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敏
關鍵詞: 新中國;70年;中國古代史研究;歷史理論;歷史教育;歷史真實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中國古代史研究迎來了良好的社會環境與發展機遇。盡管其間不乏曲折與坎坷,經過70年的辛勤耕耘,中國古代史研究領域還是收獲了累累碩果。回顧這一歷程,歷史理論、歷史教育、歷史真實對中國古代史研究潛在的長足的影響令人印象深刻。
歷史研究從來都離不開理論的指導。在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之前,中國古代有經學,近代則有西方社會科學理論。新中國成立后,馬克思主義得以在全國范圍內廣泛傳播。從此,中國古代史研究與馬克思主義的結合也日益廣泛、深入,一直持續至今。這里僅以五個重要的古史理論問題(也稱為史學領域的“五朵金花”)為例。
其一,古史分期問題。
新中國成立后,對古史分期問題的討論曾出現過生動活潑的百家爭鳴局面。僅就封建社會的起始時間而論,就出現了范文瀾、翦伯贊、王亞南、童書業等的西周封建說;李亞農、唐蘭、楊寬等的春秋封建說;郭沫若的戰國封建說;尚鉞、王仲犖、日知、何茲全、王思治等的魏晉封建說;等等。[1]改革開放后,有關討論仍然持續不斷,并呈現出與“五種社會形態說”不同的樣貌。例如,田昌五主張將中國古代史分為洪荒時代、族邦時代和封建帝制時代。[2]郭沂認為中國自有文明以來經歷了圣權時代、王權時代、霸權時代、皇權時代和民權時代五個階段。[3]還有一些研究單獨針對某個階段的社會特點進行深入探索,如“唐宋變革”論對唐宋歷史階段性研究的影響。分期結論的不同,源于分期標準存在差異。改革開放后,分期標準的理論依據日漸多樣,這與之前馬克思主義一枝獨秀有所不同。
其二,封建土地所有制問題。
1954年,侯外廬發表《中國封建土地所有制形式問題》一文,認為中國封建社會的土地所有制中占主導地位的是封建的土地國有制,即“皇族土地所有制”。這一觀點得到鄭天挺的支持。束世澂、胡如雷等認為,在中國封建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土地所有制形式是封建地主土地私有制。賀昌群、韓國磐等認為,在魏晉和隋唐時代封建土地國有制占主導地位,但其后則是封建土地私有制占主導地位。李埏等則主張多種土地所有制并存說。改革開放后,有關討論仍在繼續:既有對中國古代某段時期土地所有制的研究,也有對整個中國古代土地所有制的思考;既有對古代土地所有制涉及到的具體現象的研究,也有對土地所有制的諸多因素的綜合思考。它們與改革開放之前有關古代土地所有制的研究,保持了較高的學術繼承性,又有深入開拓的努力。以井田制研究為例,有學者表示,對井田制的研究,已經從新中國成立前的“點”研究、新中國成立后17年間的“面”研究進入到當前對它的“立體”研究。[4]
其三,中國封建社會的農民戰爭問題。
據統計,新中國成立后30年間,在中國農民戰爭史方面共發表了一千多篇論文。[5]這是因為,只有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歷史研究才會對農民戰爭給予從未有過的重視。與舊史觀對農民起義的誣蔑相比,這種狀況堪稱“經歷了一次重大的革命”[6]。改革開放之后,對中國封建社會農民戰爭史的研究不似之前那么活躍,但也仍然頑強地發展著。我們不僅可以看到每年都有關于古代農民戰爭的文章發表,而且,更重要的是,農民戰爭史研究的理論在沉潛中不斷獲得拓展與深化。例如,有學者指出,在切實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基礎上拓展史料、視野、項目、交流等工作,有望開創農民戰爭史研究的新局面;[7]有學者主張開拓“農民史研究”新領域,[8]等等。有關反思不僅從理論上預測了中國農戰史研究大有可為的前景,而且有關實踐在各民族農民戰爭研究、農民問題等領域已經取得突破。

《中國古代史分期討論五十年》(林甘泉、田人隆、李祖德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版)
其四,資本主義萌芽問題。
1955年,鄧拓提出“《紅樓夢》應該被認為是代表18世紀上半期的中國未成熟的資本主義關系的市民文學的作品”[9],再度激發了學界對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廣泛興趣。有關探討后來被整理出版,形成《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討論集》及其《續集》兩本論文集。改革開放后,對這一問題的討論逐漸出現了脫離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的觀點。有學者認為,資本主義萌芽討論產生了一個“悖論現象”,即中國古代商品經濟發展的同時農民的生產卻僅僅只能糊口,因此應當“尋求新理論體系”[10]。有學者認為,對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也就只是一種情結”[11]。不過,我們仍可以看到,繼續堅持原有道路深入認識中國古代資本主義萌芽的研究有之,開拓視角深入研究中國古代資本主義萌芽的有之,關于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是真科學還是偽命題的爭鳴亦有之……可以說,改革開放以來,關于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在截然相反的觀點之間繼續前行著。
其五,漢民族形成問題。
1954年,范文瀾在《歷史研究》發表《試論中國自秦漢時成為統一國家的原因》,提出了與當時蘇聯學者所謂的中國民族出現于近代這一論點不同的觀點,引發了學界的討論熱情。有關討論波及到歷史上的中國及其疆域、民族關系、民族戰爭、民族融合與民族同化、“和親”問題等等。改革開放之后,與此相關的研究猶如雨后春筍。1992年,徐杰舜的《漢民族發展史》出版。該書被譽為“中國第一部漢族史問世”,得到新華社、《人民日報》(海外版)、香港《大公報》的特別宣傳。[12]在考古學成就豐碩、西方文化人類學發展、中國“夏商周斷代工程”啟動等新的社會條件下,中國古代文明和國家的起源問題也成為中國古代史研究的熱點問題之一。[13]這些研究雖然不再恪守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模式,但是,對新中國成立初期漢民族形成問題的討論都呈現出了明顯的承繼關系,顯示出這一問題蘊藏著持久的生命力。
新中國成立后的30年對“五朵金花”的討論及其在改革開放后的開枝散葉,展現出馬克思主義與中國歷史相結合后善于提出歷史理論問題的能力以及這種問題意識的巨大生命力。當然,馬克思主義對中國古代史提出的問題遠不止“五朵金花”。對此,我們不便一一列出。我們也不能否認,在運用馬克思主義解決中國古史問題的過程中還出現了簡單化、教條化、主觀化、政治化等令人遺憾的錯誤。其間原因復雜,但是,經驗告訴我們,只有在社會實踐中繼續堅持馬克思主義,才能及時地糾正錯誤,砥礪前行。

葉蠖生著《初級中學中國歷史課本》(新華書店一九五0年發行)
在回顧、總結歷史研究的發展道路時,我們常常忽視歷史教育對歷史研究所產生的積極作用。這不太符合新中國70年里中國古代史研究發展的實際歷程。歷史教育的形式多種多樣,在這里,我們擬以二者關系比較突出的歷史教材為例。
其一,歷史教育渴求合格的中國古代史教材。
不同的時代需要不同的教材。新中國成立之初,為了滿足人民教育的需要,在沒有條件自己編修教材的情形下,主要是學習蘇聯教材。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就有文章專門討論如何“在中國歷史教材貫徹蘇聯教材的精神和實質”[14]。隨后,為了保障廣大工農兵群眾享有自己的文化教育,中共中央曾經號召編修工農兵教材以及鼓勵工農兵群眾自己編修教材。但是,在政治斗爭激烈的時期,學術、教學、教材不僅沒有得到發展,反而受到嚴重踐踏。撥亂反正之后,人們意識到,“當前的迫切任務是要盡快編選出一套完備的、合格的文科教材。這是實現四個現代化的要求,是文科教學的迫切需要”[15]。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中國的經濟水平顯著提高,但文化教育仍然落后。在此背景下,“1992年黨的十四大召開以后不久,第四次全國高等教育工作會議召開,掀起新一輪高等教育改革的熱潮”[16]。“面向21世紀課程教材”就是這次“教改計劃”的重要成果之一。這就意味著,中國古代史教材也必須隨著時代需求的變化而不斷地反思、更新對中國古史的認識。
任何教材都需要接受社會檢驗。所以,教材批評始終是一支活躍的、不容忽視的推進古史認識的力量。例如,1951年,王樹民撰文討論葉蠖生所著《初級中學中國歷史課本》(第三編),“文以性質輕重分為內容觀點有偏差者與文義說明含糊欠妥者兩大部分”[17],對該教材中諸多具體的古史事實如何認識、如何表述進行了商榷。1961年,吳晗發現幾種中國歷史教材中事關重要古史理論問題的一些內容脫離歷史事實,“提出來供歷史學界的朋友們參考和引起注意”[18]。1997年,有文章批評“中國大學歷史系現行中國古代史教材的模式(觀點、立場、體例、筆法、章目等)奠定于五六十年代”[19],仍舊受縛于意識形態。2012年,有文章指出,高校中國古代史教材中經濟史、政治史和文化史三足鼎立的局面“仍未被完全打破”[20]。這些批評既體現出某個時代的史學特征,也展示出史學隨著時代變遷而有所進步的總體趨勢。而貫穿其間的核心是,社會對歷史教育的需求與教材中歷史知識的滯后之間形成矛盾。正是這一矛盾催生了教材批評,推動了教材及古史認識的進步。
教材還需要體現共識。對此,中國古代史教材的編修只提供了一些零散的經驗。1961年,針對有關教材不敢編寫“未經論定”之人或事,吳晗批評道:“正因為未經論定,才應該論,必須論……我以為關于歷史人物的評價原則問題,應該解決,大家發表意見,取得一致后,據以評價歷史人物,這個問題是可以妥善解決的。”[21]它表明,教材的共識性應該從原則上把握。1978年,十院校教師編修《中國古代史》時,面對五花八門的觀點分歧時,主編“首先確定工作思路和指導思想”[22],再次反映出原則上達成共識的可行性。進入本世紀,有學者注意到對教材的共識性進行論證,例如,承認奴隸社會“存在較大分歧意見”,以多種著述佐證教材中的中國文明起源說。[23]不過,從有關教材被批評斷而不“通”、新而未“定”[24]來看,中國古代史教材在體現共識這一問題上仍然沒有找到有效路徑。
其二,學者參與編寫教材。
20世紀50代,新中國開始建設自己的文科教材。不過,這個工作幾次都由于政治原因而被荒怠了。1979年,《人民教育》刊發季嘯風《文科教材建設的歷史回顧》一文,這樣總結改革開放之前新中國的文科教材建設:“幾經反復的教材建設的實踐經驗告訴我們,要做好這項工作,第一,必須依靠專家;第二,必須貫徹‘雙百方針,第三,必須加強黨的領導。這是文科教材建設的三個法寶。掌握了這三個法寶,我們就前進,就有成績;丟掉了這三個法寶,工作就停頓,就鬧‘書荒。”[25]就教材與科研的關系來看,新中國初期的文科教材建設在曲折中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經驗與教訓,即文科教材的編纂應當和專家的科學研究緊密結合。
1978年6月,教育部在全國高等學校文科教學工作座談會上,制定了《一九七八—一九八五年高等學校文科教材編選規劃》。這次會議在很大程度上肯定并恢復了1961年的高等學校文科教材編選計劃。我們可以將這兩次會議視為文科教材建設的一個階段。這一階段的教材建設對于中國古代史研究的促進作用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些重要的中國古代史著作被修訂再版以及改編。其中,到1979年10月份為止已經公開出版發行的與中國古代史研究相關的著述有:翦伯贊的《中國史綱要》(修訂本)、翦伯贊與鄭天挺主編的《中國通史參考資料》(修訂本);而“正在印制當中預計明春出書的”,還有郭沫若主編的《中國史稿》等。[26]
——開啟一些學科創編教材的任務,促進學科建設。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史學史學科便是以此為契機創建并發展起來的:“《史學史研究》創刊于1961年6月,刊名《中國史學史參考資料》,這是史學史研究的起步階段,主要用于輔助史學史的教學和史學史教材的編寫。1962年文科教材會議上,當時的高等教育部把編寫史學史的任務明確地交給了北京師范大學和華東師范大學。北京師范大學承擔從先秦到一九一九年‘五四以前部分,華東師范大學承擔‘五四以后到新中國成立。”[27]可以說,史學史研究與史學史教材幾乎同步開展起來。
——推薦出版了一些校編教材。以朱紹侯主編的《中國古代史》為例:“《中國古代史》這部教材剛開始不是教育部組織的,是我們十院校自己組織編寫的,而且我不是發起人,我加入編寫組后,讓我當主編。”[28]由此,這一教材又稱“十院校本《中國古代史》”。它是對主編及十院校歷史教師“學術能力”的考驗:“既需要對中國古代歷史發展有通識性把握,才能宏觀上抓住歷史變遷的內在理路,使得教材以一根主線貫而通之,還要對當時學界各種爭議問題有全面的認識,才能擇善而從”[29]。因此,它也是十院校參編教師的學術成果。
上世紀末,國家教委實行“高等教育面向21世紀教學內容和課程體系改革計劃”,重新編寫中國歷史教材也是其中的一項重要任務。在這一背景下,由張豈之主編的“面向21世紀課程教材”《中國歷史》于2001年問世。另外,在國家“九·五”“十一·五”重點教材計劃的支持下,趙毅、趙軼峰主編的《中國古代史》及其修訂版先后于2002年、2010年發行。這幾位主編都是中國古代史研究領域富有創造力、造詣突出的專家、學者,我們有理由期待這些新編教材所蘊含的科學價值得到進一步發掘。

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時代性、社會性與共識性使得歷史教材比學術著作更加充分地體現著史學的社會功能;而從實踐來看,歷史教材一方面依賴歷史研究的發展,另一方面也為中國古代史研究的發展提供了重大契機。可以說,歷史教材及其所代表的歷史教育為中國古代史研究提供了廣泛而切實的現實價值。但是,我們看到,中國古代史教材越來越強調借鑒、吸收新近的研究成果,越來越忽視自身反映社會需求的積極意義。
70年來,影響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因素有很多。不過,其中始終貫穿著一條根本原則,那就是對歷史真實的信任與追求。不論是時代推移、社會變遷、政治演進、觀念變化,還是年齡不同、個性相異以及從事不同的中國古史研究領域,研究者們不約而同地表示,歷史事實在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具有不可撼動的地位。
其一,以歷史真實為靈魂的史學觀。
1954年,郭沫若在《歷史研究》發刊詞中這樣評價中國過去的歷史學:“無可諱言,我們的歷史文物雖然異常豐富,但差不多全部還停留在原始資料的階段。”[30]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為,隨著革命的成功以及馬克思主義的深入人心,人們發現,歷史的真相并非封建史觀所展示出的那樣:“幾千年來的封建騙局為現實所揭破,歷史的真相才朦朧地有所顯示:歷史是發展而不是固定,歷史是前進而不是后退。”[31]言外之意即,歷史學是運用馬克思主義對原始資料進行分析從而揭示歷史真相的一門科學。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史學觀。在這種觀念里,歷史真相是歷史學者進行歷史研究的最終目的與學術追求。
1978年5月,《光明日報》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在全國掀起了關于真理標準的熱烈討論。12月,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實事求是”的作風與原則得到再度倡導。這兩件事對當時全國的思想解放發揮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在之后的古史研究中,我們可以持續看到這種觀念對古史認識的支持與促進。例如,1979年,中國農民戰爭史研究的學者強調,要將有關理論“與中國農民戰爭史實際相結合”[32]。1992年,學者提議重視對統一多民族國家發展歷程的研究:“對于一些有不同意見的復雜的歷史現象,不是采取回避的態度,而是敢于正視并作出實事求是的科學的分析。這對于闡明古代中國的發展規律,以及加強國內各民族的團結,都是大有益處的。”[33]2002年,在“21世紀中國歷史學展望學術討論會”上,寧可這樣談論史學的任務:“認識歷史必須先研究史料,對史料作深入分析,才可能接近歷史的真實。歷史研究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客觀的描述,二是正確地解釋歷史。研究歷史的任務,是在前人的基礎上繼續深入,弄清真實的歷史,而不是對歷史隨意解釋,如胡適所為。”[34]
古史研究者所講的“歷史真相”“實踐”“實事求是”“實際”“歷史的真實”等等,是對歷史真實的不同表達。它們反映出歷史真實在古史研究及研究者心目中的地位,那是迷霧般的歷史叢林中唯一令人踏實的大地。不過,歷史真實這塊“大地”卻不是那么顯而易見的。雖然無人特意對此作出定義或者解釋,我們卻可以看到,它包含著史料、人事、現象、真相等不同層次。它既是可靠的證據,又是有待探索的任務。歷史真實是一種追求,而且是一種一貫的追求。
其二,以歷史真實為核心的治史方法。
1954年,郭沫若在《歷史研究》發刊詞中談到了歷史研究的方法。他說:
我們并不想在目前就提出過高過急的要求。有這樣的朋友,對于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應用已經相當有把握,能夠“根據詳細的材料加以具體的分析”,而產生出“理論性的結論來”,那樣的朋友和他的作品,在我們當然十分歡迎。但假使一時還得不出“理論性的結論”,只要能夠“根據詳細的材料加以具體的分析”,甚至只要能夠提供出“詳細的材料”或新出的材料,也都是我們所一律歡迎的。任何研究,首先是占有盡可能接觸的材料,其次是具體分析,其次是得出結論。只要是認真能夠實事求是地做到這其中的任何一步都是有價值的工作。認真能夠實事求是的人,他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必然會逐漸地和馬克思列寧主義接近而終于合轍。這就是列寧所說的“經過在自己那一門科學方面所達到的實際成果”來承認共產主義。[35]
這番話是針對當時歷史研究的學術基礎而言的。其時,新中國成立不久,馬克思主義史學剛剛開始在全國推廣,學術基礎還十分薄弱;在這種條件下,如何推進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歷史研究?郭沫若的方法是:以具體研究為主,輔以理論研究。通過這種方法,科學研究的每一步——史料、分析、理論——都能得到充分的研究空間。他相信,只要實事求是,就必然能夠實現馬克思主義所提倡的歷史科學。
這種方法論在中國古史研究的實踐中逐漸得到了豐富。例如,研究歷史分期者指出:“史學家們公認這一問題的解決,還須要提供更多的足以說明關鍵問題的史料,且須要正確地運用唯物史觀的理論深入分析所掌握的史料。”[36]這顯示出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史學對史料研究的重視。又有學者指出,中國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的界限問題“似乎已經到了把研究方法問題提出來的時候了。……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史學理論和歷史事實之間,須要有一個把二者接合起來的橋梁。為了解決史學問題,不但在史料上要求細密的工夫,而且在研究方法上也要求細針細線。”[37]這里強調的是具體分析的環節。對于當時的古史研究中存在著的以今繩古現象,吳晗指出:“應該說這是一種違反實事求是的學風,是非馬列主義的學風,是不合乎毛澤東思想的學風。”[38]這是針對結論環節出現的問題作出的批評。無論研究方法在哪個環節出現問題,古史研究者都會要求從中國古代的歷史實際出發,廣泛搜集史料,認真分析史料,客觀評價歷史,真正做到尊重中國古代的歷史實際。這是對歷史真實的方法層面的保障。
改革開放后的古史研究方法論呈現出從不自覺走向自覺的過程。1984年,有學者這樣總結中國古代史研究中使用的方法:“長期以來,中國古史研究方法有其優良傳統:依靠辛勤的個人勞動,以求實的精神,考據的方法,整理校勘文獻,箋證診釋史料,或就若干重要歷史人物、事件、典制以及其它問題,搜集有關資料,排比考訂,加以探索研究,已取得許多重要成果。”[39]這反映出中國古史研究中對考據方法的普遍使用,而且,考據反映的也是求實的精神。但是,考據法自身也隨著時代條件的變遷而發生著變化。趙軼峰即認為,在國際化研究的語境中,中國傳統實證主義已經受到了來自哲學、語言學、后現代思潮、歷史相對主義等各種角度的批評;對此,應當在中西史學實踐的基礎上,創建適應新形勢的新的實證主義;而其首要之義即“明確承認存在歷史事實,承認歷史家的基本工作在于盡量澄清歷史事實”[40]。這是目前我們見到的從古史研究的實踐中升華出的少見的方法論專論。

1954年1月,郭沫若為將于2月間出版的《歷史研究》發刊詞致副主編劉大年的信

毛澤東與郭沫若(攝于1954年12月)
中國古代史研究70年的發展是許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社會環境的支持、國家政策的鼓勵、對外開放的學術交流、國內外相關學科的發展等因素對古史研究的促進都是顯而易見的;歷史理論、歷史教育、歷史真實這幾方面對古史研究的影響卻容易被忽視。因此,本文特對這三種作用力作上述粗略說明,以期深入認識并推動未來中國古史研究的發展。
注釋:
[1]林甘泉、田人隆、李祖德:《中國古代史分期討論五十年》,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2]田昌五:《中國歷史分期問題》,《上海社會科學院學術季刊》2000年第4期。
[3]郭沂:《中國社會形態的四個層面及其歷史分期》,《文史哲》2003年第6期。
[4]周新芳:《井田制討論之世紀末點上的回顧與思考》,《聊城師范學院學報》1997年第4期。
[5][32]謝天佑:《評建國以來中國農民戰爭史的研究》,《學術月刊》1979年第9期。
[6]孫祚民:《建國三十年來中國農民戰爭史研究的回顧與展望》,《山東師范學院學報》1979年第5期。
[7]孫祚民:《中國農民戰爭史研究的回顧與展望》,《文史哲》1984年第5期。
[8]段景軒:《中國農民戰爭史的研究應該有新的突破》,《山東社會科學》1988年第6期。
[9]鄧拓:《論〈紅樓夢〉的社會背景和歷史意義》,《人民日報》1955年1月9日。
[10]黃宗智:《中國經濟史中的悖論現象與當前的規范認識危機》,《史學理論研究》1993年第1期,第49、60頁。
[11]李伯重:《“資本主義萌芽情結”》,《讀書》1996年第8期,第65頁。
[12]孟凡夏:《中國第一部漢族史問世──對漢民族起源形成發展和文化作了較系統的論述》,《廣西民族學院學報》1995年第4期。
[13]林甘泉:《世紀之交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幾個熱點問題》,《云南大學學報》2002年第2期。
[14]楚白:《在中國歷史教學中有關貫徹蘇聯教材精神和實質的一些問題》,《歷史教學》1953年第3期。
[15][25]季嘯風:《文科教材建設的歷史回顧》,《人民教育》1979年第6期。
[16]張增順:《解密“面向21世紀課程教材”出版全過程:占據高校教學改革制高點》,《中華讀書報》2019年4月17日。
[17]王樹民:《葉著中國歷史課本第三編教材商榷》,《歷史教學》1952年第3期。
[18][21][38]吳晗:《歷史教材和歷史研究中的幾個問題》,《人民教育》1961年第9期。
[19]周健:《重寫大學中國古代史教材之斷想》,《許昌師專學報》1997年第3期。
[20]王秀琴:《淺談高校中國古代史課程教材的開發與改革》,《吉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3年第8期。
[22][29]臧知非:《回歸本然:朱紹侯先生對中國古代史教材建設的思考與實踐——以<中國古代史教程>為中心》,《史學月刊》2011年第11期。
[23]錢宗范:《一部優秀而實用的高校歷史學教材——雷依群、施鐵靖主編<中國古代史>介評》,《河池學院學報》2004年第3期。
[24]王紅亮:《目前我國通行的中國古代史教材評析與建設構想》,《高教學刊》2016年第7期。
[26]李家賓:《高校文科教材建設簡訊》,《人民教育》1979年第12期。
[27]白壽彝:《這三十年》,《史學史研究》1991年第4期。
[28]康香閣:《史學大家朱紹侯先生訪談錄》,《邯鄲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
[30][31][35]郭沫若:《開展歷史研究,迎接文化建設高潮》,《歷史研究》1954年第1期。
[33]陳高華:《深入開展中國古代史的研究》,《史學理論研究》1992年第2期。
[34]方鐵:《中國古代史研究21世紀展望——“21世紀中國歷史學展望學術討論會”中國古代史組討論紀實》,《思想戰線》2002年第6期。
[36]林純夫:《關于中國古代史分期問題的討論》,《科學通報》1955年第4期。
[37]日知:《中國古代史分期問題的關鍵何在?》,《歷史研究》1957年第8期。
[39]吳楓:《努力開創中國古代史研究的新局面——為紀念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三十五周年而作》,《松遼學刊》1984年第4期。
[40]李媛:《“評論與反思——中國古代史研究的國際視野”學術研討會綜述》,《古代文明》2018年第2期。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理論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