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遺棄或被遺棄(三首)

牛川

誰能回答我

人的一生能經受幾次身心重創

先是被天堂里的母親拋棄

后又被苦苦追尋的信念擊傷

而今又是誰遺棄了誰

但見寧南山區某地的山洼里

金腰燕失落地啼

土撥鼠慌亂地嚷

是誰，或誰授權給誰

抹去了這些村莊的名字

南華山腹地的山洼里

邵南灣、北峰溝、古峴川等村莊

己永遠消失在我的國的地圖上

“鴉啼月，風聲住”

游子經年的鄉愁寄于誰

銘骨的惆，鐫心的悵

是這些偏僻閉塞的小山村

收留過陷入生存困境的我呀

最能支撐生命的是馬鈴薯

最艷的花是神清骨秀的蕎麥花

最甜的水緣起一眼并不豐盈的老井

最好聽的音樂來自山后汩汩的小河

最深的記憶是兒時伙伴們無拘得野

最好看的顏色是盡染山坡的麥浪黃

為減少遺棄或被遺棄的傷感

杜鵑每個春天仍然回來泣血

山風照例不時掠過熟悉的山崗

厚土不知不覺中埋沒了半掩的殘門

野草遮蓋了我踏出的山間小道

月光繼續留痕我做過夢的窗戶

丁香花、野冰草等在先人墳地旁瘋長

外鄉人在竊喜中耕種著養育過我的土壤

遺棄或被遺棄，陳稈遺麥無人理

這是多么殘酷的事實

什么可以忘記，又有什么

即使能夠忘記但卻永遠不能忘

獨行的鷹

——兼致x教授

但見山崖，但是它不

但見高樹，但是它不

回家亦出行，出行亦回家

在云淡風輕的天空中

鷹在形而上的狀態中飛行

鷹出生時就在天空

它的生命是有特質的

是唯一的，是內外兼修的

它心甘情愿獨行，活著

既為描述各種磨礪、苦痛

既為勾勒崖之峭的神韻

鷹是為描述磨礪、苦痛

才選擇在天空獨行

鷹以疏遠的形式表達愛

鷹提示生者——有苦有難

才是有滋有味的生命

有滋有味的生命當是永恒

“我一個人可以的”

鷹注定孤獨，但它并不孤獨

鷹是自己的靈魂伴侶

它把熱愛天空當作熱愛自己

但見山崖，但見高樹

俯沖、翹首、振翅、嘶鳴

獨行的鷹

翅膀是云朵的一部分

目光是日光的一部分

胸膛是大海的一部分

獨行的鷹是天空的一部分

關于母親

道路崎嶇，紅塵滾滾

送我趟過泥濘的小路

陪我踏上滾滾的紅塵

而她卻在某天被一只鶴接走

紅塵依然滾滾，給我無限愛的人

從此只在云端默默地注目

天地兩隔再也見不到她的身影

——母親呀！

紅塵滾滾多么有趣，既是忍辱負重

道路崎嶇正好練膽，既是虎落平原

孤獨讓人愜意，誹謗令人亢奮

給我點雨水就行，你的注目就是

給我點陽光就行，你的微笑就是

所有的遭遇都成為幸福分享

間或的快感往往來之于疼痛

——母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