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善來


提到高級定制時裝,最先占據人們腦海的通常都是不計成本的極致追求和精美絕倫的工藝,珠片、羅緞固然滿足了人們向往的視覺沖擊,而除此之外,從社會議題的角度探索高定的可能性,讓象牙塔頂端的審美真正與我們日常關心的問題相聯系,便能使高定在單純的銷售之外影響到更多的人群。
Valentino或許是近幾季高定秀場上最為動人的品牌之一,不僅是因為碩大的裙裝廓形和高飽和度的撞色搭配令人有宛如置身歌劇戲影的震撼體驗,更在于秀場內外、T臺上下的親密互動?!耙胱尭呒壎ㄖ圃诮裉煲琅f鮮活,唯一的方法就是接受不同女性的身份和文化”,創意總監Pierpaolo Piccioli的這則觀點在走秀模特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上一季Naomi Campbell閉場時留下的感動瞬間也許還在被社交媒體賬號作為熱點加以報道,但半年之后,秀場上的多元景象已不僅限于膚色,既有年逾古稀的Lauren Hutton、臨近半百的Georgina Grenville和Hannelore Knuts,也有熱門蘇丹模特Adut Akech這樣的年輕面孔給人帶來的新驚喜。更讓人為之動容的則是華服表面的光鮮與背后的汗水被和盤托出呈現在觀眾們的面前,每一套造型均對應著參與制作的工匠名字來命名,再次突出了高級定制中人的重要性,正是這一連串姓名,鑄就了聚光燈下分分秒秒的屏息凝視。正如Piccioli所言,“再昂貴的面料也終究只是面料而已,無法與人類的努力相提并論”。
而在Maison Morgiela總部,一場穿梭于幻象和真實之間的高定發布則洞察著人們在數碼時代膨脹的消費主義欲望。大秀還未開始,著名攝影師Katerina Jebb的人體掃描作品就被投影到整個秀場中,影像中的色彩經由光電轉化成一束束光柱,打在墻上,也輕掃過人們的面龐,情境恰似沉浸在電子屏幕中無法自拔的手機一族,當模特們走上場,設計師的“別有用心”才終被破譯,過度飽和的數字世界已經侵蝕到人們的服裝中,半透明的網面孔洞上印滿了人造數碼紋理,仿佛渺小的像素點擁有了穿透實體的力量,甚至連模特臉上都被涂以屏幕光反射效果的油彩,這種虛擬熒幕與現實肉體在高定設計中的結合,亦如一面鏡子折射出我們的日常生活,狹小的視角占據了我們的全部視線,看似指尖的滑動能掌控一切,實則被完全束縛在機械的程序算法中無法脫身,設計師JohnGalliano并沒有給出擺脫困局的解藥,但也在提醒著我們,別輕易被光怪陸離的世界迷惑視線。
在實穿的基礎上發揮奢華工藝的價值,是創意總監DanielRoseberry入主Schiaparelli后在高定首秀中關注的核心。外界自然對他將如何繼承品牌的豐富遺產寄予厚望,而多年來在Thom Browne手下工作的Roseberry自然懂得如何在高雅與戲謔中求得平衡,這也是Elsa Schiaparelli借由藝術表達時裝的精髓所在。誰說時裝秀只能是成果展示,DanielRoseberry這次就坐到了秀場中央,任憑模特的走動和現場的背景音樂,戴上耳機,開始了自顧自的創作,而隨著這番行為藝術一同呈現的,是Roseberry對高定時裝走進日常又超乎尋常的嘗試。從穿著者的基本需求入手,西裝與緊身胸衣的組合讓高定消費者有了由內而外的全面選擇,不僅是單品之間的創意組合,傳統意識中高定裙裝的刺繡也在Roseberry的趣味設計中得以隨心所欲地自由定義:一件黑色裙裝上的流蘇刺繡部分可以如同魔術貼般自由排列,輕松變換不同的裝飾樣貌,令曾經一旦穿過便被束之高閣的高級定制重獲新生。

高級定制的制作周期更長,精力耗費更多,—方面善于把夢境轉化為現實,—方面也在浩如煙海的文學作品和科學技術中汲取靈感,無論是Chanel將書中的文學女性還原成現實,還是Dior-如既往的引經據典,皆掀起了對高定的討論。
書籍對Chanel歷任設計師的影響雖不昭彰,但足夠深遠。Gabrielle Cha nel的童年生活正是俗語“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現實寫照,與孤兒院中平淡單調的生活相比,書中天馬行空的文字為她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自由放飛思想。對書籍的熱愛滋養著她一步步建立自己的時裝帝國并在一針一線中留下文學的印記,符號學家Rolond Barthes早在1967年就這樣形容Chanel女士:“今天翻開我們的文學史,你會發現一位新古典作家的名字:CocoChanel。她不用紙和墨水寫字(除了閑暇時間),而是用材料、形式和顏色進行表達?!崩^任者Karl Lagerfeld也是出了名地愛讀書,超過三十萬本的藏書和個人創立的7L書店即是最好的證明。對于品牌的新任創意總監Virginie Viord而言,首次主導時尚界最高標準的高級定制,以書來展開話題,既有致敬的成分,也不乏深度。巴黎大皇宮裝飾為配有走廊的階梯圓形圖書館,但秀道周圍零散的家居布局和陳設讓人不禁聯想起Chanel女士抑或Lagerfeld先生靜謐悠閑的閱讀時光,透過大皇宮的玻璃穹頂,和煦的陽光灑在書架、沙發和咖啡桌上,模特們化身知識分子,金絲眼鏡加身,介于睡袍與正式大衣之間的雙排扣外套垂墜至腳躁,審慎之中帶著一絲慵懶,仿佛晨間突發靈感的詩人和作家,以最舒適且不需矯飾討好的姿態品讀著新的篇章。
至于讀到了什么,Dior女裝創意總監Maria Grazio Chiuri在每季的開始便會標出重點,奧地利裔美籍作家、建筑師、與Cllristian Dior先生生活在同一日寸代的Bernard Rudofsky提出的“服裝是否現代?”( AreClothes Modern?)成為了她設計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這句簡單卻又抽象的問句開啟了整場大秀,隨后Chiu ri從自身和Dior先生的共通之處尋找答案,黑色不僅是她近年來最愛穿在自己身上的顏色,也是Dior先生曾經的至愛,“我可以寫一整本關于黑色的書”。在此基礎上,Chiuri去掉多余剪裁、簡化服裝結構,以此響應著Rudofsky曾經對服裝傳統提出的質疑。而最后出場的一件蒙田大道30號鍍金模型將整場營造的冷靜和肅穆徹底推翻,或許首尾的對比反差才是她想要表達的核心,承上啟下的黑色不過是在醞釀終場的靈感爆發而已。

如果說文學是一雙助力想象騰飛的翅膀,那么lris vanHerpen則向我們展示了如何飛得更高更遠。時裝與科技的結合在半個多世紀以來始終滿足著人們的好奇和未知,從上世紀60年代用金屬等非傳統材質構建太空想象,到90年代HusseinChalayan以建筑思路設計的可遙控機械服飾,如今接力棒交到了lris van Herpen的手上。Herpen與空氣動力雕塑家Anthony Howe花費四個月的時間打造了終場的羽毛和不銹鋼材質的手工裙裝,雖然大多數人并不能精確解讀空氣動力學的原理是如何讓鋼結構上的片片羽毛錯落有序地盤旋在身體周圍,但有幸親眼見證高級定制在傳統工坊制作之外延伸出新的可能,還是令堅信“高定不死”的時裝迷們格外激動,書本上看似高深的科學理念或許正為高定注入發展的新動能。

剛剛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落下帷幕的“Camp: Noteson Fashion”展覽引發了設計師們的集體反思,不計成本、不受拘束的高級定制領域似乎是Camp風格最肥沃的土壤,然而在本季高定發布會上,縱使華麗的裝飾依舊,但傳達的意義已不同于過往,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困惑和危機,都能被時裝屋反映在釘珠和刺繡的圖案上,與都市生活產生共振。
中國設計師郭培再次攜同名品牌登上巴黎高級定制時裝周,相比之前幾季的中國元素和傳統工藝,她在本次秀場中所講述的故事更為引入入勝,秀道中央如拱門般搭建起一座盤根錯節的枯樹,與落在模特身上的烏鴉模型交相呼應出古詩詞中“枯藤老樹昏鴉”的意境。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烏鴉形象總被視為一種不吉利的象征,與追求極致完美的高定之間有何聯系?隨著大秀的推進,謎底被一一解開,生與死的思考從小便在郭培心中生根,她將這一系列描述為“交替宇宙”,生命輪回的概念逐漸在心形刺繡、自然生靈與神話傳說中蔓延開來,即使是略帶殘忍的寓言,在極致的精工細作下也呈現出別樣的浪漫情愫。
荷蘭設計師雙人組Viktor&Rolf制造戲劇化沖突的能力毋庸置疑,上一季以社交媒體為靈感的巨型口號裝飾蛋糕裙余溫尚存,不過本季他們并不想讓表面的形式感搶走設計風頭,關注周遭環境暗藏的危機成了他們的新視角,也因此有了秀場前半部分的一系列靛藍色裙裝,這些不甚華麗的面料來自于丹麥紡織設計師CloudyJongstra數十年利用羊毛、蠶絲和亞麻等面料及植物色素凝聚的心血,而背后的寓意也不言自明:高級定制不只是一味縱容浪費的時尚消耗品,在環境危機面前,讓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先行,創造合乎現代道德標準的美,也是高定與時代接軌的另一種體現。
設計師Clare WaightKeller在Givenchy高級定制系列中渴望重現往日年華的決心有目共睹,而本季靈感板的一張Jordan Mooney的照片則暗示設計上的叛逆走向。最能引發討論的一定是那些“飛揚跋扈”的發型和頭飾,傳達著一片和諧寧靜之下的躁動與不安,而時裝上的沖動與反叛則更為含蓄隱晦,Kelle r口中“困在屋子里的飛烏”從側面道破天機:模特Kaia Gerber身披的羽毛長裙反倒不見輕盈嫵媚,更像是奮力汲取身邊的力量,亟待觸發一場變革??v使高級定制的發展已經歷經百年,有無數規則和標準的約束,但對于品牌和消費者雙方來說,已經不需要再擁有一件只能用“美”來形容的服裝,與時代變化同呼吸共命運的高級定制,才能真正打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