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焰火（六）

許諾晨

十二、出師不利

秦悵和楚烽都是說走就走的果斷性格，雙方約定，第三天傍晚，在赫爾辛基機場匯合。

出發的這天，紅茶和閃電扛著大包小裹，氣喘吁吁地跟在秦悵身后。紅茶認為，從隨從數量上來說，秦悵實在輸了太多，只能從質量上找補回來，所以扛東西格外賣力，力求證明自己是個實力派跟班。

可到了登機口，卻只見楚烽一個人靠在座位上抽煙，只帶了一件小行李，身邊半個西裝男的影子都找不著。楚烽翹著二郎腿，風姿那叫一個綽約，藍色的候機區靠背椅，居然硬生生給他坐出了金鑾殿的氣場。

楚烽掐了煙，跟秦悵打招呼，瞧見閃電和紅茶，反倒是滿臉意外：“你拍照還要帶助理？我以為你去大興安嶺拍老虎都是一個人。”

秦悵淡淡地笑：“這倆呆頭呆腦的，我助理他們還差不多。我經紀人跟我徒弟，都是新人，得多帶帶他們。”

閃電反應慢，紅茶卻是被秦悵一句話感動得服服帖帖，恨不得為他粉身碎骨肝腦涂地。

楚烽了然地點頭，提醒道：“極地拍攝，多多少少還是有風險，都關照過了吧？”沖著紅茶努努嘴，“尤其還有個小姑娘。”

紅茶立刻梗著脖子作斗雞狀：“小姑娘怎么了？都什么年代了，還搞性別歧視啊？”

楚烽似乎沒想到這嬌滴滴的小丫頭居然說爆發就爆發，忍不住逗她：“不敢不敢，瞧您這戰斗力，您歧視我還差不多。”

閃電開心地看著紅茶吃癟的樣子，恨不得給楚烽三鞠躬。平時跟紅茶斗嘴，他從來沒贏過，這下終于找到個能收拾紅茶的，簡直是大仇得報，大快人心。

一行人沒去貴賓通道，直接在登機口坐下。離起飛時間越來越近，候機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秦悵百無聊賴地翻著攝影雜志，忽然出聲道：“你們倆，這么好的學習機會，也不知道利用起來。”

紅茶一愣，立刻來了興致：“學什么？”

秦悵看了看四周，向自動販賣機那邊抬了抬下巴：“站在那邊的大叔，告訴我，他是從事什么職業的？”

閃電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販賣機，又看了一眼大叔，回頭問道：“老板，你要改行開偵探社嗎？”

秦悵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所以說你跟相機沒緣分。想拍出好照片，最重要的就是會觀察生活！你眼前，處處都是生活。”

每當秦悵不說人話的時候，閃電總是選擇閉嘴當作什么都沒聽見，否則會被他沒有邏輯的邏輯逼瘋。秦悵顯然已經放棄了閃電，鼓勵地看著紅茶：“Try Try看。”

坐在三個人對面的楚烽原本在擺弄一臺微單，這時候饒有興致地抬頭看了眼秦悵和紅茶，似乎也在等著紅茶交作業。

紅茶癟癟嘴，不服輸的勁兒涌上來：“大叔看起來不到五十歲，手上戴的表應該是江詩丹頓，有錢人。戴著江詩丹頓，卻在這里候機不去貴賓通道，矯情，搞不好是玩藝術的。跟咱們挺像啊。”邊說邊拿眼睛瞟了瞟楚烽。

楚烽尷尬地清清嗓子，不自覺地把名牌手表往袖子里推了推。

紅茶得意地瞧著秦悵：“師父，徒弟是不是很有天分？”

秦悵瞇著眼：“差強人意。”

閃電“噗嗤”一聲笑出來，紅茶氣急，跟秦悵卯上了：“那你說他是干嘛的！”

秦悵緩緩道來：“美國人，目前生活在南加州地區。確實是從事藝術相關工作，準確點說，是與攝影相關。跟咱們是同行。”

紅茶驚呆了，居然看一眼就知道人家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這不是推理，簡直是科幻好嗎？

楚烽也來了興趣：“他左肩低右肩高，應該是長期坐班形成的，你憑什么判斷是攝影人？”

秦悵壓低聲音道：“我在攝影峰會上見過他。”

楚烽、閃電和紅茶先是一愣，接著一致擺出鄙視的表情。

紅茶皺著鼻子哼哼：“作弊！這是‘赤果果的作弊！”

秦悵忽然正經起來：“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Mark的經紀人之一。后面三個小時內這里都沒有飛美國的航班，他們搞不好跟咱們是一個目的地。”

楚烽眼神一暗，了然地點點頭。

看來，Mark說要去北極拍攝，是認真的。極地一直是攝影師們的天堂，但惡劣的環境和極低的氣溫，也讓很多攝影師望而卻步。大賽賽期近在眼前，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挑戰。

楚烽和秦悵都沉默下來，紅茶想，或許這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除了在頭等艙和Mark狹路相逢，整個航程算得上風平浪靜。這種時候，沒必要再做口舌之爭，用相機說話，是每個攝影師的基本操守。結束飛行后，輾轉換過三四種交通工具，一行人才終于來到傳說中的朗伊爾城。

為了貼近生活，他們租住在當地一戶人家家里，那是一間典型北歐風格的民居。院子里滿是雪，養著一只半人高的愛斯基摩犬，門前停著大紅色的雪橇。男主人高大，女主人熱情，并沒有孩子。

在對異國風情最初的驚嘆結束后，紅茶漸漸開始明白，什么是“徹骨的寒冷”。負責采購的閃電在搜羅了無數保暖用品后，也不甘心地承認，在北極戶外，“溫暖”這個詞，是砸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楚烽和秦悵卻是每天忙得連感受一下寒冷都顧不上。正是朗伊爾短暫的極晝時光，這里冰天雪地、獨一無二的極致風景，讓他們靈感爆棚。嚴寒似乎在某個瞬間點燃了藝術的火苗，在一個飄著咖啡香味的午后，秦悵甚至點名讓閃電翻出了他最心愛的一臺相機。

騎雪橇四十分鐘可以環繞一周的小城，處處都是攝影的勝地。捧著相機的秦悵和楚烽像是進了兒童樂園的孩子，反復琢磨，尋找，觀察，試圖找到一處真正完美的畫面。

閃電和紅茶跟在兩位大師身后，幫忙換閃光燈，換鏡頭，打光。紅茶滿滿的好奇心似乎發揮了作用，每一處她大驚小怪高呼“哇噻”的地方，秦悵幾乎都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快門。紅茶一度覺得，秦悵相機里的每張照片，都會刻上她“哇噻”的痕跡。

四個人一路拍一路走，很快來到海岸邊。眼前就是浮動著無數冰山的北冰洋，壯美遼闊，冰冷無情。

不知道是世界太小，還是緣分太深，他們又一次遇到了Mark。

紅茶抱著大大小小的鏡頭包，跟在秦悵后面，一邊走一邊跟自己呵出的白氣玩耍。她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次相遇，居然是一場悲劇的開始。

十三、雪地摩托

雖然一切都還只是猜測，董咚咚甚至時不時懷疑自己得了被迫害妄想癥，但冷靜下來想一想，萬一這是真的，聞人希絕對是個可怕的家伙。

董咚咚扯著頭發糾結的時候，左拉拉給蔣美麗和歐陽圓圓兩個科盲補課，簡單解釋了暴力融化北極冰蓋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馬爾代夫知道嗎？北極冰蓋消融，海平面上升，馬爾代夫很快就要變成‘馬爾再見夫，被海水淹沒，再也不見。還有倫敦啊，鹿特丹啊等等很多沿海的城市，都會徹底成為歷史。如果是自然緩慢融化，大家就有充足時間作準備，該移民移民，該逃亡逃亡，可如果短時間內海平面大幅上升，那就麻煩了……”

蔣美麗和歐陽圓圓聽得一臉痛心疾首，左拉拉接著道：“再說說氣象災害，記不記得去年冬天的大暴雪，咱們一個個凍成冰棍兒，還停課了兩星期？除了咱們江蘇，南方超過20個省份經歷了超級暴雪。在同一個緯度，全美也有超過30個州拉響了寒潮警報，寒流直接威脅到了至少1.9億美國人的生活！寒流啊，暴風雪啊，沒事兒就出來溜溜，簡直成為了北半球的常客，幾乎年年都要刷新歷史記錄。”

蔣美麗捂住臉：“雖然停課挺開心的，但要是真冷得不行，還是很可怕的！真沒想到，咱們那兒下大雪，跟北極變暖還有關系！”

董咚咚捋了捋一頭扎手的板寸：“還有更可怕的呢！北極的那些動物，海豹、北極熊、北極狼、旅鼠、海象……它們適應環境的速度遠遠跟不上環境劇變的速度，如果北極冰蓋迅速消失，它們會無家可歸，最終只能走向滅絕。”

董咚咚雖然皮，但一向很有愛心，特別喜歡小動物。說到這里，誰都能感覺到他深深的擔心和不安。

左拉拉最后補充：“而且，如果北極真的出現了能全年通航的新航道，對國際政治格局都會有重大影響。總而言之，如果真有人想在北極搗亂，絕對會讓全世界亂得團團轉！”

左拉拉的總結讓孩子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仿佛站在了危險的懸崖邊，再進一步就要跌下去了。

歐陽圓圓皺著眉頭：“那怎么辦？咱們什么證據都沒有，總不能直接去問聞人希‘你最近是不是準備毀滅北極吧？”

左拉拉試探地問董咚咚：“那個聞人希畢竟是你的準姐夫，如果真的是他養的那些紅藻，又把婚禮地址選在甲烷礦附近，想在那里弄些什么陰謀陽謀，你，打算怎么辦？”

船艙里開著空調，氣溫調在最讓人舒服的21度，董咚咚背上卻冒出了一層冷汗。他想起了小時候，菲菲姐帶他去游樂場，張牙舞爪地玩過山車，屁滾尿流地坐海盜船，買一根比腦袋還大的粉色棉花糖，兩個人一人舔一邊。而聞人希，是要和菲菲姐共度一生的人。

可同時他腦海里靈光一閃，浮現出早餐時見到的聞人希的背影。那個背影高大冷峻，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似乎在哪里見過——沒錯，就是他們剛到朗伊爾的夜里，在集裝箱碼頭打電話的背影。

這個聞人希，真是越想越有問題。

董咚咚深深吸了口氣，望了一眼窗外冰雪的世界，終于下定決心：“不管他是誰，這件事咱們都管定了！自然環境是屬于全人類的，沒有人有權利去破壞——不管他是為了什么！”

小伙伴們紛紛贊同，大家忽然感到，壓在肩膀上的是整個北極。如果真的是聞人希想做些什么，他選擇的時間，應該就是明天——婚禮在格林尼治時間晚上七點，距離現在只有二十幾個小時。

歐陽圓圓拍著胸脯表態：“董咚咚，你說怎么辦，咱們都聽你的！”

董咚咚想了想：“要不咱們趁著船還沒開，先去希望投資打聽打聽，或許能找到線索。”

蔣美麗一臉茫然：“咱們人生地不熟的，上哪找那么個破公司啊？”

董咚咚沖著左拉拉打了個響指，笑道：“咱們有超級學霸，沒什么能難倒她的！”

左拉拉果然不負眾望，打開筆記本電腦，很快黑進了“希望投資”的網站，把這個小公司查了個底朝天，除了地址，還有厚厚的資產負債表。

歐陽圓圓對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打了個哈欠，一看數字就犯困的毛病，到了北極也改不了。左拉拉則是很快得出結論：“這個‘希望投資果然有問題，成立以來一直大筆燒錢，資產負債表很明顯是找人做平的。咱們確實可以去碰碰運氣，不過就是離咱們有點遠……朗伊爾似乎沒有出租車和滴滴打車，咱們怎么去呢？”

董咚咚眼珠一轉：“這里的人不都是用雪橇的嗎？”

董咚咚隨身攜帶的美元，讓他們順利雇到了一位會說英語的大胡子向導，和一輛加長型摩托雪橇。左拉拉負責和向導溝通，對方看了眼孩子們要去的地點，卻是連連搖頭。

左拉拉和他比比劃劃說了半天，才無奈地向大家解釋道：“向導說，咱們要去的地方已經出城了，這兩天天氣不好，隨時可能有暴風雪，去那里不安全。”

董咚咚堅持：“一個投資公司居然會選址在那么偏的地方？這里面一定有問題！咱們必須得去！而且要快！”

左拉拉點點頭，又開始上躥下跳，裝無辜裝可憐，使出了渾身解數，和向導大叔唧唧歪歪半天，向導大叔這才勉強同意，揮揮手示意孩子們上車。

蔣美麗吐了吐舌頭：“左拉拉，你很快可以繼承我交際花的衣缽了，而且還能發展海外業務，這么難講話的大叔都搞得定！”

左拉拉垮著臉：“算了，你那衣缽我可不稀罕。而且我也沒搞定，他只答應送我們出城。離地圖上的定位大概兩三公里路程的地方，有一個蘋果屋，他會在那里等我們返程，接下來的路，就靠我們自己了。”

天似乎已經有些變了，陰沉沉的，遠處吹來的風帶著冰雪的氣息。寒意像盤絲洞里的蜘蛛網，一絲絲一縷縷裹在人身上。歐陽圓圓話都說不利索了，結結巴巴道：“兩三公里？那咱們怎么過去？”

董咚咚摟住他肩膀：“當然是走過去，難不成還要我背你？”

如果是逛街或者春游，兩三公里根本小菜一碟，但在北極——歐陽圓圓驚恐地縮了縮脖子，表示對這趟旅程的畏懼。

左拉拉抬頭看看天，滿臉擔憂，卻還是堅定地抬起手，把兩根麻花辮塞進了防風帽子里，顯然已經做好了出行的準備。

董咚咚咬了咬牙：“咱們必須速戰速決。”

大胡子向導簡單檢查了裝備，轉動手柄啟動了摩托雪橇。發動機的嗡嗡聲中，雪橇瞬間加速沖了出去，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撲面而來，似乎在提醒著大家：這里，是接近北緯80度的北極。

（精彩下期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