter叫去一起搬書,把這些藏書放到朋友開的咖啡館,勉強算是個“圖書館”,還組織了讀書會。2004年,Alex趕在一場讀書拍賣會結束前的30分鐘里狂掃了3000本英文書。
最開始那幾年,隨著北京建設的推進,Alex不得不“像個寄居蟹一樣”四處遷徙。2005年,一家餐廳正從三里屯南街小院搬出,Peter和Alex就把這里租下,從此,有著漂亮棚頂和窗戶的“老書蟲”就在這里窩了14年。
從剛創立到現在,老書蟲有大約25000本藏書,其中一萬多本都是外文書,最初來這里的讀者也有三分之二是外國人。
2017年左右,無暇顧及書店經營的Peter讓David做了自己的繼任者。David來自美國新澤西州,自稱是個“東北人”,原來是亞洲規模最大的體育電視網ESPN STAR SPORTS駐北京辦事處的首席代表。David來中國三十多年了,愛吃餃子,愛打麻將。
2011年,旅游雜志《孤獨星球》將老書蟲評選為“全球十大最美書店”,與它相提并論的還有法國巴黎的莎士比亞書店和美國舊金山的城市之光書店。名聲在外的老書蟲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
老書蟲經理Michael說,走進老書蟲,總能看到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他在這里遇到過學相聲的德國男孩,一襲灰布馬褂,腳蹬平口布鞋,一揚手就是標準的相聲范兒。你也能看到中國學生和外國學生用普通話討論中國明清歷史。有人說,這里是全北京中文說得最好的外國人扎堆兒的地方,也有人說,它是三里屯角落里的文化綠洲。
《孤獨星球》的評語這樣認為,老書蟲“比一個好書店該做的做得更多”。Peter曾在受訪時表示,“從歷史上來看,中國不存在真正的通過講座、閱讀等促進作家創作的整個文化氛圍。在那些沙龍中,人們可以參加很多活動,與作者見面、進行討論”。從創辦之初,他就沒有把老書蟲單純定義為一個書店,他希望這里能時常發生有趣的事。因為往來有記者、學者、外交官和作家等,除了組織文學節,老書蟲還會經常舉辦文化活 動。
2007年,老書蟲開始舉辦文學節。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科勒姆·麥凱恩、中國作家莫言、畢飛宇、閻連科等都曾參加過老書蟲文學節的活動。
環視老書蟲,墻壁上掛著很多作家、記者、學者照片,據說只有來過這里才能被掛上去。Michael熟練地向本刊記者介紹,周二是中外文化交流活動,周三是中國游戲,周四會有科幻迷活動和貝多芬音樂會,周五則是北京故事專場,周六王牌就是Tony主理的幽默小區脫口秀……前不久的萬圣節,外國人和中國人在這里一起慶祝,一邊畫鬼臉,一邊畫《山海經》《西游記》里的精怪。
信劇團負責人屠彬甚至還在老書蟲辦過一場“劇場婚禮”。她之前是做文化交流工作的,為了辦活動了解過老書蟲,很喜歡這里的氛圍,食物味道也不錯。
從沒辦過婚禮的老書蟲接下了這個活動,還安排了周六最好的時間段,在餐飲安排上也完全照顧了一對新人的預算?!案@里的人打交道,是件很舒服的事。他們特別愿意幫助其他人去完成他們想做的事。這讓我覺得,自己是被很認真對待、尊重著?!蓖辣蛘f。

Tony Chou為老書蟲做了告別演出(攝影師陳琦)
那場婚禮對屠彬來說,如同那天午后的陽光一樣溫暖。五六十個朋友,在這里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分享彼此的故事,時間過得飛快。
對她來說,為人完成心愿的老書蟲也是個“認真賣書的地方”,總是把書變成人們聊天的媒介。直到現在,每次要送朋友書或是禮物,她還是會來這里逛逛。
2017年北京大暴雨期間,外面積水嚴重,老書蟲室內漏雨。即便如此,還是有上了年紀的讀者蹬著自行車過來。在門口抖落一身雨水,從雨衣里掏出兩本書,換好沒讀過的書,轉身又扎進大雨里。
一年365天不休息的老書蟲曾因裝修暫停營業。讓Michael沒想到的是,有個讀者看前門沒開,竟然順著廚房樓梯進入滿屋子都是土的書店。Michael問他進來干什么,“我來找兩本書,沒事兒”,對方邊說著,邊掀開防塵布鉆了進去。在Michael看來,盡管現在老書蟲的會員不超過兩千名,但大家都是死忠粉,每個人對這里都是有感情的。
11月5日,閉店的消息一經發出,媒體人羅昌平就第一時間轉發。2015年,他剛剛搬到這個院子里辦公,與老書蟲直線距離不過3米,站在會議室就能看見書店露臺。
老書蟲是他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搬過來不到一周,羅昌平就踏進了這家書店。在他印象中,“這里的陳列不算新潮,但有一種歷史的積淀感,不特別莊重,但又很經典的感覺”。
他把這里當做自己的會客廳,約見朋友、跟合作伙伴來個頭腦風暴,亦或只是下午犯困,來這里坐一坐,喝杯咖啡。
羅昌平說,如果一定要在三里屯找到一個值得自己回味的地方,那就是老書蟲了,“它就像是一個屬于自己的城堡”,人們可以在這里看書會友自由表達,自在得如同在自家書房和客廳。而這個“城堡”的關閉,某種程度上意味著“一個斷代”,人的記憶也會隨這些空間而去。
晚上12點多,窗外的雨已經很大了。
沒人注意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落下的。一轉眼,就已如注。
長達4個半小時的脫口秀演出終于結束,22位演員輪番上場,還有人因為時間不夠沒能登臺。David說,“這場雨是想把所有人都留在這里,讓這個派對別那么快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