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善來



精致與粗糙、夸張與節制、極簡與繁復……一系列對立的概念一直在時尚潮流中相伴相生,此起彼伏地影響著人們穿著時裝的觀念。在眼下街頭巷尾的破洞牛仔、夸張解構盛行之際,這種帶有未完成感的“非完美設計”又—次占據了上風。
早在上世紀80年代,以川久保玲為首的日本設計師們就把一種看似頹廢而壓抑的、破舊不堪的“廣島時尚”帶入巴黎,令彼時推崇華麗精致、滴水不漏的高級時裝界大跌眼鏡,時裝評論人Alexander Fury在回憶Comme des GarCons首秀兩極分化的反響時說道:“一些人聲稱這些作品的影響不亞于Christian Dior先生的NewLook和高定大師CristobalBalenciaga的襯衫裙,而另外一些人輕蔑地稱其為‘拾荒女人的時髦經(Bag Lady Chic)。”
事實證明,這樣破壞性的嘗試并非曇花一現,隨后的年歲中,日本設計師憑借著這種離經叛道的時尚站穩了腳跟。沒過多久,來自比利時的MartinMargiela更將這樣一種“不足與外人道”的美學體系撕下了“日本專屬”的標簽。在紀錄片We Margiela中,與Margiela有過合作的伙伴們這樣形容他的創作過程,“我們絕不會扔掉任何東西,即使是一條剪掉的袖子,即便是磨損的、變舊的、粗糙的,他都能加以利用,創造出新的東西。”這樣的理念也成就了Margiela短暫而神秘的職業生涯,無論是利用假人模特上的粗布,還是將襪子拆分重組為一件另類的毛衣,粗糙的邊縫與抽絲的袖口都成了他最鮮明的符號。
或許上述的挑戰與革新不足以顛覆時尚金字塔頂端的審美定式,走進21世紀,設計師John Galliano徹底讓這種被戴上有色眼鏡的時裝審美與高級定制時裝無縫銜接。2005年秋冬的高級定制秀場,Galliano從Dior先生為模特試裝的瞬間影像中汲取靈感,把時裝的“里子”獻給了觀眾,將工坊中精良的制作流程定格為頗具未完成感的奢華禮服,隱約可見的胸衣襯墊、人臺上用來標記裁剪位置的標記線、隨意包裹的裙擺綢緞,以及背部尚未取下的蝴蝶夾和手臂上佩戴的針線包,幾乎讓人分不清是時間不夠,還是設計師刻意為之的把戲。
然而時過境遷,當我們識破了Galliano的時裝游戲之后,荷蘭的設計雙人組Viktor&Rolf又以實驗性的風格重新賦予這種支離破碎的未完成感新的詮釋。2016年秋冬,兩人從過往設計中的剩余布料與成堆的紐扣裝飾人手,通過繁復的編織打造了整個高級定制系列,疏密不均的手工細節上還保留著細碎的線頭和紗網,有的干脆順勢而下,堆疊成深淺交織的裙擺,遠看如同顏料混合時的質感。
以往對時裝的經驗總在向我們灌輸這種概念:一件服裝的制作需要經過縝密的流程和工序,對每一個細節都有著近乎嚴苛的要求。這種未完成的理念好似與傳統背道而馳,是否意味著設計師與高級時裝屋開始放松對自身的要求?其實隨性的表達往往因為難以量化而更費周章,以Chanel著名的斜紋軟呢為例,表面看上去并無章法的織物搭配經歷了反復的嘗試,紗線組合上的細微差異就能影響到整塊面料的整體觀感,要是在編織中加入金線、拉鏈等非傳統材質,考驗的就不光是工序上的熟稔,還包括對力道、審美等多維度的審視,如此才能實現斜紋軟呢厚實而輕盈、細密而松軟的質感。

模特Maqqie Rizer身穿下擺半解開的Dior高級定制裙裝。攝影:Irving Penn美國版Vogue 2000年4月刊

上:Martin Margiela 2008年春夏系列?下:Viktor & Rolf 2016年秋冬高級定制系列
如果說過往這些在針腳和線頭上的嘗試代表了設計師們對時裝傳統的突破與叛逆的話,那么本季秀場上所表現的未完成感則向世界發出了更為清晰和明確的口號,不僅揭示著當下,也著眼于未來。
John Galliano讓近年來盛行的男女裝合并走秀更進一步,以打破二元性別的姿態為Maison Margiela注入當代解構主義的新內涵。Swan /ake成了他本季的靈感來源,這部由Peter Mumford指導的歌舞劇選擇了清一色的男演員來飾演天鵝,在彼時的倫敦掀起了軒然大波,但Galliano本人表示,這部劇帶給他的并非是在設計上追求性別對調,“我不想把男孩打扮成女孩,或者把女孩打扮成男孩,年輕一代質疑傳統價值觀的態度,才是給我靈感的關鍵。”各種傳統款式的拆分、重組和移位令男女裝的定義無處遁形:露著毛邊的法蘭絨外套可以化身連衣裙,褲子被剪開平鋪后成了一件斗篷,經由decortique技術處理的風衣骨架飄蕩在膝蓋和腳踝旁。似曾相識的做法,卻將話題延伸到更廣闊的自我認同上。
Comme des GarCons近乎全黑的新系列仿佛將我們帶回到川久保玲在巴黎嶄露頭角的時刻。即使她對于秀場上泛著油亮的盔甲、閃著金屬亮光的毛邊補丁、形似炸彈殘片的廓形依舊諱莫如深,但格紋中隱約顯露的“No War”字樣印花還是讓人讀出了這般殘破黑色后的和平意愿。同樣對動蕩時局做出反應的還有來自倫敦的青年設計師Motty Bovon,一封寫給其已過世祖母的信件引發了他的興趣,其標題中的“在不安的時代”( InUncertain Times)也恰是當今的寫照。“眼下有些人無法為自己爭取權利,成為了無辜的受害者。”他解釋說,領口和袖口還殘存著用來參考的縫線,裙擺上的印花面料亦如徒手撕開的效果,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組合和豐富的材質拼接折射了英國年輕人面對脫歐窘境的復雜情緒。
在環保可持續的問題上,設計師Stella McCartney做出的努力毋庸置疑,本季她將這種環保態度引領到了新的方向——手工編織,以往系列中的T恤成為多色針織連衣裙的制作面料,在尋求粗糲的編織手感之余,超長的布條如流蘇裝飾般從裙身傾瀉而下,在行走時體驗著隨步調擺動的感受。后輩RichardMalone將回收的針織衫進行加工再造,轉變成外套上參差而靈動的彩色纖維,如同給模特們穿上了一種全新的仿制皮草。
我們無法要求自己時刻完美,對時裝而言也是如此。在一派精致華麗的表象之下,不甚光鮮的線頭和破洞才是我們最常打交道的對象,不妨從另一種角度審視這種不完美所承載的態度和意義,體味看似凌亂但深刻的時代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