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目相看

徐善來

皮革或許是最能調動人們感官的面料，從看到它的那一刻起，繁復的加工過程所呈現的光澤感便令人一見難忘，雙手碾壓揉搓時類似于膚質的觸感讓人自然而然產生一種本能的沖動，而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莫過于其封存—段時間后所集中散發的天然皮料的香氣，這種牽動視覺、觸覺和嗅覺等多重感受的特質使其在時裝設計界的地位久經不衰，成為人們心中高級的代名詞。

不過皮革最早運用在服裝制作中，還是因其出色的防寒保暖功能。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飛行員們經常要在數千米的高空執行任務，惡劣的天氣狀況使得軍隊不得不從更為厚實和耐用的面料中尋找解決方案，多種動物皮革因此脫穎而出。眾所周知，軍隊服裝的符號化和秩序感，讓皮衣在彼時象征著一種強勢威嚴的正統力量。

然而作為軍隊制服的皮衣是如何走下神壇，走進大眾的？上世紀50年代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飛車黨》從側面給出了個中答案，這部曾被英國因極端叛逆題材而禁映長達13年的影片，講述了戰爭結束后飛行員們—下子變為無業游民進而奮起反抗的故事，閃耀著五金光芒的皮夾克即成為士兵們僅有的展現威武氣派的情感寄托，他們穿上它走上街頭造反抗議，從保家衛國的英雄一夜間變為爭取社會地位的叛逆一代。

隨著這種社會運動一同傳播開來的，是由皮革制作而成的服裝開始深入到越來越多人的生活中，甚至贏得了后來嬉皮、朋克等眾多亞文化群體的青睞，皮革的種類越發多樣，代表的含義也漸趨多元。自70年代起，以David Bowie為首的一眾音樂人將皮衣演繹出自己的風格與態度，也正在此時，歷經數十年改良的漆皮制作技術，從以亞麻籽油為原料的加工完善至更為親民實用的合成樹脂涂層，為閃亮四射的舞臺更添奪目光彩，洗刷了其以往充滿男子氣概的刻板印象，皮衣象征的無性別風潮逐漸蔓延開來。

“對穿著者而言，接觸皮草的瞬間，更是一場體會工匠技藝、品位時間磨礪的精神對話。”

時至今日，皮革面料在時尚金字塔尖的位置依然穩固，而近年來皮草因環保問題被各大時尚品牌所棄用，作為食物副產品的皮革又一次獲得了升級革新的新機會。在這個秋冬季，設計師們從深耕工藝的角度出發，打破了原本對皮革厚重硬挺的印象，以至于有些需要近距離觀察才能辨識出皮革面料的真面目。

一向以傳統皮革運用見長的時裝和配飾品牌首先刷新了我們的認知，Fendi在成衣設計中減少皮草單品的舉措有目共睹，轉而將更大的篇幅著墨于皮革上，激光切割而成的大塊網面皮革可以說是秀場上最受矚目的焦點，半透明的皮質效果配合非傳統的亮黃、翠綠等顏色裝點，令外套在冬季展現出不同以往的輕盈感。“我想讓皮革實現一種堪比紡織品的感覺。”Hermes女裝創意總監Nodege Vanhee-Cybulski當然不會放過每一個彰顯工坊水準的好機會。這次她用大面積的皮革將模特們全副武裝，精巧細膩的皮質褶皺呈花邊或鋸齒狀盛開在領口和緄邊上，如果說這樣縝密的做工對Hermes而言算是正常發揮，那么開場造型上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鉚釘和磁扣裝飾則體現了品牌趣味活潑的一面。同樣從細節出發的還有Louis Vuitton女裝創意總監Nicolas Gllesquiere，在頗似蓬皮杜藝術中心外墻的秀場中展開了一番品牌歷史與未來的對話，長條的皮質包邊勾勒出時裝建筑般的線條，而夸大的腰封上鱗次櫛比的皮革貼片也被固定上了一層三角形金屬飾片，如同在箱包制作中為倒角處安裝的防磨損墊片，讓觀者們將品牌特色的工藝與設計盡收眼底。

除此之外，往常第一眼便能憑借印花或廓形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時裝品牌們也在皮革上傾注了頗多的巧思。奉行極簡主義的Jil Sander將皮革反復分層打磨至極度纖薄，再經過搓揉褶皺的處理，實現紙張般的質感。而首次全面執掌Salvatore Ferragamo日寸裝系列的Paul Andrew借鑒了品牌檔案中1942年的一款拼花絨面坡跟鞋，汲取鞋跟上的鮮艷色彩為命題，各色麂皮、納帕皮等珍稀皮料被裁切成粗細不一的長條狀，最后拼接組合出媲美印花的繽紛色譜。與此同時，Chanel選擇用通身的熒光粉色漆皮外套和闊筒褲來先聲奪人，Gucci則以多種顏色的菱形方塊塑造出如馬戲團演出服般的戲劇化效果。

在皮革制品在時裝設計領域一片繁榮的表象下，是否也像皮草一樣面臨著環保的質疑與被替代的討論呢？Chanel先前停止使用珍稀皮革的消息似乎反映出這種訊號，其如今在部分產品中采用的Pinatex菠蘿纖維皮革似乎是更為可持續的解決方案，但正如Prada旗下Tannerie Limoges皮革工坊的工匠所言：“皮革是一種活的材料，我們在制作過程中必須尊重精細的化學配比和機械平衡，在理解皮革具體特性的情況下才能完成兼顧觸感柔軟和顯色出眾的成品。”作為優質產品出售的皮革雖然還留存著自然的氣息，但實則經歷了漫長的加工過程：要想在工廠中生產一批品質卓越的納帕皮，對Tannerie LimogesI坊而言需要三周的時間，從基礎的處理皮面，到利用傳統的濕法染色，接著進行軟化、拋光，直至熱壓，成品完成后還要根據產品的具體使用要求再次篩選，能夠成為店鋪中商品的皮革已是優中選優。誠然，皮革的實用價值也許正在被越來越高精尖的材質所替代，但對穿著者而言，接觸皮革的瞬間，更是一場體會工匠技藝、品味時間磨礪的精神對話。